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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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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将将驶向主街,迎面一行十余人亦打马行来,正好挡住了去路。
赵恕出宫一向低调,遂轻声嘱咐侍卫几句。马车向路边靠了些,让出道来。
那十余人也缓下速度,从车边依次踱过。
赵涵被拥在众人之中,□□名驹路过马车窗边时甩甩头打了个响鼻。他不经意侧头瞥了一眼,瞧见了车窗上方不显眼处雕刻的那个赑屃纹样。
赵涵眼神一亮,登时勒马止步,在众人的疑惑中翻身下地,整整衣襟,抬手轻轻扣了三下车窗。
“兄长?是你吗?”
沙青色帘幕被人撩开一些,窗内人眉目温雅,神态宁和,垂眸望来,仿佛无限慈悲。
赵涵脑中如有钟磬悠远地敲响,啪的一声心跳漏断,旋即烈烈如鼓。
赵恕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中又做了一回观世音。他掀开车帘看赵涵一眼,再扫视一旁众人,当下了然。这是得了封赏又出宫开府,正和素日交好的友人在欢聚呢。
于是对赵涵调侃笑道:“原来是慎王殿下。”
他甫露面,同行中有官家子弟便认出身份,大家纷纷下马就要行礼。见状他抬了抬手,平声制止道:“吾乃微服,诸君不必多礼。”
赵涵也回头对众人做了个手势:“你们先去,我同兄长说话,稍后便来。”
一行人便同赵恕施礼告辞,牵马走开一段,才上马远去。
赵涵难掩眸中笑意,语调甚是轻快:“不想能在此地遇见兄长。不知兄长这是要去哪里?”
赵恕道:“本打算去你府上坐坐,看来不巧。”
赵涵忙道:“巧的巧的,我现在就可以和兄长回府……”
赵恕失笑,摇头打断他:“说什么胡话。既已同人约好,怎可失信于人?我左右不过是要去给你送开府贺礼,今日不成,那便明日。不是什么大事。”
听到“贺礼”二字,赵涵想起同他提过的心仪之物,目光穿过车窗立刻注意到他座侧安放的一个尺余长的厚木匣,心头便是一荡,再开口竟有些舌尖打结:“那、那也好……那明日兄长何时过来?我去宫门处等你。”
赵恕觉得他很有几分不明所以的客气:“明日上午有事,午时过后再来吧。不必专程候着,我还能迷路不成?”
赵涵显然只抓住了自己在意的细节:“不知明日上午兄长有何事?我可以同去么?”
赵恕纳罕地细看他一眼。这小子真有些不对劲。印象中对自己没这么黏吧?怎么自从中毒后重生回来,见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自上次在父皇前撂挑子后,他这三弟频频来东宫看他,回回都带着些宫外的美食美酒。美其名曰来找他商议案情,不料多天过去,案情没商议出什么名堂,他却因养伤少动又总被投喂,生生胖了一圈。
好在他伤已养的差不多,这小子也出宫了。最近几天想是忙着折腾府邸,倒没来黏人。
赵恕一时拿不准这种程度的示好,究竟是演的还是真的。上一世也没这样啊?是没这样吧?他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印象了。
听他明早想同去,赵恕无奈笑笑,问:“你明日不用去勤政殿回话?”
赵涵一愣。随即懊恼地想起,因刑部司从太子抓来的两人口中审出了京内有人卖官鬻爵的大事,兼之明年春闱皇帝也交给他和外祖来办,最近几乎每天早朝后都要去勤政殿议事,时常要忙到午膳时分。
赵涵垂眸,失望道:“我竟忘了。”
赵恕见他如此,心里觉得有些呆呆的可爱,就跟小时候缠着非要去御花园抓金鱼时那样。数九寒天的,只比他小五个月的娃娃一口一个大哥哥,叫的崇拜极了。
那次抓鱼,他俩都受了冻,风寒拖了许久呢。
赵恕想,实在不是演戏吧?这弟弟对自己,还是有亲情的。只是这份亲情日后会随着时间和欲/望被消磨掉罢了。
假如在那之前,他就将权位相赠呢?会否保下几分真诚?
赵恕温和地隔着窗子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道:“明日你且有的忙。今天难得空闲,快去玩吧。”
回宫后稍作休息,赵恕在院中打了一趟拳,又舞了一套枪。浑身热汗下,叫了热水沐浴。
正泡得舒服,一个宫婢轻脚进来,隔着屏风柔声道:“殿下,刘少监来了,说是陛下召您去勤政殿面圣。”
赵恕懒洋洋地应了声,拿开搭在脸上的温热帕子,站起身来擦净穿衣。
水声哗啦。那婢女居然没走,站在原地踌躇几许,似是咬牙下了决心,绕过屏风,飞快地偷瞄一眼,绯红了脸颊垂首道:“奴婢服侍殿下更衣……”
室内一时静极。
婢女没听见吩咐,略带疑惑地微微抬头,只见太子半侧着身,已穿上了中衣,修长双手正在整理襟口。而他的眼睛则直直看向自己,向来温和的面庞似笑非笑,眼眸深处却毫无笑意,一片洞察人心的冰寒彻骨。
她忽然感觉大祸临头,吓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太子只在头顶轻哂一声,问了个或许相关又或许不相关的问题:“知道孤最厌恶什么吗?”
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颤声答:“奴婢、奴婢不知……”
“那便找嬷嬷问明白。”赵恕道,“滚吧。”
那丫头连滚带爬地跑远。
内心升起的不适感这才稍有缓解。赵恕绷着脸自行穿好衣衫,心道,东宫的这批婢女也该动一动了。
择日不如撞日吧。
赵恕想定,跟着刘福前去面圣。
进入勤政殿,行礼毕,皇上也不废话,扔给他一个奏折:“看看。”
赵恕一目十行。阅罢双手递回,嘴上道:“父皇英明!”
泰康帝心下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动气,揉揉眉心道:“少拍马屁。你闯的祸,你抓的人,如今这样,你想怎么处理?”
赵恕眨眨眼。他已经懒得问这好爹,为何总是受害者有罪?只装傻道:“儿臣不懂。刑部司不是已经审结了吗?父皇也已作发落,还需要儿臣处理什么呢?”
“少装糊涂!”泰康帝拿食指敲了敲那奏章,“这两人进了刑部司,一个说自己是太师府谋士,一个说自己是老五手下,一团乱账!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赵恕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敢情老三老五都有问题,皇帝不责骂,反倒骂到他这个倒霉蛋头上来啦?
换以前赵恕早跪了。如今他仍然跪,只是跪的非常理直气壮,不服气道:“父皇此言何意,儿臣不懂!难道疑心儿臣同时陷害两位弟弟?若真如此,儿臣口拙难以辩驳,请父皇责罚,收回太子印绶吧!”
泰康帝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少拿这来威胁朕!你这孽障——”
赵恕见他又想抓个茶盏来砸自己,正要抬手挡一挡,一个内侍快步进来,禀道:“陛下,太师求见。”
泰康帝立刻收敛住怒气,连声音都瞬间平静:“宣吧。”
片刻后,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身着紫色凤池纹袍,从殿外跨了进来。
太师岳栋。
赵恕的心中忽然窜起一股难言的兴奋。
——来了。这只老狐狸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