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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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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恕带伤回了东宫。
王嬷嬷一见他手臂的伤口就流泪,颤着嗓子让内监请太医。赵恕不愿惊动旁人,忙拉过她的手,笑道:“哪里就那么娇气了?一点皮外伤而已。嬷嬷快别哭,替我取药来吧?”
嬷嬷是真心疼爱他的。赵恕想,上了年纪的人不好叫她太提心吊胆,日后想必凶险频发,她哪里支撑得住。还是得寻个稳妥的女官统理三司三掌之职才好。
嬷嬷向来不会违逆太子,依着吩咐去取药了。
赵恕这才让侍卫替他看伤。
侍卫便是后来随军的袁存义。如今他已近身长随多年,虽并未在十率府担领要职,但因口风严谨、办事沉稳,深得赵恕信任。此时替赵恕就着裂口撕开衣袖,细看了伤,从内监手中接过巾帕,清理血污。
“卑职代受一剑也就是了,殿下何苦如此?”
袁存义一贯少言。听他发问,赵恕便挥退殿内诸人,和声答道:“今日你既在场,也当知晓兹事体大。如今本宫势单力薄,尚平不了如此风波,若不将戏做真,早早惹动定北侯猜疑,那恐怕不是划破手臂这么简单。”见侍卫眉头紧蹙、神情凝重,他又笑起来,拍拍对方肩膀,“存义这是替本宫担心了?”
袁存义心知太子待他一贯没有架子,这般耐心解释,他焉有不懂的道理,听问便诚恳点头:“卑职不忍。”
赵恕胸中一暖,笑道:“存义最心善了。”
袁存义抿了抿唇,不置可否,只沉默着替太子撒上金疮药,包扎伤口。
赵恕早习惯他寡言,等他处理完,方吩咐道:“两日后你再去一趟刑部司,见蔡文,让他亲自写供状指认司封郎中孙浩然和殷家六爷。他若肯写,就免了鞭刑。”
袁存义应下。赵恕便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休息。
今日总算忙完。赵恕又应付了一番嬷嬷的唠叨,终于静下来,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此番既然确认了林川私铁矿归定北侯所有,有些事就不得不提前考虑了。定北侯执掌北军,手握十万重兵囤于西北边境,一应军械粮草皆由朝廷供养,他却私蓄铁矿,只怕已存了反叛的心思。无奈林川远隔千里、鞭长莫及,何况自己目前也无可用之人,短期内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赵恕不由叹气。这太子当了十多年,身边只有寥寥几个心腹,詹事府和左右春坊一应属官皆是皇帝亲选,整个东宫更是漏得筛子一般。前有皇帝不愿他羽翼丰满、处处设限,后有淑、贤二妃挖空心思试图令他沉迷声色,他若想成事,靠自己是很勉强了。
只能借势。
老五的势是借不成的。且不论以定北侯所作所为,二人注定对立,只说老五本人,年纪尚幼,性格也怯懦。若让他接任太子,恐怕沦为傀儡,届时朝堂就成为殷氏外戚的天下了。
至于淮南王……罢了,他的处境比自己好不了几分。
还是老三吧。目前太师府和东宫没有正面冲突,查削定北侯膀臂对太师府有利无弊。况且老三似乎对自己很有几分亲情,想来兄弟二人若齐心,于情于理,此事都应能成。
“明日且去好生巴结巴结老三罢,”赵恕在心里无奈发笑,“谁叫父皇就这么两个儿子可供挑选呢。”
思及此,赵恕不可避免又想起了已过世的皇后娘娘。娘娘生前待他友善,可惜未得好报,十二年前难产而亡,连带腹中胎儿也没能保下。他每每想起都不免唏嘘——他本该还有个可爱的四弟,和慈和的母后的。
老天是懂得怎么开玩笑的。
赵恕不愿再回忆。夜里总有些闸门不敢碰,开了就有洪水猛兽前来肆虐,搅得人不得安宁。
他起了身叫膳、沐浴,随后吹灯睡去。
次日称病不朝。太子牢内遇刺一事未经遮拦,早尽人皆知,是以这次倒无人再参他怠慢朝政。
赵恕本想等早朝过后,再去找赵涵说话。不料他还在东宫看书,赵涵却已来了。
“皇兄!”赵涵进门就是一脸担忧,礼也忘了行,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上下查看,“听说你遇刺了?伤在哪儿?可严重吗?”
