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华》砂糖橘捧雪

6、第五章 昆奴与扶辛 迦南将

　　迦南将心脏收回，迎着少年朝阳一般的目光，他心中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
　　“……你必须得离开九重天了，在天帝觉察到你的气息之前。在我漫长的生命中能见到你这样的人类，让我开始感觉到人与其他生灵的区别。说实话，我有点想看到你得偿所愿，但也仅限于此了。”
　　烟灰色的眸子不再带有多余的情绪，迦南冰霜一般的面孔似乎与三年前一般无二，只是重华不再仇视他了。不管迦南怎么想，经过了这场彼此都无保留的战斗，重华已经将这个冷面的天神当作自己的朋友了——无论对方的觉悟是不是与自己的相冲，重华都认同这种忠于觉悟的精神。
　　“作为我输给你的代价……关于昆吾剑，如果你不想被剑的力量反噬，就回西域找一个叫白头翁的老者，也许他能帮你。”
　　“说是这样说，”重华把剑往地面一撑，“你能送我回西域吗？我这副模样恐怕很难自己从原路回去了。”
　　肺部破了一个洞，身上的伤像是经历过一场刀剑暴雨一样密集，额头处还有血缓慢地流过眼眶，重华赖皮似的看着迦南笑了。
　　毕竟立场不同，在迦南的认知里，人类就是绝无可能战胜神明的。重华像对朋友说“不如送我一程”那样，爽快地辞别了。
　　【昆吾山·密林】
　　夜月如钩，惨淡地隐没在阴云间。
　　“快追！抓到这三只‘老鼠’本队长重重有赏！”
　　骑在马上的男人挥着鞭子叫嚷。月光下看不清面孔，只有握着马鞭的手上那枚金扳指时不时反射出亮光。
　　队伍的马蹄声惊飞了昆吾山中栖息的鸟群。
　　在更前往一段的密林中，有三人飞速地逃跑着。其中一个身形最壮的，背部还扛了一个大麻袋。
　　“该死的——都、都是你这个笨蛋触动了机关。他、他们这帮狗人咬得这么紧，老子们今天真、真就要让你他妈的给害死了！”
　　其中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愤愤地挥手往身边的小个子头上招呼了一拳。
　　那小个子本就跑得吃力，挨了一拳直就面门着地，吃了一嘴枯枝烂泥。
　　“呸——”小个子朝夜色中吐了一口，黑暗替他掩饰了目光中的鄙夷。
　　被人拽着肩膀提起，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了。
　　“扶辛，别在这儿犯浑！”
　　扛着东西的大个子拉起他继续狂奔。
　　扶辛感到了巨大的耻辱，以及愤恨。
　　为什么自己就一定和要这些人混在一起？又不是自己要反抗神明，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当一条出生在东域的狗！
　　命运这种东西还真是不公平，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从生到死都过着众星捧月一样的生活，有人却连一顿饭、一杯水都要小心翼翼地向生活乞讨。明明都是人，凭什么别人生来就有的东西，自己豁出命去也得不到？
　　扶辛看着东域那些有钱有权的人，又看着自己，痛苦得连灵魂都像被拧干的抹布一样扭曲了。
　　真的已经筋疲力竭了，扶辛甚至能听见身后追兵们戏谑的嘲笑声，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又不是我要出生在这个鬼地方的！又不是我要跟神明大人作对！为什么我要因为那些疯子的所作所为而过这种生活啊！”
　　“喂！扶辛！”
　　大个子回身仍想拉起他继续跑，却被扶辛发狂一般地甩开了。
　　“别碰我！昆奴，别白费力气了，我们跑不掉了……那个不就是护卫队长吗？”
　　洪水一般的积怨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突然扑上去死死地抱住昆奴的右腿。
　　就用你来折罪好了，反正你才是主谋。扶辛恶毒地给自己寻找着生路。
　　“快起来，扶辛！再往前跑一段就到界碑了，兄弟们都等着这些药救命呢！”
　　并不知道这些卑鄙想法的昆奴，以为扶辛只是体力到了极限，正试图用蛮力带着他一起向前走。
　　“染了时疫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为了别人送命？”
　　“我只想活下去。”
　　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在此时极度膨胀了，身体的轮廓逐渐被漆黑的夜色同化，扶辛看到护卫队在不远处停下了。
　　数十个火把被点燃，“金扳指”骑着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两人。
