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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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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的尸体迟迟找不到。暴动结束的第三天,凌晨下起了雨,日出还不停,积水淹到发动机,他们才不得不出发,继续向绿洲开。丘顶干涸的血,这下子全被冲洗了。
前一个傍晚,天空满是奇异的彩霞,秋风鲜见地湿润。暮光褪尽后,航空器开始哐啷作响,等到夜深,变为一派尖啸。
纪渊在被窝里听到这动静,以为还在做梦——他被关入狱中,怎么也想不起犯了什么罪。想看清谁的脸,越是聚焦,就越是模糊。身边只有一张铁架床,很快,惶恐地听见整齐的脚步声。铿,铿,铿……看来是风而已。
听那雨声,半晌停不了。纪渊担忧发动机,又不忍心将一旁的许尘吵醒。躺到舷窗泛白,豪雨留下的水痕清晰可见了,他才翻身起来,套上隔温服,当作雨衣。许尘醒来时,看到舱门边立着一道模糊的黑影,喊道:
“干什么去呢?”
“看看发动机。”
“雨这么大,再等等吧。”
“等不了啦。”
“下了一整夜了?”
“是啊。”
一阵窸窣声。许尘站了起来,光着双脚,毯子从胸前穿过,将要掉下来。他拢了拢,抱在身前。
“快去快回。”
他站在一片浓影中,以此替代原来的话。背后的圆窗子把粼粼的光折向他的发丝。纪渊应一声,侧身出去。门合上时,重重地往舱室地板上挤出一滩水。
果不其然,没过五分钟,许尘还是跟出来了。纪渊整张脸被雨水打湿,一只手伸在发动机里,像是被鲨鱼咬住手臂、绝望而善良的遇难者,大声叫他快回去。他学着纪渊的样子,把手伸进发动机,摸到了气门或者别的什么。
进水了吗?他凑过头去看。还好,只是泡着,进的不多。纪渊回答。等到黎明,雨还这么大,我们就走。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把水挖出来。
许尘看他挖,看了一阵,也来帮忙。
他们弄了快一个小时。纪渊感到自己在挖星子的坟。妹妹死没死还不知道呢,他有这种感觉,近乎背叛。他以为自己能够承受,持续的徒然挖水的动作,却让他站不稳。许尘不时靠到一旁看他,那是在等。他该赶紧停下,回去歇着,他们才好尽快赶往绿洲。他只是不死心。不死心也没用,胸口的疙瘩就和沙一样,怎么挖也还在。
没等黎明,他们就回到航空器。
纪渊脱下隔温服,头发湿透了。潮湿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流淌,使他回忆起许尘嘴唇的味道。他微微抿嘴,舌头很快浸上咸涩,此刻,给予他莫大的安慰。心里空了的洞,好像牙床深处的虫蛀,久久刺痛,竟然让肉身变轻、变自由了,足以消散于银河。
舱外传来沙响。
许尘径直走向舷窗,把湿淋淋的额头抵在玻璃上,朝外望。
“是沙鼠。下过雨,它们全出来了。”
曦光下,他的身姿透出无比的生气。那股突然迸发的气息,让天空与沙丘的形状都变得诡异。
“先把衣服脱了再看,别着凉。”纪渊提醒道,走去帮他脱隔温服。许尘没有拒绝。
体温辐射而来。他抓着许尘穿过的隔温服,从未体会的亲密感油然而生,甚于肌肤之亲。似乎站在太阳旁边,被迫感受自己。他全身的毛孔贪婪地扩张,吸收稀薄的温度。许尘一心一意凝望窗外,未曾留意自己身上流泻的东西充实了身后的男人,让他变为一块吸饱水的海绵、屹立不倒的巨石。
纪渊总算安下心来。
雨渐渐小了。航空器行在丘脊上,沙响忽远忽近。
云彩涌动,不到中午就消失。天放晴后,沙丘又被晒成一片干热的汪洋。空气的质感与暴雨前完全不同,一切都在发白。
许尘在舷窗边出神地站了一天。
纪渊没有打搅他。入夜不久,许尘对他说:“陪我去外面看看。”
夜晚并没有新意,纪渊有些意外,他向天空望去,虽能看见云朵,但月亮的光辉已十分寒冷,穿透云层,笼罩了沙漠。
“外头冷啊。”
“还没入冬,不去太久,没事的。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圆。”
“月亮总会变圆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过了今晚,不会有今晚的月亮了。”
纪渊说不过他。许尘的神情逗得他大笑。他扳开手闸,说道:“那抓紧的吧。这天,指不定又下雨。”
沙漠的夜色里逡巡着声音。风和夜行动物因恐惧黎明而不安地踱动,无数干瘪的苍黄色□□挺立着,尖端在颤抖。
月光明晃晃的,许尘的鼻尖正闪着光。他全然变成一个欣喜的孩子了,仰头看向高挂的月亮,被柔和的白色笼罩着。不知怎么,纪渊从他脸上看出醉意。
困扰他一天的东西,难道是酒精吗?
