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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学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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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日后。
时近暮秋,层林渐凋,西风满衣。
知客僧脚步匆匆,近乎小跑着出得山门,半炷香后,气喘吁吁地到了山下。
昨日一场夜雨,气温骤降,加上山路湿滑,故而今日前来礼佛的人不算很多。他于是很快注意到山脚一辆外观并不起眼的马车,车旁左右各有两骑,均作寻常护卫打扮,只是腰间佩刀纹样特殊,透出了几许贵气。
知客僧擦了擦额角细汗,暗念一声佛号,迎上前去。
尚未走近,护卫注意到他,已下马同车中人说了什么。那沙青色的车帘被轻轻掀起,让出一个玄色衣袍的年轻公子来。
僧人只看了一眼,心头突地微微一跳。
一眼的光景。见得造物寥寥数笔,淡如远山,浓若点漆,勾勒一副如画眉眼,写满清心寡欲、四大皆空。
却在唇上以朱砂释开,信笔一点。水墨丹青忽而别开生面,欣然归入凡尘。
——京中多道太子乏善可陈,想来是诳语了。
僧人恭敬垂首,合十一礼,道:“阿弥陀佛。施主久等。”
赵恕下得车来,合十还礼,笑意疏离,淡声道:“有劳小师父引路。”
那僧人便不多话,放缓脚步领着一行人向山上去。
赵恕答应送三弟一尊观音,并不怠慢。次日让内侍出宫寻好一尊白玉观音,后送上感业寺请住持开光。今日出宫办事,顺道要来请回,特意从山脚步行入寺,略表诚意。
一路无话。到了大雄宝殿外,眼见佛祖金身肃穆、法相庄严,便也净手请了三炷香。随后入殿,叩首礼拜。一切完毕后,住持已候在一侧。
赵恕向来对神佛没有太多敬畏之心。倘若举头三尺果真天理昭昭,他为何那般惨淡收场?可别提这重生乃是佛祖保佑的话。佛祖若有心,他上一世就该功德圆满,何须再来一遭。可见什么因果业障,都是诓人的说辞,倒不如信那两万将士怨念不休,送他弥补前罪罢了。
所以懒得同感业寺住持多作交谈。赵恕礼数尽到,捐完香油,请回菩萨,便告辞下山。
感业寺本就是皇寺,离主城并不远。说在山上,那山也不过百来丈。一行很快回到山脚,上了马车,不多时已转道来了西市一家茶肆内。
这家茶肆和东市的春秋斋不同,做的是普通百姓的生意,因而没那么些冠冕堂皇的讲究。茶肆中央两丈见方铺设竹席,摆了些蒲团几案,四周以围栏隔开,四尺开外则设有坐席,互相之间只有一道竹帘权作隔断之用。
跑堂见到赵恕等人,堆着笑迎来,殷勤道:“公子爷您来了!可还是跟昨日一样么?”
赵恕颔首,熟门熟路到东北角落座,四个侍卫也在左近分别坐下。
茶博士奉上茶水点心。
他端杯轻啜,目光环视四周。
时辰正好。方地上已有十数个学子席地而坐,侃侃清谈。四周人或聆听,或下棋,或纯粹饮茶,亦是各有风雅。
赵恕坐的位置离一名灰衣学子很近,此时正听他摇头反驳另一位学子道:“……常兄此言差矣。难道人无近忧,就无需远虑?兴修水利利在千秋,怎可因眼下并无水患就搪塞推诿呢?依愚弟拙见,朝廷若能早日在沅河、郦江择地修建堤堰,不仅可防来日水患,更可因势利导,灌泽农田,实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大事啊!”
那常姓学子则道:“郑兄想得未免过于简单了!兴修水利不是挖池造塘,银两何来?人力何来?如今西有赤炎,北有大卮,四境纷争不断,玄字军十日前才刚刚和赤炎打了一仗。打仗烧钱呐!那兵卒粮草、军械战马,加起来是何等数目,郑兄可有想过?若此时还妄修水利,朝廷必定又要加收税赋、增征徭役,届时苦的还是百姓……”
郑姓学子略加思索,仍不敢苟同。他二人你来我往,片刻间已辩了好几个来回。只是各有各的立场道理,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气氛眼看一时焦灼。
此时,一个一直安静旁听的年长学子寻了个间隙,道:“要我说,你二位所言皆有道理。十多年前郦江水患犹在眼前,赤炎蛮族、大卮骑兵也是朝廷疥癣之患。一为安内,一为攘外,孰轻孰重,实在难以定夺。诸君以为,咱们是否有办法可以两全呢?”
他话音一落,郑、常两位学子及周遭静听的几人皆陷入沉思。那年长学子默了片刻,暗自叹息,语气一时沧桑:“诸君与我,俱个满腔抱负,一心想为朝廷、为百姓做出些流芳百世的功业。可……”他似是不愿深谈,只又一声长叹。
郑姓学子本也有几分黯然,但他忽然抿了抿唇,眼中显出坚定的神采,沉声道:“李兄之意,愚弟岂会不知?内有隐忧,外有敌患,今日的一时太平,安知明日不是杀身之祸?但越是如此,我等越要勤勉用功,来日考取功名,也可为朝廷效绵薄之力!”
李姓学子欲言又止,最后只道:“贤弟初次入京,自是踌躇满志。愚兄却已考过三次,这科考远不如兄曾经设想的那般……唉,也罢!还是祝贤弟金榜题名,得偿所愿吧!”
他神色黯然,周遭几人顿时明白他未竟之言,心中都没底。近年来科举舞弊渐渐兴起,富贵人家满不用苦心孤诣,即使文章作的如同三岁小儿,也可靠真金白银砸出一个榜上有名。如他们这般一无根基、二无财力的穷书生,估计很难有出头之日。
“嗐!大家今日在此闲谈,何必垂头丧气?”袁姓学子见气氛颓丧,忙笑道,“如今虽有沉疴,但并非全无希望啊!玄字军已传回捷报,淮南王不日即将班师,这不就是大好消息么?且慎王颇具才干,皇上让他主领明年春闱,未必没有改观。快别垂头丧气了,咱们还是安心读书为上啊!”
三皇子赵涵刚于前日得封亲王,京城已经传遍,速度真是快。
赵恕默默听了良久,至此才轻笑出声。
这几个学子目前虽无建树,他却深知各人才干,是以近日常来听他们谈话。可惜到底未经官场打磨,触及核心问题每每隔靴搔痒,难以、或不敢切中要害。
赵恕却心如明镜。
沅河两年后必有大患,而大卮很快也要坐不住了。
那李姓学子问到双全法,当然是有的。可惜,比修修水利、打打胜仗,要麻烦得多。
端看预知症结的人,敢不敢去解。
赵恕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让侍卫替学子们结了茶钱,起身离开了茶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