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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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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儿和纪渊想的全不相同,出了大错:没法返航,燃料就要用尽。
他心里连恐惧也抓不着,四肢放纵在舱室的金属地板上,眯紧眼,从脏污的舷窗往外看。烈日当空,无情地鞭挞万物,沙漠饥肠辘辘,大张巨颚,不停歇地发出一种消化骨骼的噪音。大概是风。
他对自己说:我拥有一切。再说了,死在中午并不坏。
如此一想,好受多了,便转过头接着观察地板上半休克的男人。与沙漠相比,他不算什么。纪渊注视男人的面庞,旋即坐起来,没头尾地嘟囔一句:
“不好意思啊。”
说完哼哼地笑了两声,大着胆子——无非一死——抻直右臂触碰男人的腕部。
那是半小时以前。他在东部一座中型绿洲的边境酒馆,向酒保点一杯斯米诺[ 19世纪P.A.斯米诺创立的洋酒品牌,以高级伏特加闻名。]。饮料名不副实,尽是劣质糖精的味道,掺着不知哪场沙暴刮来的沙子。
初秋正午时分,啐沙声在石头搭围的酒馆里此起彼伏。唾沫射到地上,两秒就被蒸干。
外头停着十来辆沙漠越野车,不远处招牌歪斜,钢架斑驳生锈,灯管破裂,早该翻新了。酒保用钉子在招牌右上角钉了张破布,破布上粘着碎布条,用两种语言告诉客人说“无酒。禁携原体入内”。看得出用心良苦,可惜钉子不够,一天中大多时候,破布都被热风掀起,看不见字。
客人中有十几个雇佣兵,一伙落寞的原体猎人,穿着一致,刚从一场殊死搏斗中脱身。
阳光大肆围攻,令人筋疲力尽。热量囤积,酒馆内只有一台风扇,白费电力地周转。客人即使把衣服脱光也热得坐立难安,饮料让他们嘴里又黏又苦,接连露出作呕的表情——谁也不会对方的语言。酒保身板瘦弱。他不停用布满霉斑的抹布擦拭酒杯。
纪渊挠搔着小臂上的莫比乌斯环文身,坐到人群当中。他显得格格不入。
墙上悬浮屏画面中是一位神色郁悒的仿生人,曾被质疑是人类假扮。它的表情亦真亦假。
“现在播报一则新闻。昨日凌晨,南部临海突发巨型沙暴,致D003号中型绿洲力场坍塌,死亡四千余人,失踪两万余人,搜救人——”
纪渊出现在酒保身边,面部皱成一团,拿起遥控器调台。极富精气神的声音跳跃着传出。换到了搞笑节目,他把音量调大,无营养的荤笑话轰然响彻酒馆。之后,踱回板凳上,喝他的调味斯米诺。
我宁愿喝排泄物。他心想,把滤在舌面的沙子用门牙刮下,呸在地上,不免怀念起来。
他在A002号的福运酒馆歇脚,不过是去年的事。他还记得自己脱光衣服,和兴奋的客人们围着吊顶上几只可爱的喷雾器跳舞,直到第二天太阳西沉。他们叫老板加的Ev3,听说有人偷偷把一整瓶Ev7磨碎了倒进去。事实上,他们挺乐意那样,谁也不在意副作用。现在不能了,所有欢乐剂(一种白色圆形片剂,散发甜腻的糖果气味)都遭到严格禁止。有研究证明它会加重抑郁,禁贩清单立马长了一大截。纪渊觉得没道理。比起被活埋,幸福地自杀多么使人向往。
该死的。全是因为力场。研发出了问题,又或许没人料到沙暴强度跃增。如今,生存自信荡然无存。东升的太阳奏响的幸运,早被人听腻,变得悲哀起来。灾难普遍到消灭了一切唤起普遍同情的新闻。纪渊明白自己所遭遇的大约并无特别之处——
昨天,他得知阿爸和妹妹死了。也许没死,更可能死了。那则新闻他听了六遍。
他挺不愿意去想,想和不想造不成区别。仿生人放声大笑,不免让他略微悲伤,更是烦躁。他对自己说,渴死也不喝调味饮料。他很会安慰自己。接着去想,下顿吃什么?抓不到原体,非得变卖航空器。
这当儿,酒馆的门嚓嚓打开,他的探测器发出蜂鸣。
他看向门口。一具白花花的肉身,戴着黑色手套,依靠腰际的纱巾挡护下|体,仿佛陶片拼成的一半月面,背向曝亮的天空。一双澈亮的黑眼睛于剪影中凸显,有如冰凌折射光芒,给他留下真实的印象。两片嘴唇干裂起皮,从它们张开的缝隙里,可以看见瓷白、尖利的牙齿,像极了人类。
“大型——原体!七十——千克级!”
