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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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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帮我吧?”许尘说了第二遍,他的声音小而轻,差点从纪渊耳边逃脱。看见那湿润眼睛,听见这样的声音,谁还能够视而不见?纪渊走去拾起拉链,摸到残留的体温。
“怎么拉也拉不好,这太冷了。”
纪渊把他的话当做了理所应当。他唯独奇怪于自己善心泛滥。不论如何,对方随时可以置他于死地啊!他从来不是富有勇气、纯粹善良的人。许尘的气息,随呼吸起伏的腹部,淡漠地高耸着的鼻梁,哪一样都不足以打消他的恐惧。拉上拉链,他小心地一瞥对方的面容,才豁然开朗。几小时前,捕获他的也正是这充满隔阂的亲切感。纪渊以为自己受到了欺骗,疑惑不安起来。
许尘抿着唇,看样子对他心里的一番挣扎浑然不觉,直白地、像个孩子似的包握住他的手,学着拉了一回,之后怔然立在原地。
暮光下,眼前的肌肤好似扫上了胭脂。
纪渊问:“你怎么还活着?”
航空器舱口一派鲜红。尸体起起伏伏,把近处的黄沙遮盖了。
许尘朝他看来,睫毛掀起,露出黑溜溜的眼珠,目光那样认真、那样投入,以至于几乎带上了严肃得不必要的哀伤。纪渊的心莫名惊跳起来。他不由得为自己辩解:
“我是说,刚才暴动了嘛。”
寂静。
几秒过去,许尘笑了。“不管怎样,早晚会死,怎样都大差不差吧?能快些解脱才是幸运。我本就没什么好指望的……况且,你不也是吗?”
“啊……”
纪渊被他的一席话震住,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了。
此时呜呜地刮起晚风,一抔沙尘舞了进来。
“那是你妹妹?”许尘忽地指向舱外。
“哦、是,”他有些意外,“是我妹妹,星子。”
“她的眼睛……”
“嗯,很早就瞎掉了。”
“可怜的孩子。”
“是啊。”
纪渊从噩梦中惊醒一样,刹那间出了一头冷汗。他抓住别在后腰的□□,用力到抽筋的地步,又赶忙把手垂下,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为了确认它没被弄丢。他们沉默了一阵。他梗着脖子,依然站在原地,身上像有一大窝蚂蚁在爬。
“外面很冷了。小心她染上风寒,扛不过的。”
催促声十分温柔。
他生硬地回答:“我知道。”手指抽动着,要去摸枪把。他恼怒极了,用劲把手揣进口袋里,身体左右晃动了一下。
许尘叹口气,不吭声了。
沙尘的黄雾中,身着白色裙摆的女孩的姿影若隐若现。
*
他们往D105号中型绿洲开去。航空器的尾部平衡板摔毁,航空器像断了腿的甲虫,摇晃向前。
女孩和衣而卧。
月光飘忽,照着她的鼻尖。纪渊靠坐在床头,凝望妹妹的睡颜,愧疚得无以复加。他把陌生青年留在身边,无异于亲手把她推入地狱!如今,难道只有趁此机会把她送入永恒的安眠才是仁慈吗?他弄不明白,却知道自己残忍而懦弱的行为造成如此后果,已经无法挽回了,只好盲目地忏悔,很快低垂脑袋,睡着了。
*
他们把他从车上扔下去那会儿,他有三天没吃上饭。
黑布蒙住他的头,货箱空气浊重。车辆颠簸,轮胎一声刺响,强光闪入,霍然照清了布纹和起球的疙瘩。
下了车,他顿时跪在地上。黑布扯走,阳光如冲锋的刺刀把他挑得闭上眼,捂住肚子哀嚎。他筋疲力尽,宁愿一睡不醒。还闭着眼的时候,有人拖他的胳膊,拽他往前走。他像打弯的芦苇,弓下腰哇地吐了,吐完胸口一松,才看清这口天井:
群山四围。低空斑驳着鱼骨似的云,余晖正迅速黯淡,大片阴翳从海天之际游来。
山巅的一小片积雪发出耀目的闪光,山石泛出青色。几簇地萝卜伏在山腰上。
夏虫鸣叫。鸥鸟扑腾着,向骚动的海去了。
偶然间他瞥见一只手。
它的出现毫无逻辑,正伸展着摘一朵花,腕部的衬衣布料挺括,无风自摇,给人以里头空无一物的感受。
纪渊晃动脑袋,想把眩晕晃走。大风刮来咸腥的海水气味,衣服沾了汗,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个哆嗦。
耳边“滴”一声响,他被粗鲁地推进门。回过头时,长出野花的草丛边并无一人。他身后是悬着字牌的一单元狱楼,白色建筑高耸入云,微微右斜,时刻给人一种将倾的危机感,在幽暗了的群山之间瑟瑟而立。
纪渊眼珠上翻,天旋地转,不得不睁开眼。
正上方,一张干净的脸俯着,一晃就躲远了。他一愣,即刻惊吓地坐起来,观察晨光中的剪影。
“你干嘛?”
