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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断腕 “哪怕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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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一滴雨打在肩头,继而是豆大的雨滴断了线一般纷至砸下。压抑的空气中雨声轰鸣,嘈杂的声音不免让心绪变得更加混乱。
“下雨了,你还要继续站在这里发呆吗?”
身后的男子将伞全部罩在重华头顶,自己站在雨中周身却未被淋湿分毫。
重华将伞推开。
“青摇,”被雨淋湿的发丝贴在雌雄莫辨的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黑曜石一般的眼底唯有那抹稍纵即逝的傲气与从前别无二致,“三年前,我就是沿着这条路登上九重天的。”
九重天,想到这个词重华的右手掌心中烙印的神记就疼痛起来,那印记华丽地疼痛着,像是被雕刻镂空的贵金属的痛苦一样。重华低头看着那印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握紧了拳头。
“你还是回去罢。”
青摇无意听他的往事。
“回去?”
重华将这两个字沉吟几遍,抬头看着没入氤阴云的昆吾山的方向,突然冷笑起来。
“你说我应该回哪里?西域还是九重天?出生在被神诅咒的西域,然后爬上九重天弑神,却被神烙下印记成了他的阶下囚……”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九重天“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要这样拴住一个弃民的脖子。三年做阶下囚的日子并不足以压垮重华,真正难捱的是被剑客强烈的耻辱感所折磨的痛苦。
重华的行动范围被限制在绝尘殿内,衣食供应不缺,只要不出绝尘殿的范围就行。迦南也不对重华设防,只要重华刺杀他就奉陪到底——像是在进行某种驯化游戏一样,神明用绝对的力量优势反复碾压着少年蝉翼般的自尊,让一个狂妄的剑客在三年时间里不间断地重复遭受着名为失败的酷刑,连一丁点成功的希望也不赐予他。冰山一样的审判之神用他万年如一的冷漠给这种酷刑画上点睛之笔:重华甚至连他的一个嘲讽或蔑视都不曾得到。
周而复始的挫败感让重华一度对拿起自己的剑感到深深的恐惧,那是重华第一次意识到“神”这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重华想不明白,为什么迦南要一次又一次将自己逼进绝望的深渊,却又一次又一次做着如同凡人相爱一般袒护他的事——迦南以神的名义审判了他,却瞒着天帝,擅自压下了他刺杀的事实。
唯一能确定的是,神是绝对没有怜悯之心的。
雨下如注,像是要将天地连通一般。
手中的伞化回长剑的模样,青摇御剑,强行带上重华。
“去上面的凉亭中避雨。你若是病了,我又不得安生。”
洛川昆吾山,它既是西域与东域的界山,也是东域神民们朝拜神祇的圣山。凉亭位于东域一侧,常有朝圣者在此歇脚。
“之前,西域有五年不见天上下一滴雨。”
重华半倚亭柱,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往事,全然看不出三年前西域生灵涂炭时,他有提剑杀上九重天的气魄。
青摇坐在一旁,闻言略微向亭外看了一眼。
“神若是公然与人作对,人究竟有没有胜算?你是神使,可知道答案吗?”
青摇没有回答。作为审判之神迦南的神使,他负责执行迦南所有的判决,上神判处西域十年无雨,算到今日还剩两年。
他知道一些重华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事。比如说在重华被关押后不久,上神曾暗中改变了昆吾山一部分冰雪融水的走向,使得西域的河流并没有真的因为干旱而断流。就连青摇也对迦南的这种决定感到诧异。
怜悯,从来都不是神明应该有的情绪,更何况是怜悯西域。即便是最受天帝宠爱的小儿子,迦南也无法承受触怒天帝的后果。作为迦南的神使,青摇知道沉默是自己对上神最大的维护。
神明这种存在,其意义就是被人信奉,所以为了得到信奉才会一再降下灾难。世人曾看透神明的邪恶而选择反抗,百余年前天帝用一场大洪水浇灭了世人反抗的火种,抵死不从的人们聚集到西方的高地,懦弱善变的人则留在东方的沃野重新开始朝拜众神。于是天帝以洛川昆吾山为界,降下了“东域生,西域亡”的神谕。
西域,那个被众神所诅咒的地方,变得风沙肆虐寸草不生。天帝甚至降下瘟疫令西域的女人几乎全部死去,以阻止弃民们繁衍后嗣。严酷的生存环境使当年激昂的勇士变得消沉,甚至为了活命而自相残杀。没有食物与水,人们就抢劫偷窃;没有女人,男子与男子就肆无忌惮地乱交——自生自灭,像是惩罚,又像是天帝的一个玩笑。
直到重华的出现。
一个没有过去的少年,有着雕塑一般优美的身体,月光一般姣白的肤色。他的胸脯坦荡紧实,细窄的腰胯显示着刚毅的线条,双腿如同宝剑一般笔直有力——无论是谁,都会为重华所展现出的少年美而折服。
但重华并不因自己的美丽而自喜,他有更值得骄傲的剑术。他是一个真正的剑客,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反叛就像一道金光,足以将肮脏与阴霾从西域的累累白骨中驱散。
人,越卑微越渴望救赎,越绝望越期待重生,越是被践踏越会向往圣洁。如果已经被神抛弃,那么任何光明都足以成为信仰,这就是重华对于整个西域的意义。
可是只有重华自己知道,在那个人用一双烟灰色的眼眸看向自己的一瞬之间,自己所有的骄傲与自负都化作绝尘殿中的一缕青烟,成了天下最自不量力的笑话。
雨停,林间的风中混杂着一丝寒意,像是能将心中一切的阴霾驱散。
有些疑问,今日就能得到答案了。重华心中念诀,手中化出一柄长剑,说道:“我还从未领教过你的剑法,神使青摇。”
话音落,便是一记直刺逼向青摇眉心。青摇避闪不及,左臂添了一道深伤。后退半步站稳身形,他提剑勉强格挡下重华的一记记杀招。
直到真正与重华交手,青摇才确信眼前这个过分美丽的少年真有孤身杀上九重天的本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剑太过普通,凭他出神入化的剑术,自己不过两三个回合便会被他刺中心口而死。他使那柄长剑,没有半点花哨招式,刺刺杀招,连剑气中都是狠戾。即使是擅长用剑的青摇,现在也惊叹于重华的决绝而有些畏缩了。
分神的这一刻,重华一记上挑将青摇的剑打飞,剑气划过,青摇吐出血来,趔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重华收剑,转身便要离开。
“你走不出这昆吾山的!”
