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华》砂糖橘捧雪

3、第二章 猫与巨剑 “不，我只

　　审判之神迦南，拥有审判世间一切生灵的权力，这其中也包括审判神明的权力。
　　不过近千年来，需要审判之神出面裁决的事，几乎全部都与西域有关，这一点让迦南对西域有着比其他神明更为复杂的认知，而这种“复杂的认知”在三年前被重华刺杀之后非但没有简化，反而令他开始试图理解弃民那种怪异的思维。
　　尤其是重华的思维。
　　此刻重华在绝尘殿偏殿的榻上昏迷，青摇在一旁看守。换了一身白袍的迦南走进殿中，他发梢微湿，一看便知是刚沐浴过的。
　　他走近榻边，看了一眼重华的睡颜后，皱眉道：“把他弄干净。”
　　“是，上神。”青摇抱起人立刻行动。
　　大约一炷香之后，迦南看着一个干干净净的重华被放到了自己面前，他脖颈处几道竖直的血痕在姣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为了跟我撇清关系而不惜斩断自己用剑的手啊……居然真的做到这一步了。”
　　散发的迦南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手指摆动间，一股淡蓝色的气流从重华精致的下颌骨游走至已经复原的右手掌心。
　　青摇站在迦南身后，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仿佛听到迦南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上神的语气中是带了些欣赏这种行为的意味的。
　　迦南对重华是不同的，这一点让身为神使的青摇深感担忧。在他看来，高洁的审判之神不该放任自己沉溺于与弃民的对抗之中。
　　“不该因为他的突发行为动怒的……你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想回西域去吗？”
　　气流移动至重华脖颈的伤痕处，迦南微微皱眉。
　　青摇迅速看了一眼重华，继而垂眸，答道：“也许知道，毕竟……”
　　迦南却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不一样。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奇怪。看起来他是为西域而来，其实只是把神明当作了对手来挑战罢了，既然如此又何必执着于重回西域呢？”
　　“您留下他，是怕他一旦离开绝尘殿结界的保护，就会被天帝所杀吗？”青摇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想。
　　迦南闻言，视线蓦地转向他，指尖游走的力量也被同时收回。
　　“不，我只是想看一看他——或者说洛伽所谓的‘命运’——到底什么时候会向我认输，仅此而已。”
　　青摇低着头，深深皱眉。
　　迦南却已经站起身往门外走去了，青摇回过神，追上去说道：“洛伽大人方才差人来说，有要事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这是要去的意思吗？青摇大为震惊。
　　九重天关系最恶劣的两位神明当属上神与洛伽大人，可他们今天居然要私下见面吗？还是洛伽大人主动邀请的——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吧？青摇打了个冷颤。
　　半个时辰之后——
　　“唔，头疼得像快炸开了一样……”重华一手摁着太阳穴，一手撑着榻边，尽量让自己的头部保持着平稳的状态，挣扎着从榻上起身，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竟然失而复得，不禁一怔。他尝试着握了一下拳，发觉手腕处已经没有痛感了。令他意外的是，那个神记也消失了。
　　重华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虽然之前也被教训过，可这一次对方是起了杀心的，这一点重华最清楚不过。虽然自己差点没了命，但是对方的情绪化行为还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重华很清楚，只要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对手，终有一天会因为情绪的变动而露出破绽，而那一刻才是他一决胜负的时机。
　　他慢慢地站起身，窒息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起身后他的双眼陷入了失焦的模糊中。
