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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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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下过一场雨,夜里的空气相当清爽。幕布的穹顶上聚集着几团云朵,向地平线游去。
空荡荡的门廊里只有他们,瘦削的两个影子。教堂深处,一座自鸣钟敲了十二下,钟声伴着焚香的香气在大堂里漂浮。台上安放一尊圣母玛利亚哀悼像,几根高耸的蜡烛,在朦胧的月光下依稀可见。他们从成排的座椅间走过。他的生理性颤抖的手被周杉城紧握着。
圣母玛利亚自高处垂眸而视,神色忧郁。还没有走到雕塑跟前,周杉城转过身。他的声音无比郑重,又或许因为时间久远,一切都变得不如孩提时轻快。许尘所能回忆起来的他的话,是这样的:
我将永远在你身边,陪伴你,如同亲生哥哥。我将保护你,像你做过的那样,直到再也不能。圣母玛利亚见证我的誓言。
他的起誓在教堂上方回环流转,残破的衣衫顷刻变成铠甲。他跪在雕像前,好似一团凝固的影子,沐浴月光。那张稚嫩的脸孔,和他背后娴静忧伤的圣母玛利亚,许尘无法忘记。
隔壁房纪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这不怪我,它先吓人的。我往哪走?……这是吧,好。害怕呀,没事儿啊,我数三个数。害怕的都把眼睛闭上。……怎么,看到什么了?……我闭眼了啊。”
许尘对自己微微一笑。
他向来珍惜与周杉城的回忆,无意间加入了多少一厢情愿的修饰?建立在这之上,没有根据的期待,在恋人真切存在的对比下,很快流失殆尽。许尘侧耳谛听,从流动的空气中捕捉纪渊发出的最细微的响动。他听见衣料抖擞、金属设备微弱的摩擦噪音和呼吸节律,如果他想,可以立马得到拥抱和亲吻。
许尘意识到,来自纪渊的陪伴和保护不受誓言保障,它们随留随去,而自己竟从未担心过后者的发生。他心里升起一丝警惕的忧虑,回想这小半年来的交往,从中寻找可能暗藏危机的细节。当他再次听到纪渊和直播间互动的声音,这一丝忧虑又迅速淡去了。从纪渊的声音,他就不应该怀疑这是一个真诚的人,任何阴险狡诈的心思在他明朗而有力的嗓音中都无所遁形。
反转刻完成时,纪渊还在解谜。许尘戴上耳机,打开录音和实时转文字栏。他过于专注,没有留意到纪渊何时下播、洗完了澡,被从后面抱住时,他颤抖了一下,有一瞬间发觉自己把不受保护的背部暴露给了不确定性。
一个吻落在鬓角,许尘驱走了这种想法,暂停进程,回吻在纪渊脸颊上,说:“去睡吧,我马上来。”
湿润的小气流从他耳垂下方划过,纪渊把头向他肩颈的交界处拱:“我陪着你。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
“嗯。”
纪渊收紧手臂,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拖,直到彻底贴紧。温度一点点传遍许尘全身。他把放电脑的便携矮桌拉过来,打开耳机。纪渊将脑袋搁在他肩头,安静地假寐。
许尘重新沉浸到反转刻中。周杉城毫无保留,比生前任何时候都坦诚。许尘可以想象他提取记忆、进行转刻,以及拎着灰色手提袋、坐上飞梭时,内心如何煎熬——他决定自己活还是死,都在许尘一念之间。死了,用这两千页遗书赎罪。没死呢,把文件付之一炬,他们就手牵手,一同向地狱。
后来,他给纪渊看的版本经过再整理,删去繁冗累赘、顾影自怜与不尽的倾吐衷肠,成了以下云云:
我被你捡回,才有家人。明明年纪更长,倒是你护着我。家里没钱,我刻苦学习,向往去上城做一番事业,让你幸福。去上城那年我十七岁。接手无限,希望打破NECO的垄断。那时宏图大志,不知道是天方夜谭。
我日夜不休,面客开会,万事亲力亲为。“乐园”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无限迅速壮大。我如愿拿下整栋大楼,奋起直追,向NECO逼近。