探测器尖叫起来。
腕部的皮肤除了高热,并无异常。纪渊改用手腕相触。
他被铐在冰凉的航空器地板上,大概没忘记纪渊一路拿他挡子弹的事,双目因剧痛过度莹润,神色幽怨。荧光从他的腕部发出,射出一道蓝幕。
只看得见证件照。男人容貌俊秀,目光平静,一身西装,胸口别着铭牌。纪渊凑去认,上面用多种语言刻着“许尘”。他默念两遍。
熟悉感自照片喷涌而来,发动机运转噪音似忽地停息了。
他只听见男人的喘气声,胸口一派骚然,宛若高邈的哨音,挟风带浪地掣来了。在似近实远,亲密而相隔的距离上,出现了一痕迷蒙的形影,令他忧悼。他不由自主地屏息,仿佛等待着……
红光彻亮。
“警告,燃料不足。硬着陆倒计时,三十秒。”
纪渊如梦初醒。
*
二十几支枪齐齐对准他。纪渊举起双手,风把沙子直往他口鼻里灌。
他呵呵地问:“七十千克,够不够赔的?”
阳光刺目,一阵热风卷过。
航空器不幸坠入这伙匪帮。纪渊看得见的地方站了约莫二十人,穿褐色粗布衣,用掉色的防晒巾蒙着面。每人端枪的姿势、侧身的角度毫无差别,纱巾别无二致地飘动。
走出个没有蒙面,高壮的汉子,健硕得像把人头安在牛上。他朝后一招手,几个蒙面人跑来,把纪渊按在地上。
“嗬”的一声。汉子响亮地清了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
“个狗杂种。”
纪渊皮笑肉不笑的。
汉子哼一声,向舱室深处走。从地上掀起男人,提他的手腕,拿到眼前,咂咂嘴:“探测器!”
一片死寂。
一人战战兢兢冲里头喊:“全压没了!”
汉子眉毛竖立,脸发紫,“嘎嘣”一声,捏断了男人的腕骨。不等纪渊多想,他身影已至,抬脚当胸就踹,直踹得纪渊呛出一口血沫,连忙说:“我有!我有!”
才掏出个角,就被蒙面人哈巴地抢了过去。汉子拧开旋钮。蜂鸣声尖溜溜,却听他细着嗓子惊叫一声。两秒后,传来“检测失败”。
纪渊没料到这一遭,好在反应快,趁蒙面人发愣,平地一滚,把身后两人就势掼倒在地,顺走枪,上膛,循着汉子的声音就是三枪。
凄厉的惨叫。
又一梭子弹打穿右手。下一秒,枪口顶到汉子太阳穴上。往里冲的蒙面人定在原地,姿势古怪。汉子簌簌地抖,想说什么,没能发出声音。气氛诡异。
纪渊转转眼珠,对蒙面人说:“都退出去。”
没人动。
纪渊用眼神示意汉子,让他来说。汉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热风盘旋而入,他脸上的肥肉被吹得涌动。呼哧喘气,眼珠上吊,四肢红涨发紫,弓着背,恐惧地嘶声咆哮:
“跑!”
纪渊食指一颤。蒙面人被启动了程序似的,跑得比耗子还快。汉子剧烈震颤,仿佛绝症发作,五脏俱焚。
一股冰凉缠上纪渊的脚踝。
条件反射地,他从后腰抽出匕首,弯腰就扎。刀尖撞击金属地面,擦出火光,扑了空。刹那间血液凝固——暴动!
