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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来主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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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陛下。”太师站定,就要行礼。
皇帝立刻竖手打断:“岳公免礼。赐座吧。”
“谢陛下。”太师刚弯了一半的腰缓缓直起,像才看见赵恕似的,惊讶道,“原来太子殿下也在?老臣倒是不便坐下了。”
焉有太子跪着,臣子却坐着的道理。
皇帝瞪了赵恕一眼:“还不起来?”
这回赵恕没犯倔。有些戏不适合在外人面前唱,此时也不到当着重臣下皇帝脸的时候。
他从善如流地起身,对太师行了个子侄礼,架子放的不可谓不低。
内侍已搬来椅子。二人落座。
皇帝心平气和道:“岳公何事求见?”
太师答道:“不瞒陛下,老臣近日听闻,太子抓了两个人,据说与老臣有些牵扯?老臣一时好奇,便想来问问陛下,究竟是两个什么人呢?”
赵恕心里一哂。此案审了二十天,他却说“近日”才听闻,无非暗示三弟和刑部司没有以公济私、他没有插手审案罢了。这种表忠心的话说给旁人听或许有用,他的好爹可未必觉得舒坦,没准在心里还要骂一句装腔作势呢。
皇帝没接话,只把那封奏折递给他看。等他看完,才道:“岳公来得巧,朕正与太子商议此事,不妨也听听公之高见。”
太师道:“老臣以为,旁的可以容后再审,京内卖官鬻爵一事,则需即刻调查清楚。想必陛下已有决断了吧?”
皇帝点头道:“爱卿与朕想到一处去了。那贼子既口称老五幕僚,旁的人办起来恐束手束脚,不如还是交给涵儿吧。岳公以为如何?”
太师闻言却沉吟片刻,方道:“陛下赎罪,老臣以为恐怕不妥。慎王毕竟年幼,威信不足,且近日来与老臣一同负责春闱之事,臣见他已有些吃力。臣担心此案重大,王爷力不从心,反而贻误大事啊。”
皇帝眉头一皱,心下顿时明白对方真正的意图,暗骂一声老东西,嘴上道:“岳公所言有理。那岳公觉得此案交由谁更为妥当呢?”
赵恕闭了闭眼。来了。该他上场了。
果然,太师道:“老臣以为,太子殿下身体既已无大碍,也该继续上朝听政了。”
赵恕心下微松。原来老狐狸此行,是帮三弟甩掉烫手山芋来了。
京中有权力、有胆量卖官鬻爵的,非富即贵,手段只怕并不简单。赵涵若果真接手此案,即使能保证自身安全,总难免得罪一些权贵,与五弟背后的定北侯府少不得也要对上。这样吃力不讨好的烂摊子,老狐狸当然想扔给别的倒霉蛋。
那么哪有比太子更适合的倒霉蛋呢?
赵恕心想,既想帮赵涵通过春闱笼络人心,又想让太子得罪权贵、与五皇子正面交锋,鹬蚌一争,他老狐狸得利。如此既要且要的,狗东西是真的狗啊。
他能想通,泰康帝自然也明白。
皇帝眉头皱得更紧,侧目向他看来。
看什么看?赵恕心道,莫非这时候想起来同情你的大儿子了?
随即暗自冷笑。哦,他的好爹怎么会同情他呢?他的好爹一颗心都快偏到嗓子眼了。
赵恕可还没忘记,上一世此案在春闱后才爆出。当时数名学子无端落榜,其中一人无意间偷听到一个买官的学子说话,这才知道科举腐败已致如此地步。他们几人于是联名写了诉状,当街拦下太师车马。太师岂会为区区几个考生作主?眼见无望,其中一位年长学子仰天一怒,以头撞阶,死谏而亡。
无论是当时抑或现在,此案都棘手,也都交给了太子。
可惜那一世的赵恕尚且天真,尚且对父亲兄弟抱有亲情,对朝廷众臣抱有指望。
于是奋力去查。几次遇险,死里逃生,终于查出一些证据,呈给父皇。他的好父皇却以他受伤需要休养为由,转而将收尾事宜交给了赵涵。
赵涵携着父皇圣旨,顺利抓捕吏部司封郎中一人、相关掌固、令史若干;此外,又抄夺了五皇子小舅殷维的家产,杖毙流放人等难记其数。
那一场血雨腥风之后,恶人全由太子来做,功劳尽归赵涵所有。
赵恕在平静的神情中添上几分呆滞,回望泰康帝,不发一语。
泰康帝暗道这儿子近来越发不上道,此刻正该他听懂太师之意、主动请缨的时候,他却犯起傻来。
皇帝只好自己开口道:“太子主理此案,的确更为合适。”心下暗想,他若查不出什么也罢了,便斥责一通。若查出来什么,恐让他借此赢得人望,日后就不好办了。到时就找个由头,换旁人接理吧。
赵恕早把皇帝的心思揣摩干净,心道,是时候表演真正的孽障了。
于是他把脖子一梗,当着太师的面,生气地道:“回禀父皇,儿臣尚未痊愈,恐不能当此大任!”
皇帝和太师都是一愣。
皇帝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又被气笑:“太医昨日刚来回禀,你已大好了,哪来的尚未痊愈?!”
不料赵恕比他更气:“父皇非要儿臣直说么?”
皇帝怕他跟上回似的,喊出“不能人道”的话来堕了皇家脸面,不得不缓和语气:“太医说了,你体内的余毒非三五年不能全消,眼下的一些症状到时都会好的。难道你身为太子,朕要使唤你为朝廷效力,还得等到三五年后吗?”
说完见傻儿子瞪起凤眸,像是又想开口,赶紧打断他道:“再说出收回金印这样的蠢话,你就给朕滚去守城门去!”
赵恕似被噎住,抿着嘴憋了半天,还是不服气:“父皇忒偏心了。为了让三弟不被牵连,却把差事交给儿臣。儿臣不愿,便要赶儿臣去守城门?儿臣难道就如此不得父皇疼爱吗?”
他话音一落,皇帝怔神之下只觉心头业火狂窜,恨不得喷出来烧死这个蠢材。这是在商谈国家大事,当着太师的面,他竟做出此等小儿争宠般行径,真是草包!废物!
“你你你……”皇帝一手捏着茶盏,忍了又忍才没砸过去,正要训斥,太子扑通跪倒,咚地磕了一个响头,再抬起脸来眼眶发红,竟似要落泪一般。
赵恕的头被磕的生疼,逼出一丝泪意:“是儿臣失言。可是父皇,儿臣刚刚从阎王殿走了一遭,是真的怕了。就算会让父皇觉得儿臣无能,儿臣也不敢独自查理此案啊!请父皇明鉴!”
说着再度叩首,伏跪在地。
这一番父子争吵之下,太师实在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