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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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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纪渊用青年的身体挡着枪子儿,连拖带拽地上了航空器。他是在一天前受沙暴所迫降落在A002绿洲边境的,没有入境许可证,不得不让检查员搜走全部粮食和水,用作贿赂。负责最后那班车队的是一个叫伊莎的仿生人。它奉命把纪渊运到边境酒馆。途中一个皮包骨头的老头死了。初秋季节撞上沙暴,天气阴冷,旋风毫不留情。他下车时,老头连带给挤下来,就地滚了几圈。纪渊叫唤起来,想让那个叫伊莎的处理一下。可接驳车队没有停留,漠然开走了。
在沙漠中盲飞一个月后,他已经精疲力竭,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向酒馆走去,给自己找点吃的。
边境酒馆建在城区和力场外壳之间的环状地带,这些临时休憩场所四面八方全是飞沙走石的荒原,直到地平线处才隐隐有房屋的踪迹。这一间由石头砌成,面朝着泊车场,纪渊看到自己的航空器被拉来停在那。
他饿得受不了,要了一杯调制酒,三支浓缩营养剂,前者散发着泔水的味道,令人作呕。下午两点十分,他在酒馆电视中看到父亲和妹妹的死讯。为了掩盖心里升起的诡异的轻松感,他一口闷下调制酒。劣质的东西害得他嗓子眼像被钢丝球刮了,整条食道隐隐作痛,好歹挤出点泪花。当晚他难得睡了个好觉,大概就是所谓回光返照。
眼下他在沙漠上空,剩余的燃料坚持不到一小时,航空器滑翔下落,姿态好似一片单薄的秋叶。
纪渊平躺在舱室地板上。阳光从舷窗射入,经过混杂人类骨灰的空气渲染,暖和、明亮,但死气沉沉,在他眼前照出一条通路,使微小的灰尘颗粒清晰可见。气流中,它们慢腾腾地飘游,每一粒都来去无踪。他闭上眼,回忆海边的家,以及诸如妹妹把脸蛋枕在他的大腿面上睡觉之类事,发觉记忆已变得不可思议地模糊。
沙漠在下方寂静地等待。纪渊见过的一切景象中,它无疑是最残忍的。
此时翻过身就能看见另一个似人非人的家伙——他吃了几颗枪子儿,伤口却早已愈合,面容宁静,看起来不像因过度疼痛而晕厥,倒像在小憩。
他们肯定在哪见过。不是在现实中。新闻?无聊的电子杂志?还是那些老录像中的一个?再没有别的信息渠道。纪渊不敢相信自己一度忘记这张脸。
青年的长相过分精美。精美是个恰当的词,自然地浮现在纪渊脑海里。他的脸庞不仅美丽得令人惊讶,而且正当,活像几千年前被摆上祭坛的雕塑。
纪渊幻想着他动作起来的样子。匀滑的肩膀,光洁白亮的胸脯,劲瘦的、此刻简单交叠着的双腿,圆润得可爱的足趾……这颀长而优美的胴体,如果走在沙地上,甚而跑动起来,该是什么样子?干渴催动他半眯起眼睛,想象这具□□在海中的模样——他理应捉到一条肥大的鱼,像个误入海湾却碰了好运的游客,而非老练的渔民那样行走,稍稍抬着手,怕指间滑腻的鱼儿逃脱。他的双腿时而紧绷,时而放松,傲然搅动着海水,仿佛那野蛮的动势已经受他驯化。他会低下头,任由水珠从发尾滚落,淌过潋滟的眼睛,挺拔的鼻梁,饱满、欲说还休的嘴唇,再用脚掀起水花,冲洗柔软的足弓……
强烈的亲切感催使纪渊极尽细致地观察青年。死亡很快叫他看清了现实。空虚、失败、嫉恨等情绪搅在一起,煎熬之中,他的一颗心却还黏在对方身上,萌生出越界的念头。
他握住青年的手腕。
内嵌的身份识别芯片发生感应,一张证件照投射在半空中。青年一身名贵的职业西装,胸口别着名片,纪渊由此知道他叫许尘。
他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此时红光彻亮,舱室里响起了警报。
“燃料不足。硬着陆倒计时,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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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末尾有一刹那与纪渊的后脑勺离得过于近,色泽湛蓝得可怕。他将目光聚焦在满是划痕的越野车架上,才找回一点自己:两脚站在沙地上,握着妹妹温热的手。孩童的手。
航空器坠落在匪帮的营地中央。残肢断臂、血肉模糊的内脏和头颅散落在帐篷倒塌后裸露的杆子、暗黄的沙脊上。这伙土匪无一幸存。而他眼盲的妹妹,理应远在荒城、尸骨无存的妹妹,站在一辆灰褐色越野吉普车后,完好地、怯怯地喊他。
舱室内,青年身体里寄居着的生物苏醒了。它饿得发狂,乳白色凝胶状的身躯蜿蜒流淌,卷食失去生命的人的肉块。
名叫星子的女孩靠着他,分外安静,好像正在等待发配圣餐。他们躲在一辆越野吉普车背后。纪渊心如擂鼓。它如何钻进他的身体,如何咬噬他的骨骼,如何把他的生命席卷而去,都是可以预见的了。一种隐秘的期待叫他像决定在初次通奸后自我了结的少妇投奔情郎一般,绝望又兴奋。思绪轻轻触及将要到来的死——贞烈的死,又缩回当下。他和夏末停息在戈壁上的蛾子没有区别。它往往撑着翅膀,一副振翅欲飞的模样。孩子们蹑手蹑脚地靠近,奋力抓入手中,才发现它早死了。
然而,他的期待全落空了。它并不向他们二人展露敌意,仿佛对活物毫不感兴趣,认定只有他们面对死亡的恐惧才足够新鲜,之所以蠕动不停,是为了欣赏后者而已。
日头西垂。纪渊站得浑身发麻,它才餍足地缩回舱室。
一时间,他只知道竭力呼吸,以劫后余生的人拥有的全部力气握了握妹妹的手。
她脸蛋苍白,像只新生的小鹿般瑟瑟发抖。
他们又等了半小时,没有动静传来。气温向个位数跌去。纪渊咬咬牙,用哥哥的语调吩咐:“在这等我。”便决然向舱室走去。
成堆尸体的作用下,面前似乎凭空升起一堵气墙。他每一步都走在高原长途跋涉后的极度缺氧中。踏进舱门的一刻,纪渊停了停,用力喘气,仿若一个预备迎接传闻中妩媚而令人胆战的鸟瞰之景的登山者。
有了这样的准备,眼前的景象轻易夺走了他的心神。
坐在地上的赫然是一尊大理石铸的雕塑,与其说是文艺复兴式的精细,不如说是古希腊赝品式的优美与空洞。太阳通过背后硕大的前窗把余威全数施加在青年身上。他弓起身体,探出小臂,为舱室地板上未能瞑目的死者合上双眼。红彤彤的色彩与他的背部相融,仿如鲜血涌出,好遮掩某种无法抹去的丑陋瘢痕。纪渊心生疑问:看这样子,他替狰狞的尸体感到愧疚和罪恶吗?
男人双目平静,痛苦在他身上无迹无踪。
晚霞静谧地闪耀着。
他的视线越过纪渊,向沙地而去,开口时,声音清澈得奇异,让纪渊想起唱诗班:
“看样子,天要黑了啊。这儿真有点冷。”
倒好像穿上衣服,一切就会迎刃而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