“你的毯子掉了。”
他蓦地感到一阵凛冽的寒意,鼻子塞着,胸口也闷。毯子大部分落在地上,还在向远滑。他一把揪起往上扯。
“夜里那么冷,你怎么一点也不盖?”许尘站在远处,小声地说,脖颈上映着拂晓豆色的黄。
“睡着了,没注意。”
纪渊转头望望窗外。
阳光整齐地落入舱室,随着航空器前行而规律摇摆。他坐在光下,不觉得暖和,温度全被玻璃阻隔了。天际喷薄欲出的金球此时还只能从指缝中窥看。他眯住眼睛,心想:这万物的先驱,成天目睹大地上的灾难,还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赐光芒给人类,如果世间有笃信者,就是它了吧?对太阳的敬意短暂升腾起来,不一会儿就被嫉妒和怨恨取代。
许尘站在他的余光里,这会儿困倦地用手掌揉搓脸颊,大约刚喝过水,双唇湿润,被扯得噘起,微小地翕动。皮肉摩擦的声响惊动了纪渊。他扭头看去,冻得发麻的身体有了知觉,很快变得过度。毯子的质地毛躁干热,惹得他手心发痒,然而身体被劫持了般僵硬难动,只有把精力汇集在双眼。眼球表面因此传来阵阵涩痛。
“你衣服薄,小心着凉。”
他对自己说了什么毫无意识,盯着对方,像要把藏起的牙齿也看清楚。
许尘发现了,徒劳地抿起嘴。
就在这时,引擎处传来遽急的擦音,航空器停下了,泊在一座沙丘的巨脊上,靠近顶端。床一抖,星子从梦中惊起,叫道:“哥!哥!”
纪渊跳起来去抓她的手。
女孩脸上缺乏血色,呼呼喘气。
“那些声音,是什么?”她问。
“是引擎。放心,没什么的。”
“它坏了吗?”
