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华》砂糖橘捧雪

5、第四章 何为觉悟 绝尘殿

　　绝尘殿外笼罩着巨大的金色结界。
　　迦南走上台阶，在打开殿门的一瞬间，头部被剑从右侧太阳穴贯穿。
　　抽剑，鲜血喷涌的声音传出，重华在门的左侧阴影处落地，手中的昆吾剑只沾到了少量的血。
　　这一刻重华在想，昆吾剑对神明造成的伤害究竟还可不可逆。之前的三年，他充分地见识了神明身体那惊人的复原速度，不管他给迦南造成了什么样的重创，对方复原所需的时间也不过半刻，而自己可能就得为此养上个十多天。不过像今天这般躲也不躲地被贯穿太阳穴的情况还是第一回，看来他也已经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了。
　　“还是可逆的。”迦南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甚至比之前更加迅速了。他说这话时神情与往常相似，一抬手，昆吾剑悬空展示在他面前。
　　重华却从他细微的语调变化中听出了另一种情绪：看来心存疑虑的人并不只有自己，但迦南仿佛还下定了某种决心。
　　“昆吾剑……真是一把好剑，这是你们人类的灵气自行凝结而成的神器，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到它的真容。不过你要记住，虽然这把剑选择了你，但并不意味着它就会为你所用。”
　　其实这一点重华也已经发觉了，从拿到昆吾剑开始，他就感觉自己的力量再被一点一点抽离。而且不论他是否触碰到剑体本身，这种感觉都不会消散。但昆吾剑本身也确实让他的实力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所以这究竟是福是祸，还真是难说。
　　昆吾剑坠落，发出“吭啷”的声响，重华默默拾起它，却看到剑锋上的零星血迹正化作点点星光，而后他意识到剑所给予自己的力量变得更强了。
　　迦南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两人几乎同时出手，重华挥剑在迦南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血口后，迦南的法术才缚住了他。
　　“这不会还是一把弑神之剑吧？”重华语调戏谑地向迦南发问。事实上，当他看着剑锋上再度消失的血迹时，心中已有了判断，不过用这个机会试探一下对方的心绪，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并不吃亏。
　　迦南一言未发，只是那对烟灰色的眼瞳中的确产生了些许意味不明的情绪，但这种对峙没能像之前那样持续下去，因为重华手中的昆吾剑已经足够让他挣脱神的束缚了。或许从这一刻开始，神明必须得重新审视这个妄图弑神的弃民了。迦南飞身于空中，他俯视着重华，神情也并不那么轻松了。
　　“十六秒，这样一道小伤居然要用这么多时间来恢复了吗？”重华用食指轻轻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可这里的伤明明只用了六秒啊。”
　　迦南却不再理会这些话了，眼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昆吾剑上。当看到昆吾剑隐隐地发出了暗红色的光时，他立刻施法想要再度缚住重华，可是蓝色的光柱降下，重华却一跃而起，迎着他的法术向他直刺而来。迦南见状只能甩出三道光雷向下劈去，却被重华挥剑一一格挡。
　　这时的昆吾剑已完全变了模样，迦南眉头紧锁，因为他看到重华的双眸也已转为鲜红。
　　同时，重华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那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控制了精神，他的脑中有无数声音闪过，每一个都在叫嚣着同一句话：“杀了他。”
　　重华手臂高抬，剑锋直指迦南，但就在动手的这一刻，他强迫自己停住了。在他的身后，大殿的地面悄无声息地结成冰面，一道冰棱拔地而起，如同蝎尾的倒刺一般，用锐利的冰锋对准了他的后心。
　　迦南也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他在等，等重华找回理智，或者被彻底操控。
　　昆吾剑是人类灵气自行凝结而成的神器，这不仅意味它拥有人性至善所生的不受神明控制的强大力量，还意味着它也拥有汇聚人性至恶后所产生的自我意识。现在，这股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撕碎重华的一切。
　　连迦南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为什么不在现在动手杀了眼前这个少年——或许是感慨于他在这样强大的精神控制下还能停住自己想要进攻的身体，又或许只是不愿意看到他死在自己手中罢了……命运之人，究竟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呢？