过劳让我的身体憔悴不堪,精于算计让我的精神饱受折磨,但想到这栋大楼将能为你带来的一切,这些都可以忍受。
可你来以后,笑容日日减少,以至近趋于无。
我们在数字克隆体上会发生如此尖锐的冲突,是出乎我意料的。我惊慌失措。多年来追求你的幸福,我不敢想是否走错方向,于是日夜工作,要么酗酒买醉,久久自欺欺人。趁我阵脚大乱,NECO与我会谈,展示了逆反射义体和侵入式神经探针,试图扭转人与义体的主客关系。他们给我两个选项:同意合作,把你目前的研究成果倾囊相交,将NECO的侵入式神经探针用于游戏。或死。协议如下:
(略)
我只有一个选项。
逆反射义体占领市场多年,80%的人失去它不再完整。我无力回天。我认识到,无限就算榨干骨髓里的力气、不惜粉身碎骨,也难以与NECO抗衡。我不死心,私下改动程序,在生产中破坏侵入式神经探针的调控组件。人于绝境边缘,难免有荒唐的妄想。
NECO发现了,以毁约为由,把从前的协议作废,强行在我的大脑里装入炸弹,以监视思想。他们提出更多要求,我只能悉数同意,否则他们将剥夺我拥有的一切,以及你的生命。
最终的协议规定,如果我守约至死,等到“乐园”建成,NECO将占有一部分。作为交换,你的生命和选择是否进入“乐园”的权利永不被剥夺,你的意识永远归属于自己,永远自由。
我本将把一切带入坟墓,所幸你不是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如果不是为温室寻找合适的处所,逐层清扫未启用的房间,我不会发现这台集合型反转刻装置,不会为你留下这些。这是最后一次抵抗。我再也不能回到过去,失去与你同行的资格,哪怕曾向玛利亚起誓将陪伴和保护你,直到再也不能,并为此竭心尽力。
等你万分疲倦,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我已无法陪伴,只希望你回头看时,总有一条活路走,不至绝境。
纪渊参与《死谷》评测,恰逢你的数字克隆体试运行。你们在这个世界或许也本该走到一起。他的记忆我托赵蕊储存着。
我最好的祝愿,圣母玛利亚保佑你幸福。
附后:
【NECO大楼分层区建筑结构图.doc】
【核锁密码与指令组(已破解877/1000).rar】
【逆反射义体的原理与应用.doc】
周杉城留下的文件成了一把至关重要的钥匙。许尘需要利用好冬天其他生命的衰竭,做充足的准备,好趁欢庆春日将至,人们尚未从隆冬回缓又松懈惫懒的时刻一击毙命。他把平板电脑销毁,所有内容存进两块小硬盘,一块裹上生物材料,嵌入他的小臂内侧,另一块交给纪渊,藏在义肢的金属壳下。
十二月的一天,上城落雪了。
直升机宣布今日宵禁解除。从它们更加喧闹的绕飞声,就能猜出上城人们庆祝首雪的欢腾。下城没有雪,居民由此得知,他们被欢腾排除在外,而不可触及的幕布以上,这种与他们无干的欢腾仍在继续。他们的生活天差地别,全不像在同一个星球上活着。
积压了月余的不满藉此爆发。
正午饭点后,一架直升机在边境巡逻,被悄然击落。驾驶员来不及按警报,让乱枪打死,喷出的血染红整个驾驶舱。激愤的人群进一步攻击仿生人,凌乱的枪声炮仗似的。他们咒骂着,不顾性命,仅为了宣泄愤怒,没有组织,起得快灭得也快。
拐子里离交火处较远,听不到乒乓声。消息传来时,行人顿时消失,各家大门紧闭。许尘叫星子乘最快一班专车返回下矩,夜里不要出门。
目送女孩上车后,他和纪渊留在一楼。五爷说今天来,还没出现。许尘等待时打电话给女人,对方正在下矩一个男人家里,嫌他打扰。
黄昏时候,五爷从半开的店门闪入,回手落锁。许尘和他一对眼,拉上外面的灯,三人撩开帘子,进储藏室。
酒窖里灯光昏暗,醇厚的水果香气甜得五爷皱了皱鼻子。他难得从头到脚穿得整整齐齐,扯下口罩和手套塞进外衣兜里,无视横在中间的纪渊,把硬盘隔空抛给许尘,往手心呵了一口气。
“外头真冻人。”
许尘接住硬盘,向深处走。五爷紧跟着抬脚,被纪渊伸腿一拦,身子一挡,插了队。酒窖里动手他赔不起,故小声啐道:
“没长眼的。”
酒窖深处的桌子上有一台电脑。许尘把硬盘插进去。等加载时,他见五爷嫌热脱了外套,剩个紧身的黑短衫,靠在柜架上,双腿交叠,问道:
“你不回去?”
