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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零章 入局 “你的确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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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余年前,东陆大地上一夜之间多了一道贯穿南北的山脉,将整片大陆分成了东西两域。东域,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广袤土地,绝大部分地区是肥沃的平原和丘陵。
在这里,只要对神明足够忠诚,就能得到一切。
元老院,它由神明最忠诚的子民——五位圣衣祭司组成,是东域的统治核心。在元老院的五人中,大祭司伊祁最符合神明的心意,天帝甚至赐予了他半神的能力,以示神明的青睐,所以即便伊祁穷奢极欲、阴鸷善变,也依旧能将东域牢牢地握在手中。
提起安乐城,就不得不感叹神明的慷慨。
这是一座浮于云上的华美城池,出自丰饶与灾厄之神桑错之手,是神明给予他最忠诚子民的恩赏,只供元老院的五人居住。这里的行道树上能结出黄金和美玉,护城河底沉满了宝石和夜明珠,到处都盛放着娇艳欲滴的花朵……一切事物在这座城中都能永葆璀璨,连生命也不例外。
今天是元老院临时决定的议事日。
城中,元老院议事堂——
“你看那儿——”
“他是谁?”
“不会是平民吧?”
“别开玩笑了。”
低沉的议论声盘旋在黄金打造的殿堂中,四位圣衣祭司打量着这名“不速之客”:他一身漆黑装扮,握着剑,因为背光而看不清面容——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令他们最疑惑的是,殿门外的护卫队竟然毫无反应,就这样默许他踏进了殿中。
“难道是伊祁的客人?”四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暂时达成了共识。可就在下一秒,他们便看到护卫队如同一排被渐次放倒的木偶一样,接二连三地栽倒下去。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任何响动,眼前这个逐渐逼近的陌生人不动声色地解决了所有护卫,八人甚至没能反应过来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那人丝毫不为身后的响动所影响,只是平静地向前走着,数十步后他来到了金殿正中。
辉光映照下,众人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黑发黑眸的美丽少年,目光像雪松一样清冷,身姿像鹰一样高洁——那容貌足以媲美神明,却让四人齐齐色变。
“重华!”
少年停下脚步,将四人逐一扫视,仿佛核对名册一般逐个念出他们的名字。
“请问——帝直、欢兜、三苗、崇伯,可是你们四个?”
他提问的语气轻巧,却无一人敢回答。重华也没为此露出额外的表情,只是抬起右手握住了剑柄。他似乎有意放慢了拔剑的速度,刀刃摩擦鞘壁的声音如同鬼魅用它磨尖了的指甲在四人的心脏上慢慢刻着血痕一样,持续折磨着他们紧绷的神经。
恐惧弥漫了整座殿堂。心虚、畏惧,还有少年本身带来的威压,让四人的体态与五官都逐渐扭曲了。重华是为什么而来的,他们心知肚明:今日的集会本就是要为前几日的大屠杀庆功——天帝的祭典就快到了,又恰逢大洪水发生一百五十周年,元老院决定要在那之前打造出九千九百九十九盏人头海灯来供奉天帝,而这人头当然要用西域弃民的才合理。虽然伊祁曾提醒他们西域新上任了一个颇有本事的大统领,但他们估计重华就是再厉害,也接触不到他们这些被神明护佑的祭司。
但现在,重华却站在这里了。这一切发生的如此自然而然,仿佛神明从未给他们筑起过庇护的屏障一般。他们都清楚:自己大限就要到了。
帝直挣扎说道:“大统领,别冲动,我们有话好说!你与那些人非亲非故,不过是失去了一些面子罢了,何必为这个与我们大动干戈呢?你想要什么东西尽管提出来,一切无不可谈,就当是他们用命给你换来了财富,也算死得其所了。你我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何必再添杀戮……”
话音犹存,只听得剑锋出鞘声利落响起。疾风吹过,近处三人应声倒地,三颗人头中,帝直的滚得最远,足足三米才停下。重华轻盈盈地落回原处,剑花一挽,剑锋点地,血液此时才缓缓流下,他看着最后一人淡淡问道:“你们的海灯里可有算上自己的头颅吗?”
最后一位圣衣祭司崇伯还愣在原地,听到这话时,才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瞬间被吓得面如死灰,一下子瘫坐在地。
重华向前走了几步,剑锋在地面上擦出尖锐的声音。此刻,温和的少年嗓音在崇伯听来尽显寒意,他继续问道:“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伊祁在哪里吗?”
可崇伯已被吓破了胆,对重华的提问好似充耳不闻一般,瑟缩着只顾求饶,他磕头如捣蒜,口里还不断重复道:“都是帝直下的命令,对,都是他们干的!与我无关,我也不是没阻止过,求求你别杀我,求……”
“嘘——”聒噪声中,重华把剑锋抵到对方的唇边,“你听,有人来了。”
崇伯惊恐地看着他,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剑锋上的血迹沿着崇伯的下巴流下,和眼泪混在一起,染红了纯白的祭衣。重华收回剑,蹲下来问道:“借我一块手帕可以吗?”
崇伯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拿出一块绢帕递上前去。
“多谢。”重华接过帕子,转身间,话音还未落,便是剑光一闪,就见崇伯的人头也落了地。
重华的目光看向左前方十步开外的梁柱,拿着帕子将剑上的血擦净后,将剑收回鞘中。下一瞬,他将手中的帕子一攥,像石子一般打向那根梁柱,就在即将命中时,梁柱后的一股力量将帕子定在了空中。
伊祁带着笑,悠哉悠哉地走出,挥了下手,帕子晃晃悠悠落地。他说道:“大统领的心好狠,怎么把我手下的人都杀了?这让我如何向神明大人们交代呢?”
