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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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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纪渊给的白外套,腹部一起一伏。从舷窗漏泄的暮光在他的腹部移动着,纪渊可以闻到他的气息。
“能帮我一下吗?”他指向拉链。
纪渊花了几秒理解这话。
“你不会?”他不可思议。
“我忘了。”
“忘了?你忘了怎么拉拉链?”
“一点头绪也没有。”
“你认真的?”
他,或者它走过来,停在纪渊面前半米。这无疑过近了,纪渊看得清那双脚的骨节,险些拔出匕首。
“帮帮我吧,”他说,“这里越来越冷了。”
纪渊怔了怔,好像被鞭子抽打了。曾有人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此时突然记起来,却想不出是谁。这一下把他打痛了,他试图回忆。许尘还等待着,用探寻的目光观察他。纪渊发觉自己受不了他的眼神,只好前倾身体,探手够来拉链。
“看好了。对准,扣进去……”
肌肤的质地如抹得过匀的腻子,其上浮现一双眼睛,清晰异常,让人像望见镜中镜的图像,感到不大真实。睫毛似乎是冬季银杏的枯枝,无法支撑一粒雪籽,自然地裸露着。
他有复苏之感,仿佛脑海里久藏了这么一幅绢画。
“然后拉上。”
视线随拉链巡向胸脯。手背忽有凉意。
匕首即刻出鞘,刀刃半亮,他才发现是许尘右手虚握着他,黑手套质感奇异。他抬起眼,便看见那张雪绘的面庞,寒冷的皮肤的纹路拒绝着窥视。
他缓缓把刀锋藏到背后。
许尘拿着他的手,脸上浑无表情,鼻梁在他眼皮底下淡漠地高挺着。拉链一上,又一下。双唇间呼出一股和暖的气流。
纪渊撤后两步,松开匕首。
他道了句谢,环顾起四周来。残阳如血,吞云噬月,航空器舱口被涂得鲜红。尸体起起伏伏,把近处的黄沙遮盖了。
“全是我弄的?”他问。
“估计是。”
他看起来并不过分惊讶,点点头,一副合该如此的样子。没一会儿,眉毛微微聚拢,露出思虑的神色。暮光之下,肌肤好似扫上了胭脂。
为了破坏这景象,纪渊贸然问:“你怎么活下来了?”
他看过来,并无恼意。
“你指什么?”
“刚才暴动了。”
许尘微笑着,牙尖与下唇露出引人遐想的空隙,过于熟练,似乎不止一次如此回答:
“它依赖于我,是一种偶然性。或早或晚,我一样会死于排斥。还好端端站在这里的确切原因,谁知道呢。或许它喜欢这具□□,或许……”
视线交错,喃喃的话声中断,他转过脸看地上。
“——尸体要臭了,得清理掉。搭把手吧。”
他们一头一尾抬起汉子。纪渊捏着头,软塌塌的,碎裂的尖锐的颅骨隔着头皮,与手掌相摩擦。走了几步,他手心发汗,想问“或许”什么,许尘先一步说:“外头那女孩是谁?”
“啊,”纪渊看向女孩,她稳稳地站立着,“是我妹妹。”
“她看不见了?”
“看不见,听得见。喏,我们讲什么,她全听去了。”
尸体被两人合力抛到舱外,激起一阵浮尘。光线穿过,沙粒分明,女孩的姿影若隐若现。纪渊弯下腰,吐一口痰到汉子脸上,又骂上一句,心情愉悦,冷不丁听许尘说:
“你把我卖了,给她换身新衣服吧。我快死了,在哪都是呆着。”
“那怎么行?”想也没想,纪渊高声说。
他觑了许尘一眼,咧着嘴乐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我接我妹去。”
“水,营养剂,十六箱汽油,枪,还有衣服、刀片、烟草、扑克牌……”
寒气砭肤。他拎起最后一箱水,跨上航空器。纪渊半蹲着清点物资,见状,拉长身体够对侧的手闸,形成一道肉墙,拦住了他。
“冻吧?”
语毕使劲一扳。舱门哀鸣着转合,冷风削成一片薄刃,从门隙侵入。他放下箱子,小臂护住脸,发丝飞扬。纪渊改去拉把手,舱门向外旋。他赶忙弯腰拽住手闸。纪渊全身用力,喝声:
“嘿——哎!”
舱门合上了。寒意凝固着,迟迟不去。
“夜里真冷,”许尘摘下手套,靠在箱边歇息,“够用多久?”
