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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弑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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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许尘在遥远的枪声中想,他为什么没有斩草除根,让纪渊有机会活下来,翻出案子,查到他头上。
是怜悯吗?人性在某一刻战胜了他内心对丰厚的报酬和高枕无忧的人生的渴望,诱使他把炸弹换成更小型号的。即使不相识,许尘也认为这样的推断在这个男孩身上不合理。这是个危险而难以完成的差事,如果不是他背后的力量无比强大。违抗这样强大的力量,等于抛弃自己的生命。纪渊还活着,意味着他还做了一笔交易,跟另一个雇主,同样强大,以及更丰厚的报酬。
在许尘看来,能做到瞒天过海,事情就只剩一种可能性。事故发生在四年前,正是无限如日中天的时候——出于某种原因,周杉城买通NECO雇佣的杀手,阻止了一场伪装成意外的谋杀。
他想起那份遗书,周杉城提起纪渊的语气称得上友好。或许一切都有迹可循。
至于NECO,他们为什么想秘密害死一位飞行员?许尘看不见隐藏在这一行为后的利益链条。他必须找到。无形之中,他产生了这条利益链与自己紧密钩连的强烈预感。机械鸟深红色的眼珠再次浮现。他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节点,通过它,当下与过去串接起来。他向自己提出关键性的问题:
唐有钱这回仍受雇于人吗?
他寻找答案的思路触到三年前投到无限的简历,不寒而栗。没有充分证据能表明唐有钱从那时起就在监视他,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本身就让许尘被窒息攫住。若不是周杉城的协议,死神的镰刀恐怕早该降临。
他没能仔细思考无限中布有多少NECO的间谍,储藏室外玻璃门的哐然急响打断他的思路。
储藏室的门帘不遮光,纪渊快速熄灭桌上的便携灯,警惕地站起来。一片死黑中,许尘听见五爷给枪上膛的声音,镇定地关闭电脑,抽出硬盘,藏进内衬里。酒窖彻底沉入黑暗。纪渊握住他的手。
砸门声尖锐震耳,一声与一声的间隔拖沓,有人在拿长而坚硬器物甩击,混杂着模糊的喊叫声。五爷说:“难民。”
又传来更粗暴的几声,这回三人都听到了清楚的咒骂。许尘打开手枪的保险栓,示意两人原地等候,向外走去。纪渊想跟他一起,被五爷挡回来:“别添乱。”
纪渊脏话冲到嘴边,五爷赶在他骂出来前“嘘”了一声,向背后瞟了一眼,问道:“步枪会用吗?”
他的语气挑衅,但格外沉着,纪渊听出他想做什么,回敬道:“废话。哪里有?”
五爷一指桌子背后的墙:“暗门,通向楼上。他屋里有一把旧式191步枪,从侧边楼梯能……”
话没说完,纪渊已经会意。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轻易摸到暗门,向楼上冲去。时间紧迫,他没时间搞懂五爷怎么知道这处暗门,又怎么知道许尘从没提起过的步枪。他必须尽快到狙击点,赶在外面的家伙弄破玻璃之前。
许尘双手端枪,向门帘逼近。他不清楚门外有多少人、多少支枪,但他很清楚那些诡计——派一个人伪装成奄奄一息、急欲求生的模样,骗你放松警惕,一有机会就灭口,把房产占为己有。他回忆酒吧的建筑结构——撩开门帘后,他将完全暴露,掩体只有吧台。玻璃门防弹,能帮他争取几秒,他的动作要快。
许尘听见纪渊推开暗门的声音,知道他会去楼梯埋伏,握枪的手稳定些。
他一直靠着墙壁,利用酒架挡住身体,现在离门帘仅剩半米。砸门声和辱骂声更加响亮了。他可以清晰地听见那些脏字:
“死贱种!开门!你个婊|子养的……”
