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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寄情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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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春的京城还是这般不解人意,一不小心就冻着伤着了。每每去药铺抓药时,那位看起来很凶的掌柜总会骂上我几句。
语气倒说不上有多重,一副焦急的模样像是怕别人猜不出来他比谁还怕我伤着似的。
“嘁,你这抚琴的手不好好保养怕是不想继续了?”青年视线打量了一番,见我的披风上还有薄雪,手里空落落被冻的发红时,那眉头又皱紧了几分。“快拿着这个暖炉,若是冻生了疮怎么办?我兄长在后院等你,别误了时。”
我一脸不知所措的接过他递来的暖炉,心里也暖暖的了。“那就谢谢范掌柜啦,改日我给你听我写的新曲。”暖炉的味道和着药香,让人感到清爽。但话说回来范无咎成年累月打理药铺,身上也是这种药材味,我是不觉得难闻的,反倒觉得这味道让我舒心。
我缓缓穿过了长长的廊道,我见了那执伞立于小雪里的谢必安。与往日不同的是他今日没有在小院抚着琴侯我,难不成是我误了时惹他不高兴了吗?我为了印证猜想走的快了些,却见他朝我的方向偏了偏伞。
“你来了。”
我这才看见他背着琴袋,那种误时的罪恶感又上升了几分。“是我来晚了…还请谢公子莫要生气了。”
他一愣,摇了摇头示意我误会了意思。“并未怪你,你方才叫我谢公子是否有疏离之意?你的手冻成这样别说练琴了,没有无咎给的暖炉怕是已经冻木了,和我去内室。”
“那好。”我伸出手捏住他的衣摆,“必安,我们走吧。”
02.
我被他领着往内室走,我打量着只着素色衣袍的他倒是和后院的雪景相衬。是一丝不染的净色,与这污浊的世界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与他同胞的弟弟虽与他性格相反,但却也是这污浊世界里的纯净一点,是不可被亵渎的存在。
能与他们相识倒也是我的荣幸。只是我出身乐坊,怕是此生不得自由了。年少时我一曲成名名动京城;听上去到更像是什么话本子里故事情节,歌女被心爱的郎君赎下,嫁与了真爱。可那毕竟也只是话本子,是前人的缺憾而著的,终不是真的。我被奸人所害,险些瞎掉双眼还丢掉了清白;幸得是他们俩兄弟救下了我,才得以脱困。
“你又为何委曲求全?我和兄长大可以将你赎下,还你自由。”他听完我的叙述,忍不住说道。脾气急躁的弟弟行事上自然比哥哥莽撞些,可我没也没有料到他居然会这样说。
“我是孤儿,被歌楼收留才能活下来。我不想离开那里,那里是我的全部了。还是谢谢公子的好意了…”
沉稳的哥哥听完了我说的话,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浅紫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破绽,仅有那为我斟茶的手微微颤抖。
赎身一事自然也没了后文。
“怎么在发呆?”他微笑着向后看我,掸掉了沾到我头上的薄雪,也一把拉回了我飘飞的思绪。
“想到以前了。”我尴尬的笑笑,努力把这些不好的回忆全都推出脑袋。“只是不知道当初我要是答应你们了,又该是什么模样。”
我没能察觉到,他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合上内室的门,为我热上了一壶茶。他离我倒是挺近,我观察着他那眼尾,不论何时都是带着一丝粉意,一副清冷模样。
“歇一歇吧,冬日里凉,楼里的人没有难为你吧?有苦衷可与我和无咎说,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一定帮,哪怕是帮不上我们陪着你也不算是孤独。”
“谢谢…”感激的情绪一时间漫上喉间,堵住了我还没有说出来的话。这几年的苦涩终究只有我与他们俩兄弟清楚,越是这样我就越怀疑我当初回绝他们是不是太过决绝。只是我又不可以为这些而放弃自己喜欢的事,为了成全他们而活不出自己倒是会让他们有负担的,但如今这种喜欢也不再如我所愿……
“在想什么?”谢必安为我递来被斟满茶水的杯子,附加了一句解释道:“这里面还放了些许的安神药,你喝下应该就慢慢会有犯困的感觉,好好歇一会吧,趁着得空我也能与你聊聊。”
“苦吗?”我接过茶杯盯着茶水问道。
“不是浓茶。浓茶反而还会削减安神药的药性,做不到助眠。你见着这茶水过深倒也别被迷惑了,放心喝吧。我也很久没有为你泡茶喝了。”
“那我喝咯。”热茶入喉的那一瞬间,将我所有的不安都给驱散了,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得到真正的放松。