“几周有了。”
纪渊用匕首割断麻绳,掀起箱盖,拿出两瓶水,一瓶拧开盖子,递给许尘。他自己的只咽一口就放回去。走去驾驶座,设置往D105号中型绿洲去的路线。星子静坐在一边,脸向着他。
“发动机没坏。但这家伙,走土路还行,飞不起来了。”
尾部平衡板在坠地时摔毁,航空器像断了腿的甲虫,摇晃地向前。
唯一的床让给女孩,他们拿两床被子打地铺。许尘蜷在角落里。女孩抓着哥哥的食指,不肯睡。
纪渊点亮荧光棒,提着手脚翻出一条格子围巾。五年前,临别之际,老人听说北方寒冷,裁遍旧衣物凑出这一条。他不舍得用,还存有淡淡的篝火气味,裹住女孩,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借着微弱的荧光,他看到妹妹脸蛋蜡黄、冷汗涔涔,才切实知道阿爸离开的事实。握住他食指的女孩和他同样面临着灭亡了,无法逃脱,似乎也变得缺少意义。一时间,他忍不住幻想自己坠机而死的情景,难过不已,不着调地轻声哼起歌来。
他哼的是从阿爸上五代传下来的调子。渔民在海上,常拿这首没词的歌解闷。阿爸在捕鱼车脚下当小员,下工路上,总拎了几条活鱼,扯着嗓子吆喝。隔着黢黑的崖岸,星子也能从季风掀起的晚潮声中分辨出调子,催哥哥生火。
纪渊越哼越不是滋味,食指在星子柔软的掌心里打转。他记起了早前的疑惑,低声问道:“他们把你绑来的?”
“他们趁阿爸不在,闯进来把我抓走的。照新闻的日子,是三天前。再醒就是今天,我躲在沙子里,没出声,他们就以为我被砸死了。”
她像一只逃脱了天敌的沙鼠,还圆睁着双眼,警惕风吹草动。纪渊只字不提犹存的疑惑,把妹妹鬓边的乱发拨到一边,紧紧围巾,接着哼那调子,陪到她睡去,才悄声离开。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他把晃乱的被子摆好。躺下时,因为不安,有点喘不上气。
——三天,不可能开到这。
像为了让他撞上……
*
他们把他从车上扔下去那会儿,他已三天没吃上饭。
黑布蒙住他的头,货箱空气浊重。车辆颠簸,轮胎一声刺响,强光霍然闪入,照清了布纹和起球的疙瘩。
下了车,黑布刮着脸扯走后,他顿时就跪在地上了。阳光如冲锋的刺刀,把他挑得闭上眼,捂住肚子哀唤。他已经筋疲力尽,宁愿一睡不醒。还闭着眼的时候,有人拖他的胳膊,拽他往前走。他和打弯的芦苇似的,弓下腰哇地吐了,吐完胸口一松,才看清这口天井:
群山四围。低空斑驳着鱼骨似的云,余晖正迅速黯淡,大片阴翳从海天之际游来。
山巅的一小片积雪在燃烧,苍黑的山石泛出青色。几簇地萝卜兀然伏在山腰上。
有夏虫鸣叫两声。一只鸥鸟扑腾着,向骚动的海去了。
这时,他瞥见一只手。
它低垂着,逗弄一朵花,指肚从瓣滑到萼部。衬衣洗得泛白,布料挺括地囊住腕部,无风自摇。动作间,让人产生看见透明幻影的错觉,心中涌起悲愁。
他耳朵上发出麻意,连忙晃动脑袋。大风刮来咸腥的海水气味,衣服沾了汗,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个哆嗦。
耳边“滴”一声响,他被粗鲁地推进门,回过头,漠漠地看他们回车。长出野花的草丛边并无一人。他身后是悬着“死谷”字牌的一单元狱楼,白色建筑微微右斜,时刻给人一种将倾的危机感,在幽暗了的群山之间瑟瑟而立。
纪渊用力睁开眼。
正上方,一张干净的脸俯着,见他醒,一晃就躲远了。纪渊凝视晨光中的剪影,惊奇地坐起来。
“你干嘛?”
“你的毯子掉了。”
纪渊于是蓦地感到一阵凛冽的寒意,鼻子塞着,胸口也闷。毯子大部分盖在地上,还在向远滑。他一把揪起往回扯。毯底冰凉,只好用身体捂热。
“黎明时候很冷,你一点也没盖。”许尘站在远处,小声地说道,脖颈上映着拂晓豆色的黄。
纪渊转头望望窗外。
“没想到这么凉。”
阳光整齐地落入舱室,随着航空器前行而规律摇摆。纪渊坐在光下,却不觉得暖和,温度全被玻璃阻隔了。他仰起头,遥望天际喷薄欲出的金球,从指缝中畏缩地窥看。许尘站在他的余光里,不声不响,困倦地用手掌揉搓脸颊。大约刚喝过水,双唇湿润,被脸颊的肉扯得噘起,微小地翕动。纪渊回过眼。
“快去被窝里,你衣服薄,小心着凉。”
他说完还一直盯着许尘,像要把藏起的牙齿也看清楚,全然不顾失礼与否。
许尘发现了,徒劳地抿起嘴。
就在这时,引擎处传来遽急的擦音,航空器停下了。他们泊在一座沙丘的巨脊上,靠近顶端。床一抖,星子从梦中跳起,叫道:“哥!哥!”