“不回。”
两双眼睛齐齐看他,五爷把双手举在身边,做无辜状:“不打搅你俩,这地挺好,分配我一平米。你们在楼上干什么,这听不着。”
他一副和许尘相当熟稔、来去自专的模样,分明是仗着交情挑软柿子捏,叫纪渊直冒火,一撸袖子就要论理去。许尘扯着衣角把他拽回来,问道:
“干什么不回家睡?”
“晚上要出事,我那一群暴徒,睡着了可睁不开眼。我死了,你多心疼。”
许尘不吭声,算是默许他睡酒窖,见纪渊抿着嘴唇不知道生谁的闷气,笑道:“你和他计较什么?”
纪渊乐呵了,跟他挤一张凳子,看硬盘里的东西。
“简历,还有监控,事故当天的。”五爷说,“我把上城认识的全找了一遍,跑好几趟,才弄来这个。”
“拍到什么了?”
“那个叫唐有钱的。”
五爷拿到的监控仅有三十秒,录制于早上六点的停机坪,从头到尾,只有唐有钱出现。他身穿不合身的检修员制服,提着箱子,从一道防火门出来,正大光明地走到目标战机旁,捣鼓一通,走了。许尘不懂飞机,见纪渊神色凝重,轻声问:
“那是你的战机吗?他做了什么?”
“是,是我的。放大点。”
许尘依言放大画面,勉强看清唐有钱的手部动作。他不用五秒切下一片金属,朝里观察一会,手臂伸入,几秒后拿出,把金属片原样嵌回去,利索地起身,收好提箱离开。
“那里是发动机。”纪渊把进度条拖到约十秒的地方,“他手上拿着什么,手掌挡住,看不清。”他又拖回唐有钱起身的画面,指着空荡的手:“他用那几秒,把东西放进去了。我不确定是什么,很可能是微型定时炸弹。他做得出。”
他们把监控翻来覆去地看。纪渊越发确定,他回忆发动机丧失动力前战斗机的状态:
“转速下降之前,机尾小幅度地震颤了一下,因此我怀疑过是炸弹。不是有笔录吗?我当时这么说,可惜坠毁后发生爆炸,什么证据也没有。升空前最后一次检修,机身上也没有熔断的痕迹。……他们认为是我记错了,自发爆炸的可能性很小。”
他的声音在酒窖里荡悠。许尘心中猛地一跳,突然说道:
“星子以前认识唐有钱。”
纪渊愣住了。
“什么?”
“闲聊的时候,她谈起小时候,说唐有钱每天早上从家门口路过,”纪渊凝固的表情叫许尘的心不停往下沉,“她每天翻墙去找他。有一天他没来,第二天又出现了。后来她的眼睛出问题,一个月没见。此后唐有钱消失了。她没和你讲过?”
“从没有。”
女孩有意瞒他。
纪渊苦涩地说:“那几年选上任务,封闭训练。她眼睛出事,我是在医院做完截肢手术才听说的。”
五爷吹了个口哨,信口道:
“唐有钱喜欢那姑娘,设计陷害她哥,完了心里有愧,躲起来不敢见。他觉得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大着胆子吃回头草,结果露馅了。我看就这么回事——你这有多的被褥吗?”
“扯淡。”
许尘盯着屏幕上面无表情的男孩。这一定是个冷静而恐怖的人,他想,不会麻痹大意。现在唐有钱接近纪渊,却没有伤害他的尝试,说明另有目的,很可能是自己。许尘的脑中浮现出机械鸟深红的眼珠,不禁想:唐有钱会不会早已在他身上布下监控?他紧接着告诉自己,理性地思考,不可杯弓蛇影。
“没那么简单。”他说,“唐有钱只是一个环,碰巧比较重要。有人帮他准备好一切,身份、衣服、行动路线,还有监控,为了毁了这架战机……或毁了驾驶它的人。奇怪的是,唐有钱为什么没有……”
忽听远处一声闷重的爆响,而后窜起猛烈的枪声。顶灯刺啦一下,灭了。电脑屏幕灯光微弱,他们被裹入储藏室浓重的黑暗。许尘的手被纪渊握住。两秒后,五爷点亮便携灯,调到二挡,刚好照亮三人所在的空间。
他回头看向酒窖门,说道:“他们开始了。”
第二次暴动,迟到月余,终于在落雪之夜伊始降临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