许尘不回应他的注视,沉浸在偌大的惆怅之中,忽然问:“你为什么那么做?”
“什么为什么?”
“你不懂吗?那天为什么突然抓住我?”
纪渊哑然。他没想过这件事令许尘为难。
“对不起,我唐突了。”他诚恳地说。
“你喜欢我吗?”
“也许吧。”
“不喜欢为什么做那种事?”
“哪有那么简单。”
纪渊拉上口罩防风。一时谁都没有说话。能听见的声音,仅有他自己的呼吸,以及风刮过的呜鸣。他极目望向影影绰绰的沙地隆起,鼻尖浮起咸腥的海水气味,恍如置身海边的家。
一段记忆蓦然映现在脑中。
上午,他们站在监狱楼外的墙根处谈笑。海的气息遥远而稀薄。不远处,男人将外套搭在手臂上,穿一件硬挺的白衬衫,衣摆整齐地扎在裤腰里。他弯腰研究一朵花,因闷热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
有人高声叫道:“婊|子!把裤子也脱了!”
男人不理会。
那一定是个夏日的清晨,男人一个人在孤独中漫步,背靠晴空,好似没有桎梏,没有看客,没有肮脏的喧嚣。这种孤独横贯时间,和循环往复的海声一道,融入了远方的群山,填满海岛咸腥的空气,让当时的纪渊难以置信。
他不禁闭上眼,深深地一下接一下用鼻子呼吸。
“闷就把口罩摘掉吧。”
纪渊听见许尘这么说。
他回答道:“我怕又做出那样的事。”
“撒谎。”
“你听说过吗?”许尘突然说,“很久之前,人们拿沙子作画。”“我给你画一幅吧。”
“你会画画?”
“没有老师,我自己学的。”
“用沙子?”
“用笔和纸。那会儿,我只能拿到笔和纸。我还没用沙子画过。”
“自己学,不容易吧?我听说很需要时间。”
“没别的事干,只好画点画,消遣自己。我不在别人面前画画,总是靠眼睛记,回到屋子里才能动笔,一开始自然什么也画不好。等到能够记清楚,摸到窍门,就不那么困难了。”
冷空气把许尘的双颊浸染得发红,他像酩酊大醉一样,晃了一晃才走下甲板,弯腰抓了一手沙子,折回来,蹲在地上开始作画。刚划出一道弧线,就可以看出他技巧精湛,似乎闭上眼睛也无所谓。
纪渊兜着沙回来时,脸侧起了鸡皮疙瘩。
是沙鼠。
月光下迎着夜风作画,不可能毫无瑕疵。沙子不断变形,许尘就一次次重复,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自如,最终在旋风的间隙里让沙子遵循意愿,排成了有生命的样子。他完成后,纪渊战栗起来,全身被莫名的感动充斥,差点流泪。为了掩饰,他用手掌盖住半边脸,像要挡风那样,问道:
“是沙鼠?”
“这样的动物,一场小沙暴就会丧命,在沙漠里活不了太久了。我很同情它们。”许尘从膝盖上微微抬起脸,用拇指抹起掉落的鬓发。
“真可爱啊——哎!”
他见许尘要擦掉,立马放下兜着沙的外衣去阻止,布料鼓起的风却一下吹乱沙子,鲜活的生命气息刹那间散失了。
许尘愣住了,接着笑起来,越笑越厉害,停不下来,用力得让人揪心。
纪渊倒松了一口气。
他彻底喜欢上我啦,他想,看这样子,多么令人悲哀。
疾风呼啸而至,他拉下口罩,故意问道:“你怎么了!”
许尘又笑了,低着头,扶住舱门,像是马上要瘫倒。纪渊忙揽住他的身体,他的嘴唇贴在纪渊拉到下巴的口罩上。只要再用点力,仰起头,就可以覆到两人渴求的地方。然而,许尘似乎已经笑得使不上力气了。
“告诉我吧,究竟怎么了?”