“近来可还好?我与无咎商量过若是你上元节不忙,我们可以一起去赏灯。”
“上元节吗?我是有的,正好和你们一起出去透透气。没记错上次和你们出去玩还是去年了。”
“那就这么说好了。上元节那天我与无咎去接你,就不烦你来我们这里一趟白白浪费时间了。”
“好…”我无力的应声,想必是安神药起了作用。正好最近也好累…有些客人会给妈妈多塞些银子,在楼里一直是认钱不认人的。也就有了大半夜我衣不解带的坐在床上,拿着刀防身。这是我说再多我只卖艺也无用的,或许这种时候我也会后悔当初没有接受他们的好意。
被他们赎下自由身亦或是成为他们的妻子都不重要。毕竟单是与他们相伴就已经很开心了…我又怎么敢奢望更多呢。若自己的身份是不是歌楼女,会不会更勇敢些…不是去一味地设想,反而勇敢追逐属于自己的爱情?
这只是假设,假设无法成立在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上,世上也没有什么后悔药可以吃。无意识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惊动了一旁的谢必安。他捏着帕子轻轻拭去了我眼角的泪,那紧皱的眉头,猜不出来他所想的是什么。
“你又在因为什么悲伤呢。也不愿和我们说吗?”
03.
药铺提前闭门了。范姓掌柜坐着桌前清点着账目,细算着这些银两加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田产是否足够支付赎下一个头牌的价钱。算珠快速拨动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直至青年算出具体的数字才舒展开眉头。
“已经绰绰有余了…”
散尽了半辈子的家产,抵卖掉了兄长最喜欢的琴。他们要赎下她,为她操办一场婚礼,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再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些本来就是她应得的。
“先斩后奏…她会怪罪于我们吗?”谢必安望着女孩安静的睡颜,像是不忍隐瞒于她,但不论怎样,他都是不能将这个真相告知于她的。
“怪便怪吧。我们做一次恶人又何妨。”
“兄长说的在理,希望她也能理解我们的苦心。”二人望向女孩的眼神复杂,掺着那种担忧和怜惜,也是在期盼着那种日子真正到来的那刻。
……
我这是睡了多久?印象中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睡过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在耳畔响着,我有些费力的睁开双眼,只见两兄弟坐在饭桌边等着我醒过来。桌上摆着的吃食都是我爱吃的,一瞬间我心软了下来。
我竟然生出一种悔恨的情绪,其实这么简单的生活就是我一直在追求的···可惜求而不得。自我认为的归宿在一次次伤害我,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就憋不住要夺眶而出,我咬着牙不敢将眼泪流出来一滴。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副脆弱的样子,想要在他们面前守护我那脆弱的自尊。
二人的视线向我投来时,我故作轻松的揉了揉睡眼,悄悄地把那一滴泪给拭去了。“必安,无咎?我这是睡了多久啊。我其实没有留下来吃饭的意思的,我还要回···”后面几个字生生噎在了我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的潜意识在抗拒回到那个地方,我心中不免苦涩。
“来。”谢必安将我扶起,为我倒了一小杯水。“睡了这么久是不是嗓子有点干?喝一口润润喉吧,但莫要喝太多。”
“你还想回楼里?”范无咎的语气略带不满。“如果你再早醒半个时辰怕是还有转机。”
“什么意思?”我不解。
“无咎的意思是。”谢必安笑着夹了一块鱼肉到我碗里。“他已经把双倍的银两送去楼里了。”
“今夜就留下陪我们吧。”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动摇了我的心。
04.
我还是拗不过他们,留宿在了他们这儿。印象中好像没有这么安稳过了…我侧过身,不让自己的眼泪瞧上去那么明显。我的心彻底软了,那股后悔的劲一直在刺挠我,扰的我不得安宁。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想做出什么变革了,可我现在手头上的银子还不够我为自己赎身。更别说楼里根本就没有放我走的意思,甚至还有意将我强塞给富商做小妾。
每些个担惊受怕的夜里我流着泪睡着了。梦里我梦见我和他们在并坐在一起,必安与我抚琴,无咎沏茶等候着一曲演奏完毕。可惜的是这个梦我梦到很多次,但曲子演奏到一半就断了。
此曲不成,何寄相思?