　　“喂，昆奴，怎么不跑了？玩命跟本队长的马赛跑，你们这帮西域的杂碎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自知之明’啊？哦，我忘了——你们西域一向如此，三年前那谁还想上天来着，哈哈哈哈，‘自不量力’是你们的传统美德吗？”
　　一阵哄笑。
　　昆奴黑着脸放下袋子。
　　扶辛惊恐地抬头试图看清昆奴的表情，他也知道再好脾气的人也有碰不得的逆鳞。
　　“昆奴……”
　　干涩的声音沉入夜色，扶辛小心地拉了下他的裤脚。对方人强马壮，硬拼恐怕最后会连尸首都拼不齐全，护卫队可不把他们当作是人。
　　昆奴从腰间拔出剑来。
　　既然做贼，偷了别人的东西就算被剁下双手也没什么可说的。昆奴拔剑是因为对方侮辱了重华。
　　也许重华真的已经死了，昆奴不是一个会把事情思来想去的人。但是即便死去，重华也象征着西域的荣耀，昆奴把守护这份荣耀当作自己信仰。
　　自己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很多别人一下子就能明白的事，自己要用很久去琢磨也不一定能搞懂，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以后，昆奴明白了自己跟别人应该是不太一样的。
　　“何必这么难过地说自己愚笨呢？人本来就有很多种类型，有的人很复杂，有的人很纯粹。我就很欣赏你的纯粹。”
　　并不是像随手摸一摸流浪猫狗一样的一时兴起，从重华的笑容中昆奴觉得自己看见了阳光洒在蒲公英绒球上的画面。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人温柔地对待，昆奴摸着后脑勺不知所措地笑了。笑了几声之后，昆奴愣了一瞬，然后哭了。
　　“你真的教了我很多事啊……”
　　三年中的每一个无眠之夜，昆奴躺在床上一不小心就会想到重华。无论是生火做饭这样的琐事，还是剑术这样的本领，重华不厌其烦地倾囊相授。‘天才为什么非要教一个笨蛋学剑呢’，听了这样的议论后，昆奴沉默着更加拼命地练习。
　　“……不过我还是给你丢脸了。”
　　昆奴觉得把枕头按在脸上不让眼泪流出来，自己就没有哭。
　　关于“信仰”这个词，是重华临行前不久才教给他的。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一板一眼的解释昆奴说不明白。
　　他用了两年来想自己的信仰，思考的基点是听别人说“如果因为它被侮辱而杀掉对方，即使是西域的弃民上天也会原谅的”之类的话。自己会因为什么被侮辱而不惜杀人呢？这样想的话，问题就变得简单多了。
　　山林的风吹得火把摇曳，护卫队的人见状也拿起了武器。
　　“金扳指”看昆奴就像蜘蛛看自己蛛网上的苍蝇一样。
　　他指着自己身边的四个弓箭手，肆无忌惮地嘲笑道：
　　“上一个以一敌百的如今连渣都不剩了，怎么，你也想试试？”
　　阴影中的扶辛趁机往边上的灌木丛处爬着，“嗖”的一声腿部就被射了一箭。
　　“啊！”
　　扶辛疼得抱着腿缩成一团。
　　“老鼠就该有老鼠的样子，你看他就很不错。”
　　“金扳指”用马鞭指着地上打滚的扶辛。
　　“你也跟他一样打个滚让本队长开心开心，说不定我能留你一条狗命。”
　　“剎！”
　　剑光一闪，那只戴着扳指的手落了地。
　　昆奴落回原地，剑锋指向地面，血慢慢流了下来。
　　“啊——我的手——！”
　　领队这才举着空荡荡的手臂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
　　护卫队乱了阵脚。谁也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像昆奴这样的大个子应该是靠力量取胜的类型才对，可他竟然是靠速度的吗？
　　昆奴昂然而立，说道；
　　“如果是重华，刚才那一瞬间他能斩下你们所有人的首级，而我没有那样的能力。这位领队刚才两次侮辱了他，所以我今天必须要斩下他的首级。我偷了你们的东西，被你们追捕是理所应当的，而你们刚才也附和着一起笑了，所以你们有杀死我的理由，我也有反抗的道理。”
　　已经躲到灌木丛中的扶辛听到这番话捂着腿伤暗骂了一声。
　　这个傻蛋是不是没有搞清他们现在是什么处境？就算他的剑术再快，难道能快过四个弓箭手的飞矢？刚才大好的机会不斩下领队的脑袋，非得下战书一样搞个宣言出来，这傻蛋以为自己是谁？
　　现在好了，当面锣对面鼓的，昆奴就是再长出八只手也打不赢这帮护卫队。
　　不过两方现在对峙，没人注意到自己。扶辛侧身拖着受伤的腿往灌木深处爬着。
　　越远越好，扶辛才不关心昆奴的死活，不过他由衷地希望这个傻蛋死得慢一点，这样可以为自己争取更多逃命的时间。
　　“铛！”
　　一柄白色的长剑钉到地上，离扶辛伸出去的手只有几厘远。扶辛吓得缩回手，下意识往上面看去。
　　黑色的身影从树上跳下，轻盈得连猫都会自愧不如。
　　重华拔出昆吾剑，歪着头打量扶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