纪渊反复问道,看见许尘轻轻咬了咬下唇,貌似领会了,热切地把自己探去。许尘却在这时踉跄一下,脱离了他的臂弯。他火热的面颊擦过许尘和冰块一样凉的脖颈。
“这外面太冷了。”
许尘拉紧衣服,遮挡后颈以下绯红的脊背,头也不回地向舱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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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站在控制台边。上午丘顶的阳光晃人眼睛。他低头确认路线,没有注意到那颗本该是绿色的按钮被拨到红挡,听到舱门处发出异响,才回过头。
许尘扑向手闸,这回很快拧开了。他望望纪渊惊恐的双眼,表情决绝,右手握着那把□□,一下子跳出去。
热风霎时涌入刹不住的航空器。纪渊奔去舷窗,看见许尘和片下的肉似的,自由地翻腾下了沙坡,四肢摆动,没有一丝求生的表现,柔软得令人心惊。纪渊祈祷□□在剧烈的翻滚中脱手,可它自始至终被许尘死死攥在手里。他连忙回去查看控制台,仿佛又听见许尘倚着门笑,无法接受,难以言状的悲恸使他的手抽搐起来。
等到纪渊把航空器停下来,已经太晚了。他听见两声枪响,还是决定翻过丘顶。所幸,许尘是人类的样子。
“傻瓜!”他竭力大喊道,一边冲下沙坡。
眼前是炽烈的日光,仿佛能听见地底发出生命流失的滴答回声。飞沙扬起,除了许尘失去活力的躯体,其他一切在纪渊眼里都变得虚无缥缈。天越来越远,日光越来越烈,温度越来越高,连绵的沙山都失了轮廓,化作一团团浮躁的黄。只有那宁静、脆弱的生命吸引着他。
纪渊跑近了,发现许尘躺着,头侧歪,睫毛一扇一扇,透过沙尘注视他。眼角上,似乎有泪在闪闪发光。
他笑出来,却见许尘举起□□,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纪渊的眼眶立刻湿润了,险些跪到地上。许尘用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久久凝视他。他看到失去色彩的双唇,一闭一开,说:砰。然后扣下扳机。
枪没有响,而纪渊感到自己被完全剥夺了。
许尘一动不动,好像死了。接着,他开始喘息,露出昨夜那样孩童般欣喜的笑。他没来得及笑出声,就被纪渊发疯地搂住脖子抱起来,一口咬住嘴巴。他们在沙地上翻滚,都尝到浓烈的血混合眼泪的味道,不要命地纠缠,好像对方是摇曳不定的火苗,随时会熄灭。
窒息之前,许尘推开他。高温的沙地已把他们的皮肤烫出红斑。他们凌乱地喘息,还可以听出许尘在笑。
“这就够了。你放心吧,弹夹掉出去了。仅仅是摔下来,我死不掉的。”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去捡遗落的□□。纪渊紧追上,拉住他的手腕。
“你疯了吗?”
“必须要尝试才行。不然怎么对得起自己?”
“你就别再和我打哑谜了。”
“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喜欢我对不对?”
“当然。所以,就当为了我,以后别做傻事了。”
“为什么对我撒谎?”他用锐利的目光直视纪渊,在他回答前说,“你在心里笑话我。”
纪渊被轻而易举地戳破了心事,无言以对。他拉着许尘不放,跟着他往回走。可以看到太阳爬上最高处,沙丘锋利地划破热浪。
进舱门前,许尘说:“你就杀了我吧。”他语调平直,在纪渊耳里近乎乞求。
“我做不出。一条人命,你不稀罕我稀罕。”
“我或许连人都不是。”
“我不管你是人不是。为什么偏要死?我干不了。”
“只要你愿意,没有什么干不了。”
太阳盯着他俩,红彤彤一块灼热的烙铁。天地间唯二湿润的东西,是两人的眼睛。
“为什么不能相信我的话?”
声音听起来十分痛苦。
“你是为了安慰我。”
“我怎么想的,你比谁都清楚。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还是说,我没有感情?”
许尘的神色让纪渊悲伤。他仔细地观察那双沉默的眼睛,好像能看见生命休止的形状,能听见暴雨敲窗的回响,静谧的哀愁像把开光的冰刃,直插他的咽喉。他没办法生气,再次产生流泪的冲动,开口时,狠噎了一下。
“我告诉你,你不会死。你不过是心里不舒服。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活不下去,也得活下去,懂不懂?”
许久,他看见许尘点了头。那是懂了,没懂,还是为了安慰自己?纪渊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