从这些字眼,许尘认出那是谁来,却没有放下枪。他回过头,确定五爷找好的位置,做了一次深呼吸,闪身而出。
眨眼间,他低身隐蔽在吧台后。门帘的一脚被固定在挂钩上,留出一条细缝,供五爷瞄准。动作间隙,他瞥见门口的人影,形状被路灯勾勒,背如驼峰般隆起,狭细的拐杖高高昂起,预备着一次攻击。
他没有听错,的确是父亲。
许尘向楼梯间瞥了一眼,无法确认纪渊在不在。假若他在,恐怕能听出是谁。许尘想告诉他:千万不能放松警惕,必须知道,即使是我的生父,也可能伙同一窝穷途末路的流浪汉,看亲生儿子被打成筛子。在必要的时刻,甚至可以杀死老人。许尘只能在心里祈祷,纪渊能通过观察明白。
敌在明我在暗,老人无法用拐杖击破防弹玻璃。许尘要做的只有等。他半蹲在吧台后,借一株绿植遮挡,观察老人。
背着光,许尘不能清楚地看到老人的表情,只见他衣衫不整,一遍遍把拐杖抡起、砸下,一遍比一遍吃力,却不停下喘息,好像有什么力量迫使他像西西弗斯那样,不休不止。看样子,他终于把最后一分钱赌光,只好拿命做赌注了。
也许他是被胁迫的,许尘想,并没有好受些。他尽力忽视情感上的软弱,专注于握枪的双手和警惕的双眼。片刻的软弱将带来死亡,不仅他自己的。
除去拐杖砸门的声音,许尘越来越多地听到交火声。机关枪、炸弹和呐喊,一浪一浪朝拐子里涌来。仿生人和暴民在街道上互相屠杀,直到一方杀尽另一方。
许尘记得第一声爆炸的方位,在几公里外,上单行管的方向。那里是这场暴动的中心,但并不意味着拐子里得以幸免于难。红色的恢复宵禁通知从高空笼罩拐子里。马上将有炮弹从这条窄石路中穿过,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的血肉将涂满夹道的店门。
包括父亲。
许尘盯着那个砸玻璃门的身影。咒骂声听不到了,被约莫一公里外楼房隆隆的倒塌声淹没。老人仍在敲门,生命的力量肉眼可见地从他身上快速流失。许尘无法停止脑中一个念头的形成:
他身后没有别人。他只是为自己求助。他想活下来。
许尘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老人血脉上的联系,心底有一个声音冲他咆哮:“那是你的父亲!”嘴唇在颤抖,许尘控制住了,无法抑制心中响起杂乱的声音:你的决定影响着三条命,冷静而谨慎地思考……无法确定他的动机,决不能冒险……你会害死你的父亲……不能冒险……他会被炸死,血肉涂满玻璃……冷静而谨慎地思考,决不能冒险……
天地倒转的眩晕。
嘴唇被咬破,铁锈味让许尘醒了醒神,重新收紧握枪的手,瞄准老人。周杉城染血的身躯和老人摇摇晃晃的身形重叠起来,胃部翻腾着吐意,他缩紧全身肌肉忍耐。
储藏室里传出五爷敲击酒柜的两声细响,他从门帘底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示意再等等。
几乎同时,许尘的余光从玻璃一角上的倒影看见左边巷道中走出的仿生人,它抬起手——枪管,冲着衣不蔽体的老人。
许尘周身血液凝固,立刻低下头。
机关枪紧迫地炸起,他听见子弹穿过□□特有的尖啸。楼梯间木板响了一声,紧随玻璃爆破的高声嘶叫。他趁机厉声喊道:
“别动!”
一片死寂。
许尘紧紧闭合双眼,背靠吧台基座。他感到喘不上气来,没发现自己压根忘了喘气,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耳朵。
滋滋……滋滋……
金属在移动。向哪里?
滋滋……滋滋……
在门口。从左边……到中间。停住了。脖子转动的声音。它在愤怒。它不会喜欢噪声。别动,楼梯的木板很松。又是脖子转动。它在思考,级别不高,没有高到可以随意杀人。只要显得乖顺,不发出噪声……它动了,向右边……
许尘睁开眼。
大约又过了半分钟,听不到仿生人巡视的脚步声,许尘才向酒窖深处做了个手势,站起来。老人的尸体斜靠着门,未凝固的血拖出长长的一道。玻璃碎片遍布店内。
许尘异常平静地站在原地,小声喊道:“纪渊?”
