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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相处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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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久了,陈逐时在陈应面前逐渐没了时时刻刻都谦谦有礼的样子,偶尔遇到写不好的字,或读书到不懂的地方,他都会摔了笔,或碎了杯子,发很久的脾气。陈应也不抱怨,会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规整好,矮着身子用笨拙的言语哄陈逐时开心。他心里明白少爷再怎么知书达理也跟自己一样是个半大的孩子,有些孩子心性也在正常不过,反倒陈逐时之前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慢条斯理不失风度的样子,才让陈应看着都觉得累。
每次陈逐时发火时,他就给陈逐时讲他以前在家里的事,跟他细细地描绘春天远处的山头上十里梨花如雪,白灿灿的望不到头;讲夏天山林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鸟叫虫鸣,河里会翻起雪白的浪花;讲秋天山上的野柿子熟了,远看像满树挂着红灯笼,咬一口下去满嘴甜汁儿;讲冬天在结冰的河面上滑爬犁,下了雪用箩筐和树枝捕鸟,烤着吃或养着玩都是极好的。
陈应的嘴里每次都有新鲜的故事,陈逐时每次都会听得入迷,就会忘了生气。但他最喜欢听陈应讲春天放风筝,听着陈应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将风筝迎风放飞,陈逐时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沉寂太久的心也似有所感的怦怦跳动,像是赛梨花村春天的风此时也携着自由吹过耳畔。因此他经常让陈应反复再讲一遍,而陈应也不厌其烦,还教陈逐时怎么用纸糊风筝。
陈逐时一个娇生惯养公子哥,见过的纸张从来都是用来读写的,哪儿还听说纸也能用来糊风筝,顿时兴趣大发,当即从书架子上找出一本许久不再翻看的书,拂去了灰尘,递到陈应手里。“应哥儿,你去糊一个让我瞧瞧吧。”陈应此时跟着陈逐时学字不久,尚未把字认全,只认得封面上朱子两个字,他依稀记得这是哪位大家。陈应捧着书,有些困惑:“少爷,撕他的书,这合规矩吗?”
陈逐时已坐回椅子里,神情坦然,对着陈应莞尔一笑:“用不到的书,放着也是埋没它的价值,倒不如换种方式成全了。”陈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对陈逐时道:“纸糊风筝还需要备些其他材料,少爷若是不急,还请宽限小的几日。”陈逐时欣然应允。
这天夜里刚过子时,陈应被更夫的吆喝声吵醒,迷迷糊糊间他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猛的一睁眼,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刚好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按住。陈应惊恐万分,却在几人的钳制下连挣扎都没了声音,嘴巴被捂得严实,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拖出了房间。
陈应被拖到别的旁院,这里杂草丛生,半开的门上铁锈爬满了锁链,一盏灯都没有,在冬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个屋子虚掩着门,从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这间屋子常年锁着,很久没人来过,不同于正常的寒冷,反倒处处渗着阴森,满屋的灰味儿和霉味儿直冲鼻子,陈应一连打了四五个喷嚏。他的口鼻还被家丁捂着,只发出闷闷的响。
屋子里冷风飕飕,姑姑裹着素色滚银的袄子,端着手在唯一的烛下站着。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都捧着些什么。“还愣着做什么,快动手,等下扰醒了主子们,九个脑袋也不够你们掉。”姑姑拧着眉,极不耐烦的催促着。两个男人架住陈应,一个把他按在木桌上,另一个则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
陈应见了,拼了命地挣扎,但他的力气哪里比得过三个大汉,呼救声压在喉咙里变成毫无意义的音节。
锋利的小刀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在陈应的手腕上轻轻一划,就绽开了一寸长的血口子。家丁赶忙用碗去接,怕血流得慢了还用虎口压在伤口上挤弄,丝毫不顾陈应的哀嚎。姑姑上前来拨开家丁的手,掐住陈应的下巴,扬臂抡圆,掴了陈应一巴掌,姑姑很会用巧劲儿,没使多大力气就让陈应肿了半张脸。姑姑啐了一口,低低骂着:“贱东西,若因为你扰了少爷清梦,你担待的起么?”陈应这才住了嘴。
须臾功夫,家丁就接了小半碗的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姑姑挥了挥手,家丁们便小心翼翼地端着碗退开,像是这碗里装着什么宝贝似的。而姑姑身后的两个姑娘紧跟着走过来,一个给陈应敷药,一个给陈应包扎,配合极好,有条不紊。
下人们手脚很利落,从把陈应从少爷屋掳出来,到把陈应从侧房里赶出去,也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陈应捂着手腕在院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抽抽噎噎,满脸泪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陈叶拦住了他的去路,她双手捧起陈应的脸,左右瞧瞧,又看到他手腕上的伤,轻轻叹了口气,用绢子细细擦去陈应的泪,包了雪贴在陈应肿热的脸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糖糕,将一块塞进他嘴里,另一块掖进了他的怀中。“呆脑袋,吃了糖糕就不许哭了,这事儿不准让少爷知晓,免得叫他担心,可听得了?”陈应嚼着糖糕,抹了把泪,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他张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陈叶未卜先知地截住他的话头:“不该问的别问,你只要知道此番都是为了少爷。”陈应识相地闭了嘴,向陈叶道了谢便转身离去。陈叶看着陈应的身影拐进了少爷的院子,这才安心离开。
回了屋里,陈逐时还在安静地睡着,呼吸沉稳绵长,精致的脸在月光下仿佛一碰就会碎,陈应轻手轻脚地坐回板凳上,将伤口用袖子盖住,靠在床边不多时也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