赵恕哭笑不得:“你先别急。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
赵涵握着他的手不放:“皇兄昨日不是去淮南王府?怎的会在牢里遇刺?”
“淮南王无大碍,我自不必久留。”赵恕本打算抽回手,想起还得和老三打好关系,硬忍下了一点别扭,解释道,“原是要审一审钟游,见他被打得半死,一时不察。无妨,一点小伤罢了。”
赵涵急了:“哪里是小伤,臣弟都听说了,皇兄血流了一地。不行,臣弟定要亲眼瞧瞧才放心!”
这流言传的也太荒谬了些。赵恕大感无语,待要阻止,衣袖已被赵涵卷起,露出伤处来。
赵涵仍一手与他相握,另一手轻抚在纱布上,那里有一丝淡淡的红色沁出。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微微用力。赵恕只觉短促的刺痛,不由轻嘶了一声。
却见赵涵倏地收回手,仓皇抬眼,眼眶竟泛了红。
赵恕又惊又奇。不是吧?不是吧?他的弟弟这么关心他?可真不愧是亲弟弟啊!
赵恕心里顿时有些感动,正想安抚他两句,手上却突地被大力一拉,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了赵涵怀里。
赵涵的双臂紧紧环抱住他,声音就在耳边:“皇兄,皇兄……”他的气息灼人,几乎贴在耳垂上,哽咽道,“你怎如此不爱惜自己?你知不知道我昨夜听闻你遇刺,吓得魂都没了?我想进宫来看你,可宫门早下了钥……我生等到早朝完……”
赵恕见他如此,虽颇尴尬,但想到寻常兄友弟恭的人家,弟弟对兄长也多有依赖敬爱,一时只觉天潢贵胄能有这般手足情甚为可贵,便努力忽略那点不适,也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我懂、我懂。三弟一片纯心……”
赵涵却抱他更紧两分,抢声道:“你不懂!”
赵恕听他赌气一般,失笑,只得又抚了抚他的背:“好好好,我不懂。三弟也莫耍小孩性子了,让人瞧见可成什么样子?快松开吧,咱们坐下好好说话。”
不料赵涵当真使起无赖,只把手臂箍在他腰上,脸埋在他颈侧,嘴唇若有若无地蹭在皮肤上,闷着声音宛如撒娇:“不想松手……我昨夜一宿噩梦,梦见皇兄让贼人当胸杀了一刀……我拦也拦不住、救也救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你……上一次你中毒的时候也是……”他仿佛忽然发了狠,咬牙道,“我不松手!我死也不松手!”
赵恕听到“当胸杀了一刀”,心里咯噔一声。上一世他正是被一刀捅穿心脏而死。当下也顾不上赵涵后面又说了什么,忙伸手去推他:“三弟,好三弟,”手臂有伤,力道不够,愣推不动,“快放开,皇兄有正事问你。”
赵涵非常固执:“不放!皇兄就这么问!”
赵恕头大如斗,又奈何不了他,只得妥协:“罢了罢了……不如你仔细说说那个梦,我被人杀了一刀?然后呢?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赵涵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他今日步步进尺,此时肖想在怀,已十分满意,当下放纵自己用唇瓣轻蹭了蹭佳人颈侧,强忍住再进一步的贪念,心不在焉道:“大约是在军中吧?皇兄身穿甲胄,只是破败得很。那贼人杀过来,皇兄似乎没力气躲开……”
他话止于此,瞒下了后半截。
当时太子中毒,他虽莫名焦虑,却不解原因。直到深夜噩梦,他恍如亲见,太子倒地身亡,他心痛欲死,冲上前抱起太子尸身……可那尸身忽然消失。场景突变,废弃宫殿里光影昏暗、白幔飘扬,太子背对着他侧躺在一方旧榻上,低低哭泣。他走上前,太子便转过身,朝他伸出手,对他无助地说:“三弟,你抱抱我……”
【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