“给我送来请帖的人,会不考虑自己的后路吗?”重华打量着他,一时间没分清他是男是女。
伊祁径直走到崇伯的尸体前,看了一眼地面的景象,说道:“他们四个必须得同生共死才行,多剩一个都是麻烦。可是这个人我不想他死在我手里。”
重华看了一眼地面,“看来我帮了你一个大忙,更准确地说是,你利用了我。”
“那你不杀我?”
重华看着他,“你死了,东域必生大乱,对我西域黎庶也无益处。况且大屠杀,你确实不知情。”
伊祁“呵呵”笑出声来,“大统领——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分这么清楚。”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看不得美人伤心罢了。”伊祁笑得轻佻,他这话指的是重华。
“你信里所说昆吾山东南方那四条河——”
“我自会拱手相送。”伊祁走到重华身边,抬起头仰视着五座巨大的神像,“但我敢肯定,不久之后它们也会像西域所有的河流一样慢慢干涸,而我这里则会出现其他的河流代替它们。”
重华皱了下眉,偏过头看着他。只见伊祁的唇畔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凝望神像的眼中却分明含着怨毒,这种怪异的反差让一向冷淡的重华都有些错愕。
伊祁错开目光,绕到重华身后用手臂环住他的肩头,勾起重华脑后高马尾发辫中的一缕,用手指轻轻地捻着,如同沉吟爱语似的在他耳边呢喃道:“大统领,你说东域和西域真的有区别吗?——我指的是,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眼中。”
“你想说什么?”
伊祁的唇若有似无地碰触着重华的耳廓,亲密的举止几乎让人忘记这是他们的初次会面,只有那温热气息下伊祁极冷的语气提醒着这个事实。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放开手说道:“只因为审判之神的一句话,西域就要十年无雨,生灵涂炭,不是很可笑吗?重华,我知道你在盘算的一切。你的确足够强大,所以我要告诉你,那昆吾山的尽头就是九重天。”
倏而风动,满殿狼藉顷刻间如海市蜃楼一般消散,伊祁退开一段距离,迎着重华的目光,指向金殿正中的那尊纯白神像,说道:“记住他的模样——审判之神,迦南。”
恰在此刻,角落的阴影里,一只猫用它金色的瞳孔凝视过这一切后,一跃消失在暗色之中。
下一个瞬间,九重天琉璃殿,命运与玩笑之神洛伽奖励性地拍了拍自家“命运”翘起的小屁股,似笑非笑地看向众神,说道:“他就是重华,也就是我们伟大的弟弟——审判之神的命运之人。”
“你兴师动众的,就为了这么一个少年?你和你那只笨猫不会真的认为,他能把迦南杀了,然后把我们都……咳,苏赫、羲遥,这种人你们都能让他出现啊?还有洛伽你……”这是丰饶与灾厄之神桑错,他原本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坐在正位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的智慧之神看了一眼后,讪讪地住了口。
“哈!”听到自己的坏话,原本窝在主人怀中半眯着眼睛的命运探出头来,冲着桑错狠狠地哈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有神不屑地冷笑了一声,说道:“闭嘴吧,扫把星。等你死了我一定不让你投胎。”这是冥界之神苏赫,他孤零零一个神坐在大议事桌的另一半。
“洛伽,你是不是又给迦南下套了?而且今天还不叫他来?我都好久没见着他了,本来以为能见一面呢,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怪没意思的。”这是孕育与杀戮女神羲遥,她坐在洛伽对面正举着镜子对着自己的脸不知道在观察什么,全然没理会桑错。
“我可没针对他,这都是他自己的命格,谁让他是高贵的审判之神呢?从来如此,我们都是捎带的罢了。还有,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想见他就去求天帝,也只有天帝请得动他,我这样的小神可请不动他。”洛伽说完,一对赤红的眸子看向了坐在自己左侧的智慧之神。
“喵喵!”命运狠狠地点了点小脑袋,显然是很赞同自己主人的话。
“洛伽说命运之镜中有最坏的结局,我们还是要重视一下的。既然迦南是此事的关键所在,还是要提前告诉他才行。回头我跟他说吧。”智慧之神康司终于开口给这件事定了基调。
“喂喂!这话题怎么总是绕在迦南身上啊?这个人,这个叫重华的,我不管他是谁的什么人,他这种反叛的家伙,你们都不想管管吗?”桑错指着镜子中的少年咆哮。
“一个凡人也能把你吓成这样吗?洛伽不是说了,那只是一件可能发生的事吗?你去翻一翻人间的命运簿子,有多少凡人的命运分支里都写着你死与他手呢,可你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吗?”羲遥突然生起气来,白了桑错一眼,转而对康司说道:“你什么时候去,叫着我一起。”
“好,散会后直接去行吗?”
“啊?不行不行,我没正经梳妆呢,晚一点吧,我收拾好去找你。”
“好。”
洛伽抓到了一个重点,插话道:“羲遥,你的意思不会是,本洛伽都不配让你梳梳妆来见吗?”
羲遥一愣,看着他很诚恳地回答道:“你我都是姐妹,客气什么?”
“噗”另一边的苏赫闷着脸漏出一声笑来,又立刻绷住,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苏赫,我听见了!”美男子洛伽咬牙切齿。
“喂——!”桑错急得直拍桌子。
“好了,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定论,单凭一个模糊的印记就认定这个叫做重华的少年与数万年前湮灭的自然神有关,也不妥。今天咱们五个的集会是要让大家心中提前有个准备,具体的事等迦南自己决定了再说。我们今天就先散了吧。”最后还是康司主持了大局。
几个神表情各异地散了会。
仅仅一个月后,当创世神们还没准备动手的时候,重华就真的孤身一人,提着剑杀上了九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