木楼梯发出几声谨慎的轻响。他先看到步枪枪口,然后是纪渊的身体。他安然无恙。许尘绕出吧台,招手示意他先进储藏室,自己要去处理父亲的尸体。纪渊没听。
开门等于自杀,他被纪渊拽回储藏室。走到五爷旁边时,许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受老人只能曝尸街边的事实。他听见五爷问:“怎么?”
“门外是我父亲。”他回答,“我得睡一觉。”
他们用置物架、集装箱和酒柜把门帘堵死,从楼上搬来几床被子,席地而卧,一人抱一把枪,耳边萦绕着拖长的警报和枪弹声。拐子里这条懦弱的小道处于仿生人的严密控制下,没有炮弹穿墙而过,仅有间歇的几声枪响,大概是射杀野猫野狗的动静。
他们得以受着良心折磨,安稳地躺到黎明。
到中午,供电恢复,红色的通知依然在街上游行,没有人获准出门。许尘看得出,这意味着第二次暴动同样被镇压,善后工作正在进行。新年之前,将有更多NECO的仿生人送抵下城。它们负责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同样的事不发生在跨年夜,上城人最重要的节日。
傍晚,专线恢复,从下矩来的车出现在街道上。他从暗门后的楼梯返回家中,透过窗户,看见晚霞中硝烟弥漫的景象。余烬漂浮在空气中,夕阳和刺骨寒意相交织的天空反照其下的一片血污。街道响起哭泣声、石渣翻滚的声音,一座死亡的城市的所有语言。许尘心有余悸地看向纪渊的那栋白楼,庆幸地发现它还站立着,没道理地忽然想:它还站立着,而他的父亲死了,因为他的拒绝。
许尘仔细地审问自己,为什么落泪?他的眼泪不是为父亲,不是为老人,那又是为谁?
不应该沉溺于悔恨,他告诫自己。老人和他情感上的联结早已泯灭,基因上的相似不过是借口,供他自责,激起某种欠缺已久情绪,笼罩头脑,避免暴露在更加残酷的现实中。不应该如此懦弱。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也决不会是最后一次。道阻且长,他必须提前适应这种感觉,与它作伴。
于是他明白了,他在为自己落泪。
他眨眨眼,让最后一滴眼泪离开,擦干脸颊。阳光没有明显的温度,在他眼睛下方形成一块光斑。他回过身。纪渊站在门口,握着一杯水。“喝点水吧。”
他接过杯子,升腾的蒸汽让他的嘴唇变得湿润。他喝了一口,问:“星子呢?有消息吗?”
“她很好,没有受伤,平安无事。”
“太好了。”
“你想见见她吗?她刚刚打来电话。”
“不了,”许尘离开窗户,把杯子搁回茶几上,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还是别让她担心的好。”
“过来。”纪渊说着朝他张开双臂。
他们隔着厚衣服拥抱,直到许尘感到有些热了。他们带了几杯纯净水和几袋干粮,回到储藏室。五爷不见踪影。
新闻报道,暴动始于上单行管西郊的一场大型爆炸,导致十三条主要的配电网毁坏,全城许多区域断电。截至中午,六条靠近西郊的街区被夷平,伤亡人数不详。NECO公司发言称将加强对下城的军事管理,并推迟上单行管开放时间到明年春至。
五爷街角的夜店画上了半面妆,一半焦黑。施工期受限,加上劳动力不足,重建工期不会短于半年。他后来称,自己傍晚搭专线回到下矩,去另一住处暂居。
许尘后来想,狡兔三窟,他太知道怎么撒谎,能让人毫不起疑。
他父亲的尸体在外面晾到发臭。仿生人把他拖走,同其他许多尸体一起,堆成山,在拐子里当街焚烧。许尘站在吧台后,看着它们动作。他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过滤口罩,目光疲倦,头发些许凌乱,被制服衬得瘦弱,因此哪怕直勾勾地凝视它们,也不被放在眼里。
它们看不到他脑中背下的NECO一百余层建筑结构图。在一层楼之上,核锁的破译还剩100个。
日子进行下去。玻璃门换上新的,酒吧维持着一周卖出两三杯酒的收入,进入十二月底。女人在古时的圣诞节那天推开门,要儿子为她做一杯热红酒。几天前,她听说老人的惨死,打破先例,做出这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锚住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