青摇按住伤口对着重华的背影喊道。
重华握紧了自己的剑。
他离去的脚步异常坚定,让青摇都能感到悲凉。少年好似抱着赴死的决心一步步向前走着。忽而起了一阵狂风,连地上湿润的石子都被刮飞起来。重华闭上眼,却仍没有停步。
那风又倏而止住了。
四周一片寂静,重华向身后看了看,青摇并没有追上来。正欲继续前行时,却突然看到前方半空中浮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渐渐清晰,俯视着重华,声音低沉而玩味,只道:“你打伤了我的神使,看来我又要把你锁起来才行。被琵琶锁钳住锁骨的感觉很让你上瘾吗?”
神明烟灰色的双眸注视着重华。
“没错,”重华抬起右手,“比起这个印记,还是琵琶锁更讨人喜欢,这东西比爬满了蚂蚁的苹果核还让人恶心。”
全天下也只有重华在面对神明的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了,此时,他默默地把剑换到了左手。
“你果然来了,迦南。看来只要这个印记在我的手上,即便天南海北你都能感应到发生了什么,把人像这样拴着戏弄,你觉得有意思吗?”
高高在上的神明皱了下眉。
“这是又想做什么?三年的时间还没让你明白‘神’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
话音未落,只见剑光一闪,鲜红的血喷涌而出。重华竟挥剑斩断了自己的右手。
“你知道我是个惯用右手的剑客,故意把它烙印在右手不就是认为我做不到这一步吗……如果只是、要挥剑斩断什么东西,其实左手也足够了。呵哈哈哈……唔、你就自己留着这个东西吧!”
剧烈的疼痛使他一下子跪倒在地,但是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却倔强地盯着迦南,他艰难地扬起头,现在该轮到人来嘲笑神明了。
壮士断腕、杀身成仁,此刻的疼痛给重华带来了三年来唯一一次庆幸自己还活着的欢愉。
艰难地再度站起身,重华深吸一口气,凌空一跃,不顾一切地提剑刺向迦南。
神明一挥手便将他定住,却同时看到了他脸上轻蔑的冷笑。
在右臂剧烈的疼痛和神明绝对优势力量的双重压迫中,重华竟控制着剑锋一寸一寸艰难地转向自己。
虽然只是一个无言的举动,但所表达的含义却是对神明极大的嘲讽,重华分明是在告诉这位强大的神明——“你终究不能支配我,就连我的死也不能。”
一瞬间,神明受伤的尊严令迦南感到前所未有的恼火,征服的本性绷断了这位审判之神的理智之弦,顿时整柄长剑碎成齑粉,迦南隔空扼住了重华的咽喉。
地上染尘的断手如同一记打向神明耳光,宣告着它的主人对神明的厌恶,烟灰色的眸子俯视着不断挣扎的渺小人类——只要再加一点点力气,他高傲的脖子就会像长剑一样碎成粉末,这区区人类啊……
缓慢地加大了手指的力度,迦南要让重华牢牢记住,是谁恩赐他继续拥有这能够感受痛苦的生命,又是谁设下重重结界庇护他不被天帝觉察。
重华的脸涨得紫红,左手不断地抓着自己的脖颈,但看不见的神力使这一切挣扎都变得徒劳。
在他即将窒息的前一刻,迦南才松了手。重华如同一袋从高空坠下的面粉一样,沉重地摔到地面。
青摇赶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带他回绝尘殿。”
“是。”
“完好无缺的。”迦南匿迹于半空。
“……是,上神。”
青摇低头看着地上昏死的重华,不知道为何心中反而生出一股敬意。他凝视着自己手掌中的血迹,紧紧地皱起眉头。
“难道因为我始终还保留着‘人类’的血脉……吗?”
方才重华的那几剑十分厉害,若非青摇是半人半神的神使,恐怕就不止吐几口血受些内伤那么简单了。不过眼下显然是重华伤得更重。
连药君玄鹤都被背着人闯上门来的青摇吓了一跳。
“这、这不是那个……你干的?”
玄鹤急急地关上门,压低了声音问他这是出了什么事,青摇冷着脸说道:“你只需尽好你医家的本分,何必多问。”
玄鹤细看了两人的伤,露出了然神色,奚落道:“当初连神明不也差点没拦住他,你输给他不算丢人。”
“务必让他的手恢复原状,你也知道他可是个剑客。”
青摇说着,坐到一边闭目假寐。
“还在执着于输赢吗?……重华,你要明白,哪怕是你认为的这些痛苦,也都是神的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