　　“重华，如果被杀欲蒙蔽了双眼，失去了战斗高洁的本义，就没有资格做昆吾剑的主人。”就像自己之前说得那样，如果真的是为了西域而来，又何必执着于与神明之间的胜负，这一点本是今日想告诉他的。但现在，因为洛伽的突发奇想，重华必须得赌上自己的性命来分清楚这两者了。
　　不过就算洛伽再有心干扰，他也无力控制昆吾剑。能引得昆吾剑现世，看来重华的身世真的与她有关。迦南心中一紧：“昆吾剑的主人吗……”
　　这时，重华握着昆吾剑的手动了，迦南神情一凛，那道尖锐的冰锋默默地向前进了一寸。接着，豆大的汗珠沿着重华的脸颊滑下，鲜红到几近妖冶的血汇成细流裹住银白色的剑锋，僵持了数秒之后，极度虚脱的重华单膝跪地，同时将昆吾剑刺进了砖石之中。
　　成功了……
　　纯白的衣衫被血洇得斑驳，重华漆黑的双目看着昆吾剑，粗沉的呼吸使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乌黑的发丝半遮眼眸，少年人独有的凄凉美感萦绕周身，冷漠如迦南，看着这一幕也不禁怔了一瞬，回神后突然发觉也许此刻的自己比重华还要狼狈。
　　冰棱化为烟气消失，重华向身后瞥了一眼，便知道刚才是什么样的景象了。他撑了一下剑站起身来，对迦南说道：“刚才，我听到你的话了。”
　　“可我一言未发。”
　　“无所谓。”重华笑了一下，“三年来我刺杀过你一百一十六次，从第六次开始我猜测你身上一定有个足以致命弱点，只要我没攻击到那处，你就可以一直复原。所以之后的一百一十次，我不再用尽全力，而是不断试探那个弱点的所在之处。你说，我的猜测对吗？”
　　迦南没有回答，但却从半空中落回了地面。
　　重华把昆吾剑拔了出来，同时说道：“把自己的心藏起来了吗？”
　　这一次，那烟灰色的眸子里确确实实地产生了惊讶的波澜，不过也只是稍纵即逝而已。
　　“有一点你说得对，你我之间的输赢不重要，但你我之间的死活很重要。你死了，我的子民才能活。”重华将自己的衣角撕下一块，擦净了剑上的血痕。见迦南不言语，他接着说道：“你放过了我两次，三年前一次，刚才一次。所以论输赢，你是永远的胜者。可论生死，即便是同归于尽，我也是不亏的。你知道吗，在刚才的那番挣扎中，我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你的心清晰可见，换句话说，昆吾剑放大了我杀你的欲望，同时只让我看到了你的心。你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迦南听到这儿，突然低低地笑了，接着他的掌中化出了一颗金色的、正在跳动着的心脏，说道：“我是天帝用自己的心创造的，正如你说的那样，一剑刺穿我的心，我就会灰飞烟灭了。但是重华，你为什么认定我的死可以结束西域正在遭受的一切呢？”
　　为什么？因为伊祁说的话，因为迦南审判之神的身份，因为青摇对很多事的默认……重华突然发现自己可能被带入了一个思维的误区：他理所当然的认定，神明的生死与他们降下的灾难是否生效之间，存在着因果关系。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人会因为好奇而蹲在树下看蚂蚁搬食物，不知不觉从正午看到了黄昏。离开的时候或许没注意，不小心踩死了几只。后来这个人发现自己家里的糖被蚂蚁偷走了很多，于是顺手舀了一瓢水灌进了蚂蚁窝。有的蚂蚁害怕了，于是不再偷东西，可是还有一小部分既没被淹死，也不害怕，甚至还另找了高处建巢，然后又来这家偷东西。终于那人觉得厌烦了，到集市上买了药毒死了蚂蚁。”
　　重华当然听得懂。在西域，他见过干涸的河床下成堆的的朽骨，见过少女一到妙龄就满身流脓凄惨地死去……所以他才想要结束这一切。
　　迦南看向自己的心，停顿了片刻后继续说道：“正好，我也有一个猜想一直没能证实，今天你不如就来试一试，看看昆吾剑能不能让你我都得偿所愿。”
　　重华犹豫了，他看着迦南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又转而看向他手中跳动的心脏。
　　“你就这么笃定我杀不死你吗？”
　　“不。”迦南的表情十分严肃，“你知道洛伽吗？他是命运与玩笑之神。从他那里我得知，我今天有可能会死在昆吾剑下。”
　　重华闻言皱了下眉，可心中的疑问还没问出口，便听到迦南说道：“动手吧。”
　　看着对方平静的神情，重华提剑的动作头一次带了迟疑。
　　“迦南和伊祁的话，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在听完了刚才的那个故事之后，重华还是更愿意相信迦南，如果真是那样，他要刺杀的对象就绝不是迦南……
　　一记直刺——
　　“铛！”
　　昆吾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向弹出，直直地钉在大殿的梁柱上。
　　重华也同样受到反伤，摔到地面上大口吐出鲜血。
　　那不是迦南自己的力量，看到对方也有一瞬间的错愕后，重华明白了这一点。
　　迦南收回心脏，他的神情波动不大，但重华看得出，他的惊讶很快转为了悲伤。
　　看来他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不过是最坏的那一种。