　　虽然凭借着熟悉的松木气味可以断定这里是绝尘殿无误，但是透过模糊的视线，他发现这里并不是自己之前被关押的地方。
　　重华摸索着桌椅熟悉四周，忽然感觉脚下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他保持着头部的平稳缓慢地低头看去——
　　“猫？”
　　视线慢慢清晰起来，猫形状的生物蜷成一团，一双金色的瞳孔正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重华还从未跟猫这种娇贵的物种有过接触。
　　脚边的这个小家伙一看就不是凡品。通身雪白，耳廓、尾部和四足都有火红的云纹，最特别是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波动着，像个无尽的深渊一般……无论是模样、毛色还是那种高傲的态度，都不是普通的家猫所能比拟的。不过九重天也不可能有凡品的猫罢，重华想到自己，嘲弄地笑了一声。
　　“喂，你是谁的猫？”
　　那只猫闻言站了起来，前后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扭着步子围着重华转了一圈，而后一跃而起跳到架子上的一处空格中，“喵”了一声。
　　虽然在九重天待了三年，但是重华见过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不过即便如此，看着这只猫金色的瞳孔，重华还是觉得有点熟悉。
　　——虽然没有当面见过，但好像在某个时候有过差不多的感觉，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感觉并不友好。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重华下意识地想拿剑，念了诀才想起来，自己的剑已被迦南化成了粉末。他也顾不得头痛，四下里看了看，打算先找一件趁手的东西来防身。
　　“喵呜——”
　　猫沿着墙壁在几个柜子上乱跳，不知具体是踩到了哪里，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咔”，接着便是机关运作的声音在重华背后响起，墙壁上缓缓打开了一个暗格。
　　事情变得古怪起来了，在事情变得更加被动之前，必须要让这只猫老实一点才行。
　　可是——
　　“！！！”
　　犹如变戏法一样，重华亲眼看着那只猫在自己面前“嘭”得一下子消失了。
　　如果只是消失，在九重天并不稀奇，但瞬间消失的意义就大不一样了。但凡要让某个东西消失，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这个过程可快可慢，小一点的物体消失得总会快一些，但是这也只是对于死物而言的。活物的消失往往看上去像“烟消云散”，总是会有一些痕迹可寻的。就算神明也不能违背天理规则，让一只活生生的猫就这样瞬间消失。重华几乎立刻就确定这是某人的恶作剧，但会是谁呢？当下能确定的是，这样的手法一定不会出自迦南，因为他还不至于这么无聊。
　　“为什么要打开这个暗格呢？”
　　眼下这种情形，只能先关心下一步了。重华拿起桌上的烛台，拔掉上面的蜡烛露出尖刺，决定暂时把它当做防身的武器。同时，他顺手掰下一块蜡烛朝暗格扔了过去。
　　屏息等了一会儿，除了蜡烛落到格子里发出的闷响之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重华戒备地审视完周遭，略微松了一口气：似乎没有什么危险。
　　他慢慢地向暗格靠近，五米、四米、三米、两米——一米。
　　重华再次停住了。
　　虽然比不得神明那种动辄近两米的身高，不过自己也只比迦南矮了一个头左右，这个距离应该已经足够看清暗格的内部了，可是重华却依然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鎏金的烛台反射出一条狭长的光带映在墙壁上，只有经过暗格的那一段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重华慢慢地举起了烛台，如同执剑的动作一般，试探性地将尖刺伸向暗格。
　　——！！！
　　电光石火间，一道耀眼的金光飞矢一般从暗格射出，重华才刚恢复的视域顿时又陷入了一片纯白。
　　“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朝自己的方向飞了过来，重华下意识用烛台格挡，几乎在同时便听到了烛台的某一部分落地的碰撞声。