“不会的。”
“它听起来坏了。”
“躺下来,先躺下来。听我说——没什么毛病,不会有什么毛病的。”
“它肯定坏了。”
“不,不会的。我检查过它,要有什么,也是小问题。”
女孩不信服的不安神色深深刺痛了他。
“在床上,哪都别去,好不好?我去看看它。”
“它一定是坏了……”她自顾自喃喃着。
纪渊捧住女孩的脸。渐渐地,她安定下来。
“答应我你哪都不会去。”
他被紧紧攥着。妹妹抬起手找他的脸。纪渊低下头,贴近她消瘦的手,小心不让她摸到眼睛。
“我答应你,”女孩细声承诺,“我哪都不会去。”
纪渊走到舱门边时,许尘已经等候多时。他的眉毛担忧地蹙着。
他不适合这表情。纪渊想。
许尘要求道:“我跟你一起。”
“没什么的,它只是摔得太厉害了。”
“不,我也去。”
说着他便去扳手闸,使出骨子里的劲,手闸也分毫不动。纪渊怀疑他突然的热心肠是另有所图,便有意用最冒犯、赤裸而下流的目光注视他。许尘对此毫无察觉,一心扑在冰冷的手闸上,表现得那么自然。
一股细风吹来,纪渊塞着的鼻子直通到头顶。
他抓住手闸,手臂越过许尘,笑的时候把嘴里的暖气全喷在那对因用力而晃动的肩胛上。说话前,他向后领瞧了一眼。外套贴服,并不为皮肤留出空隙。
“我来。不是往那边,反了。往后去点——去把我的毯子盖上,再睡会儿吧。外头冷,你的衣服又薄。”
“不,不行。我和你一起去。”
许尘重复了几遍,低下头,紧蹙着眉,片刻后说:“把枪给我,我们一起去。”那种坚决甚至让纪渊立马摸向腰际。
他不得已屈服了,双手扳开闸门,率先走出去。微冷的空气中隐含着来自喉咙深处的声音。他走下甲板。许尘仍没有动。
他疑惑地回过头。
“看啊。”许尘指向丘底。
只见人头攒动,觅食的流民涨潮般向他们漫来。
血液一下涌上脑门。纪渊骂了一句,奔向发动机,掀开护板。里边一片血肉模糊。绞了不知几条响尾蛇。他对自己说:
太阳就是掉下来了,这事也没门。
蛇的身躯相缠,成一个死结,执拗地与他伸入的手作对。他拽住一条,后仰身体,拼命撕出块断肉,啐了一声。蛇血把他惨白的手浸红。他徒劳地再伸手进去。
一想到妹妹,恐惧就让他大汗淋漓。
人群大声哭号,那声音如同一群野狗或者弃婴。
许尘朝发动机一瞥,下了定论:“朝我开一枪。”
“不行!”
他为自己把青年带出来懊恼。
“把枪给我,我自己来。”
“不。”
“你还有妹妹。”
纪渊只是摇头。
天光倏地大亮,太阳离开地平线,把暴露无遗的猎物的影子拼命拉长。
许尘不再劝说。他走近了,近得足以探到□□的保险。纪渊紧握着枪把。五指抬起铁管时,纪渊想起它们多么匀称规整,他还没来得及握上一握。
枪口移动,感觉得到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胸口,甚至泵动的心脏。
他紧紧看着许尘的脸。
“这东西还真凉啊。”“就是这里。好啦,快开枪吧。”青年鼓励地说。 从他平静的脸上,纪渊终于看清了事实:他正面对一个绝望的求死者。霎时间,一尊雕塑塌毁了,就连完美无瑕的□□也变得肮脏,和他自己的一样卑微低贱。
只消一刻,他沉重的心便灼痛着轻了。
即便如此,他仍不愿意牺牲这个陌生人,能做的唯有一把抓在许尘手上,迅速把脸压去,在两片冰冷苦涩的嘴唇上拼命吸吮。
四片濡湿的软肉分离时,那形状诱人的嘴不住喘气,两眼怨怒又悲伤地望来,绯红从颈侧直上耳根。
沙丘不堪重负,颤抖起来,一如纪渊握在枪上的手。
“开枪啊!”声音高扬着催促,语气令人心碎,食指擅自拨开保险,就差扣扳机了。
纪渊脊背紧绷,好忍住神经质的手抖。脑海中有什么加速靠近了,将要脱口而出,就差一点,却始终朦胧着看不清。
他瞪大眼睛,溺死者呼救那般张开嘴。
*
青年仰躺在地,看不出呼吸。
不多久,双眼睁开了,缓慢茫然地眨动。纪渊看出其中的不可思议。
视线落在空无一人的折叠床上,才终于波动、继而颤抖了。
发动机运转着,兀自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