　　这样思考时，重华新伤扯动旧伤，又吐了一口血出来。肺部漏了气一般剧烈地疼痛着，只听见迦南说道：“看来现在的你还杀不了我。昆吾剑是你们凡人的灵气凝结成的神器，它的力量取决于使用者精神力的强弱，或许就是你所谓的‘觉悟’吧。”
　　“你是说，我其实根本就不相信自己能杀死你？”躺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重华只是望着昆吾剑。
　　“想杀死一位创世神没这么简单。刚才就算你拼上一切，充其量也只能让这颗心受些轻伤，当然了，反馈到我身上可能就跟你现在的样子差不多。如果真是那样，即便冒着灰飞烟灭的风险我也会杀死你的，这是我生而为神的觉悟。但是你失败了。”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重华，迦南抬手拔出昆吾剑。
　　重华擦了把嘴边的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靠到一边的梁柱上，低着头勾起嘴角笑了。
　　黑发遮住了脸庞，身上的伤口滴滴哒哒的流着血，肺部的剧痛使他只能发出呢喃一般的声音，但是声音却比三年中的任何时刻都要轻松。
　　“也不一定就是那样吧。”
　　连神明敏锐的听觉也没有听清他的话。
　　迦南只是感觉到远处被自己控制的昆吾剑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迦南，刚才你想要证明的是什么？总不会是我的觉悟吧。”重华站直了身体，“别想用些冠冕堂皇的话术欺骗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自己的真心，如你所言，这伤恰恰证明了我的觉悟。依我看——保护你的那股力量可不在你的预料之中。”这绝不是试探，重华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心中已有了答案。
　　“是天帝吗？我一直在想你当初为什么没有杀我，直到刚才那一刻我才终于想通了这一点，审判之神，你行事一向遵循审判结果，看来当初你笃信的正义告诉你我是无罪的。既然如此，那位与我处在天平两侧的、你付出觉悟要维护的天帝，又代表着什么呢？”
　　铁石一般的心被重华的提问动摇了。如他所说，在“正义”判定重华无罪之后，迦南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智慧之神康司告诫他永远不要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的正义有没有告诉过你，天帝是对还是错？”
　　重华抬起头，一道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宝石一般的脸颊划过，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审视着高高在上的神明。
　　这是不能去想的问题——迦南抬手施法，又是几道淡蓝色的光雷降下。
　　但同时，昆吾剑猛地一震，原本用来镇住剑的力量被顺势抽离，重华用那力量扯出了那颗心脏。
　　局势逆转，昆吾剑的锋芒再度直逼心脏，这一次，心脏受到剑气所伤，迦南吐出了一口鲜血。
　　“所谓的觉悟，说到底就是人的愿望内化的力量。之前我一直以为它代表着牺牲和毁灭，因为我忘记了它最初的含义。迦南，也许你我的觉悟立足点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们想守住的东西恰好是对立的两方罢了。但我一定要拯救西域的百姓，所以与神为敌也好，死亡也好，都不会让我动摇，我想正是这种觉悟给了我驾驭这把剑的力量。”
　　“昆吾剑的力量就是使用者觉悟的力量，这一点我记住了。我让昆吾剑利用你的力量拿出心脏，这一切的前提同样需要你的觉悟产生动摇。”
　　迦南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被灌注到昆吾剑中，那力量之强足以贯穿自己的心脏。
　　看来洛伽的提醒有时候真的要好好听一听，没想到自己真的这么快就要死在昆吾剑下了。康司常说人类的成长往往就在一瞬之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染血的少年，迦南头一次认识到了人类不可小觑的一面。
　　大殿内静得听得清重华身上的血滴落的声音，这份凌乱让他原本的美丽变得近乎圣洁。
　　重华握紧剑柄手臂发力——
　　这是真真切切的最后一击了，迦南合眸，等待着自己漫长一生的终结。
　　可心脏却被剑的力量送还到迦南手中。
　　“为什么？”烟灰色的眼眸中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震惊。
　　重华收起剑，艰难地离开梁柱站直。
　　“即便我说中了你不想听到的事情而动摇了你的觉悟，你的攻击所瞄准的依然不是我，这说明你内心的正义已经告诉了你审判的答案。”
　　重华用右手按住自己的心。
　　“我的觉悟已经让我明白，我的敌人不是你，而是天帝。我必须确实地将天帝毁灭，保护我西域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