　　那意味着烛台被切成了两段。
　　自己拿的那支烛台从重量上来看，镀金层里面准是强度相当高的合金，这股力量居然能一声不响地斩断它，重华不禁在心里叫了声“糟糕”。
　　“恶作剧开始了吗？”
　　重华闭着眼睛向后滚了几转弹起身来，曝盲的视力也逐渐恢复了。
　　眼前没有异物，地面上一前一后躺着两截烛台，重华捡起一截查看，那断面比牛刀切的嫩豆腐还要光滑。
　　这股力量如此强大，看来对方是相当恶趣味的家伙。这样考虑着警戒四周时，他的余光瞥见了身后的东西。
　　几乎就是同时，重华的大腿、小腿、脚踝、脚掌接续发力，整个人灵巧地向后弹跳开来。
　　说一点也没有惊吓是不可能的，不过定睛看去时，重华更多的是感到了一种震撼。
　　此刻，眼前是一柄巨剑。
　　——没有剑鞘，剑柄在上垂直悬在半空，高度几乎是自己身高的五六倍左右。
　　寒光凛冽，两只玄色凤凰盘绕中脊，华丽繁复的凤尾占据了绝大部分剑身，材质似乎也不同于一般的金属，重华腾空一跃，看清了它的名字。
　　昆吾剑。
　　重华落到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自己正缺一把趁手的兵器，有人就送来了。不过这把剑的威压让他的内伤此刻发作起来。
　　他快速地调整着内力，同时判断了一下眼前的情况。事情有趣起来了，短短几秒内，重华已经完全明白眼前的状况了：会给自己送来武器，看来有一个人想借他之手给迦南添添乱，而且这个人既无聊又恶趣味，还想顺便整一整自己。从这几年青摇与迦南的对话来推测，这个人就只能是所谓的命运与玩笑之神洛伽了。
　　看来迦南的性格连同为神明的兄弟也受不了啊，重华整顿好自己后，还是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但昆吾剑的恢宏立刻让他严肃起来，无论是姿态还是气场，都使重华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这种感觉连最初面对神明时都未曾产生过。
　　“嗷呜——”
　　猫出现在最初的位置上看着重华，不同的是，这一回它现出了真身。
　　一头庞然巨兽，毛色没变，有点像传说中的神兽白泽，不过还是能看出一些猫的特征的。它冲重华一吼，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看来对方果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重华听懂了它叫声中的挑衅意味。有趣的是，重华发觉它似乎也在提防着这把巨剑。
　　眼下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方才被它干扰了注意力，此刻重华才发觉自己已被一股力量控制了。与之同步而来的，是一大波不可名状的情绪同时涌进重华脑中：悲伤与喜悦、愤怒与平和、恐惧与勇敢、绝望与希望……在这一刻，他听到了无数人的声音，有尖叫、哭嚎也有欢声笑语，刹那间的精神冲击让重华的神志暂时陷入崩溃之中，那股力量操纵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昆吾剑。
　　就在即将触碰到剑身的一刻，重华终于夺回了自己的理智。
　　“好险。”他松了一口气，刚才自己差一点就成了这把剑的傀儡了。但那只巨兽却是看准了这一刻，一下子朝重华扑了过来。
　　重华一个退身，下意识念诀化剑，正要感叹自己的健忘时，昆吾剑竟然动了起来。只见剑身中脊上的两只凤凰振翅飞出，直直飞向重华，昆吾剑消失，而后出现在重华手中。重华反应极快，他就势挥剑，幸而那巨兽警觉，于半空中猛然停住，只被斩下了咽喉处的一撮白毛。
　　这一回它没像刚才那样骤然消失，然是凌空一跃化作了一缕青烟。
　　四周的景象陡然崩塌，恢复成绝尘殿原本的模样。
　　重华也落回地面，手中的剑已变成正常的大小，寒光凛凛，重华握紧剑柄，心中有了新的盘算。
　　【羽灵殿】
　　“怎么样？还不后悔吗？”
　　在白玉筑成的神殿中，洛伽抱着猫玩味地看着迦南，一双赤瞳中映着迦南万年不变的冰霜面孔，他安抚性地揉着命运缺了一撮毛的脖颈。
　　猫把自己的小脑袋深深埋入他的臂弯中，一看便知受了莫大的委屈。
　　迦南只是平静地看着幻镜中停下来的少年。
　　赤瞳的男子皱了下眉，抬手收了幻镜。
　　“我们家命运这下要恨死他了，它很爱惜自己的毛的……不过真的没有关系吗？你的命运之人、被昆吾剑认可的弃民，居然受了你三年多的恩泽，天帝会怎么想呢，备受宠爱的审判之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