我惊醒了。我大喘着气,惊动了睡在偏房的两兄弟。
“还没睡…”范无咎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映着微弱的烛火,挂在我眼角的泪水就闪着光,刺痛了他。
“早就看你瞒着事了。可以和我们说说吗?”谢必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坐在了我的床尾。我对上他们两个的目光,心中的苦涩就更…
“我常在想世间要是有后悔药有多好啊。”我仰起头,强忍着泪不落下来。
“可你清楚,没有的。”范无咎的话里带着一丝苦涩滋味。
“该说当时的我是年轻气盛,还是被名利蒙蔽了双眼。以为待在楼里卖艺一辈子…不。若是我年老色衰也不会有利用价值了。”我自嘲般说道。
“你还年轻,何必用这种词语来形容自己。”谢必安和范无咎对视一眼,准备在这个时候向眼前的女孩全盘托出。“你若愿意,我们这儿便是你的归宿。”
我已察觉到气氛不对,却还是猜不到他们的真实用意。“以我的身份,实属不该。”
“我和兄长不在意这些。更何况,我们已经决定好了。”范无咎将那张单据递给我,我只是扫了一眼就愣了。转卖铺子,田产和抵卖掉琴…最后换取五千两银子。甚至还特意标注其中三千两银子是为我赎身的。我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他们却愿意为了一位歌女投下这么多银子?
我的泪止不住了,想要被他们拉出泥潭却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不值得的吧,就算不在意也还是会被别人知道我之前的身份。”我有些动摇了。
“已经在乡下置办好了,就是那儿不如京城怕你住不惯。在那不会有人认识我们的。”谢必安替我擦了擦泪。“莫哭了,让我们瞧见跟刀割似的。”
“好。”
我睡着二人中间,最后一点蜡烛燃尽的的时候我也昏昏沉沉的睡去了。梦里我们三人在树下并坐着,奏完了那首曲子。如同梦外的我也为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一夜好眠。
05.
我是我们三人中醒的最早的那个。我左看看,右看看,已被这两张俊美的脸蛋勾去了魂。昨晚的谈心后,我舒心了很多,就像是内心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没忍住吻了吻他们的唇。
“夫人还真是…”
“比起偷袭我更喜欢夫人在我清醒的时候吻我。”
坏了吵醒他们了。我有些心虚。
“可惜今日不是和夫人算账的日子。起床吧,该做正事了。”谢必安掀开被子先下床了。
他说的正事是去楼里为我赎身。自今日以后我也是自由身了。
“夫人怎得发呆了。难不成要我抱你?”范无咎在这个时候捉弄起我来了。
“才不要呢!你自己睡去吧!”我翻身下床,不再理会他了。
嘴上那么说心里还是暖暖的。在我再次回到那个承载我多年记忆的歌楼时心境已然不一样了,多少羡慕的目光投向我,祝贺我得了自由身还有了两个待我好的夫君。
“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吗?”
我只带走了与他们初见时的那把琴,其他的都与我无关了。“没了我们走吧。”
……
上了马车后二人的吻就落到了我的身上。像是想从我这夺回什么曾经失去的相伴时光似的。
“不要…”他没有听我的,反倒是撬开了我的唇。扣着我的后脑勺吻着,我的舌头和他的舌头在口腔里搅弄着,带乱了我的思绪。“必安…放开…要喘不过气了。”
谢必安是放开我了。坐在一边是范无咎倒是忍不住了,一副醋醋的样子。
“我也要亲。夫人怎得偏心兄长些,只亲他不亲我?”
说着最软的话。吻起来倒更像是什么想把我抱紧融入他的骨血里,含着我唇,吻得狠了还会不小心蹭破了,惹得两人口腔里都是那种淡淡的血腥味。
“你是狗吗?范无咎。”我没好气的说。
“你说呢。”
谢必安替我理了理乱了的发,三人拌着嘴,直到到了乡下新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