纪渊握住她的手,女孩脸上缺乏血色,却安定下来。
“那些声音,是什么?”她问。
“是引擎,没事,”纪渊把散开的薄巾重新包好,余布掖在左颊边,按压两下,“躺下来,啊,我去看看。”
许尘站在那,一动不动,额发凌乱地遮在眉前。纪渊还是看到它们担忧地蹙起。他走到舱门边,挑中一把还算趁手的□□,听到脚步声,是许尘跟来了。
“我和你一起。”
“我去修修就好,”纪渊挥挥手,“它摔得太厉害了。”
“我认得些部件,总能帮点忙。”
许尘说着去扳手闸,使出骨子里的劲,手闸也分毫不动。他被注视着,仍一心扑在冰冷的手闸上,表现得那么自如,由此散发出令人心醉的魅力。纪渊不能把视线移开半刻,看他像在看一道流动的秋云。
一股细风吹来,纪渊塞着的鼻子一下直通到头顶。
他抓住手闸,手臂越过许尘,笑的时候把嘴里的暖气全喷在那对因用力而晃动的肩胛上。说话前,他先向后领瞧了一眼,外套贴服,并不留出空隙。
“不是往那边,反了。往后稍稍——去把我的毯子也盖上,再睡会儿吧。外头冷,你的衣服又薄。”
“不,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
许尘低下头,把这话重复了几遍。
纪渊的反对被塞住了。许尘紧蹙着眉,安静片刻之后,竟说:“把你的匕首给我,我们一起去。”那种坚决甚至让纪渊立马摸向腰际。他摊开手掌,黑色手套与腕部紧紧贴合。
“好吧,好吧。”纪渊屈服了,转身扳开手闸,率先走出舱门。他还把匕首留在自己身上。
微冷的空气中隐隐含着来自喉咙深处的声音。纪渊快步走下甲板。许尘离他几步,指向丘底,喊他看。只见人头攒动,一池黑水,正涨潮般向他们漫来。
那是流民潮,上百人在觅食。风带去肉的香气。
纪渊狠骂一句,奔向发动机,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片。绞了几十来条响尾蛇。
老天啊。他想,太阳就算掉下来,这事也没门。
他把手指插入肉浆。蛇的身躯相缠,成一个生命的死结,执拗地与他作对。他拽住一条,后仰身体,拼命撕出块断肉来,啐了一声。蛇血把他惨白的指甲浸红。他徒劳地再把手伸进肉去。
一想到妹妹,他早已僵硬的神经就痛苦地苏醒了。恐惧让他一下子大汗淋漓。
人群大声哭号,那声音就像一群野狗或者弃婴。
许尘赶来了,朝发动机一瞥。
“太多了,这样下去来不及的。”
“你说怎么办?”
他不抱希望,厉声质问,却意外听到许尘梦呓似的回答:“向我开枪。”
“不行!”他知道许尘的意思,立马说道,懊恼起来。
“把匕首给我,我自己来。”
“不。”
“你还有你妹妹。”
纪渊只是摇头。
几句话间,天光倏地大亮,太阳离开地平线,把暴露无遗的猎物的影子拼命拉长。百人的脚步踏着沙丘,隆隆有声。许尘叹气的声音听不大清。
他走近纪渊,近到足以探到□□的保险。
“啊,它真凉。”许尘用五指抓住铁管,把它抬起,抵在胸口上移动,很快找到心脏的位置。
“就是这里,我能感觉到。好了,快开枪吧。”
他说得十分轻快。
纪渊这才意识到,许尘盼着这一刻,不知道多久了,而他不愿意牺牲这个陌生人,只是因为一开始就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忽然,他忘却了生命的脆弱,被情感——或者人性——冲昏了头,下决心帮助眼前的人。
可是,一位大发善心的残疾者能做的,只有一把抓在许尘手上,迅速把脸压去,在两片清凉苦涩的嘴唇上拼命吸吮。
四片濡湿的软肉分离时,许尘凄凄地看过来,不住喘气,绯红从颈侧直上耳根。
气温似乎突然升高,晨风灼烧着气管。沙丘不堪重负,颤抖起来,一如纪渊握在枪上的手。
“开枪啊!”许尘提高声音催促,语气令人心碎。他拨开保险,就差扣扳机了。
阿七熔化的脸就在此刻和许尘完全重合。纪渊脊背紧绷,好忍住神经质的手抖。脑海中有什么靠近了,就差一点,却始终朦胧着看不清。
他睁大眼睛,立马张开嘴。
——砰!
手套狂乱地鼓动起来。
他眼前是死亡的怪象。一条条血道,比熔化的太阳还刺目。
甲板收起。乳白中露出截手臂。白色吸纳斑驳奇异的红,没为死黑一片,紧缩在五指上,与小臂末端相融。他仰躺在地,看不出呼吸,不多久,眼睛睁开了,缓慢地茫然地眨动。纪渊看出其中的不可思议。
那麻木的眼神终于落在空床上。
“她、咳——不见了。”纪渊险些发不出声,说完不断清嗓子,阻止不合时宜的静谧充塞舱室。
发动机嗡嗡作响,突兀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