他登时向外跃去,一头冲出舱门。
沙丘起伏,滚滚而去。天空辽远,一轮红日往下坠。几辆越野车停在四周,蒙面人躲在车后。纪渊没时间细想,掳一辆车,蹬了油门就跑。
队伍解散是在三年前。遭遇原体暴动,拢共五人,一人生还,四人遇难。纪渊找到三具尸体,剩下一个叫阿七的,始终找不到。
数日后,他远远望见沙地上匍匐的影子。疯跑过去,看到阿七扭曲变形的身体,好似熔化的橡胶。内脏浮在表面,手指黏连,头发和脚趾相缠,浑不似人。他被寄生了。没办法,纪渊开枪杀了他。
公司曾在官网发布科普文章。介绍原体人的,发布于阿七死后不久。单干没有前途,纪渊不得不找合作方。循着那篇文章,他找到公司。没有名字。从头到尾,他只见过黑色莫比乌斯环。
纪渊绞尽脑汁,回忆文章内容。肾上腺素让他心跳剧烈,头脑灵活。
排斥反应。他记得排斥反应。或许还有一张暴动的图片。白和黑的……
沙丘在热浪里反复折叠。后视镜里不见原体,只有土色起伏。越野车翻过沙丘,冲行六七千米,在丘脊上刹住。纪渊扶着车门,眺望来路。赭黄的波浪中,航空器似个孤零零的黑虫,屁股上挂着乳白的排泄物。他回想起什么。
宿主意识尚存。
这句话就在图片上面,一行小字。——什么意思?
他一面枯想,一面干等。
两小时过去,没东西跟上来。借着车里的望远镜,他看见航空器门口白色褪去,一圈黑点杂乱环绕。
日头微斜,沉向地平线,拖着几株风滚草随它而去。气温尚未全降,夜的前奏被拉上天际。爬行动物窸窣而出。从炙热的地表深处,蒸散出甜丝丝的腐肉味。这已然成了沙漠的气味。
越野车的后备箱里有水、手电筒,没有保暖衣。他只有一把匕首,决定往回开。
离航空器几十米,纪渊看清了。
类圆形的黑色机器歪在沙中,驮着霞光,像受人祭祀的远古神像,以独眼凝视天际。十几具尸体纵横沙上,血迹干涸,纱巾覆面,大睁的眼里尽是惊惶。
一阵急风。
“哥!哥!是你吗——”女孩高声呼喊。
纪渊浑身一震。
她不过十岁出头,一道疤痕贯穿双眼。
“哥!”
她又喊一声,跌撞着冲进他怀里。
“星子?”
纪渊活像见鬼。
她活下来了?怎么会在这?阿爸呢?
不等他问,星子闷闷地哭道:“我听新闻里说,D003毁了。刚刚、刚刚有怪物,我听到……”
她被吓得不轻,胡乱地摸索哥哥的脸,再次确认后,紧紧抱住他。她穿着一条破裙子,脏得看不出颜色,好像是多年前被沙暴埋在城墟中让她挖出来的。纪渊安抚地理顺她的头发,拭干眼泪。
他不知道冲荡四肢的是喜悦还是不安。扶着星子,让她躲在越野车后。
“我去看看情况,很快回来。”他低声叮嘱。
“里面有人。”星子回答道。她一边说一边顺着纪渊的手摸到轮胎,两手扶着。她早已习惯失明,从未想过有一天,连站立都惴惴不安。说话也失去活力,声音低微,语调不再起伏:
“他们全被他杀了。”
尸体垒成一条小道。纪渊走进舱室,看到汉子如拧得过紧的毛巾,斜在地上。男人正在为汉子合上眼,看见纪渊的时候,对他笑了一下。
这人光裸地席地而坐,晚霞静谧无声,在他背后闪耀着光辉,让纪渊即刻感到触手可及,似乎面对着一艘渡过时间之海的精巧的轮船。恐惧、杀戮与死亡,天然地滋润着他。
纪渊浑身因夕照而发热,不知道凝视了多久。男人不光从双眼,还透过头颅渗入他体内了。
“我是许尘。”男人如此自我介绍。在他说话前,纪渊就知道他们语言相通。
“人都死了,”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点冷。”
许尘回答说。倒好像穿上衣服,一切就会迎刃而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