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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狗剩生 ...

  •   狗剩生平头一次坐上了马车,一路颠簸摇晃,他从飞扬起的车帘底下,窥见了路边变换的景色。

      破旧低矮的茅屋渐渐被繁华的街道,气派的院子所替代,街市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行人的衣服也变得华丽起来。男人身上披着厚重的大氅,女人身上的衣裙绣着华贵的纹样。

      狗剩看呆了,望着从没见过的景色发起了愣,直到马车停稳,小姑娘叫了他两遍,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下了马车,学模学样地在姑姑身后乖乖站好。

      小姑娘偷偷用手拧了拧狗剩胳膊上的肉,没使多大的力气,她悄悄说:“来了陈家不比在自己家,随便不得马虎不得,凡事都要听话,会看眼色,主子叫你一声,你不能让主子叫你第二声…懂了么?”狗剩点点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但很快他又被眼前的大院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偌大的院落里灯火通明,临近年关处处张灯结彩,赤墙青瓦环护,正中朱漆大门庄严富丽;厢房多如星盏,檐下廊前红柱缠绕金纹,大院中间池水微涌还未结冰,四周栽种着冬植,在这寒风里依旧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的景观。家丁丫鬟来来往往,各有其职,虽然人多但却井然有序。

      不多时,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走了出来,脖子上围着黑狐皮,手里捧着描金的手炉。姑姑将人群后面看痴迷了的狗剩拉到面前,低眉顺眼地交代起来:“老爷,他叫狗剩,从没生过病,面子里也瞧得过去。”陈老爷没有从头到脚把狗剩打量一遍,只是眯着眼睛,很和善地笑了笑:“哦,叫狗剩,可是大名?”狗剩看着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陈老爷,却没来由地觉得心慌,他只能壮着胆子答道:“大名叫荀江生。”陈老爷点点头,用手捋了捋胡子,问道:“如今家名到哪字了?”姑姑答:“回老爷,该应字了。”陈老爷又问狗剩:“以后要叫陈应了,可使得?”狗剩点头如捣蒜:“使得,使得。”陈老爷依旧很和善地笑,摆了摆手:“行,领下去吧,晚些带两个孩子见个面。”

      众人纷纷告退。

      陈应被赶进了一间屋子,中间的木桶里盛满了热水,冒着袅袅热气,右边屏风架子上挂着一套新衣。陈应不傻,钻进木桶里洗了个痛快,在村里时只有夏天能在河里常洗,入冬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沐浴更衣。

      陈应换上新衣服出来,差点撞上迎面来的小姑娘。小姑娘看他出来了,笑盈盈地拉着他看了又看:“真是人靠衣装,瞧着倒是像样些。”说罢又塞给陈应两个包子:“快吃,吃完了带你去见少爷。”陈应闻着肉香,饿得肚子咕噜噜叫,三两口就吃完了,愣是没怎么尝出肉味儿,他还在意犹未尽地舔嘴巴,就被拉着走向院子深处。

      与前院的热闹不同,这个院虽大却着实冷清,布局装潢却一样的精致堂皇,只是东西厢房都暗着,只有远处的正房里亮着暖光,映在窗户纸模模糊糊透出一个人影,院子中间扫开一条小路,印着一串一串的雪脚印,却看不见半个下人的影子。

      陈应咽了咽口水,只顾着打量这格格不入的院落,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姑娘,嘴上没说心里却开始打鼓,还在犯合计时就已经被拉着到了门前。

      小姑娘却不急着敲门,搓着手捂了捂脸,又将身上的雪抖落干净:“愣着干什么,快把自己暖暖,别让身上的寒气冲撞了少爷。”陈应如梦方醒,将手搓得滚热。

      小姑娘叩了叩门,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里面传出清润的少年音,只是听着有些气弱:“进来。”

      那是陈应第一次见到陈家的小少爷,小小的少年,如玉如冰,有着双多情的桃花眼,却又温润清明。乌黑的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一支银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但还是在小少爷的衬托下黯淡了颜色。

      陈逐时正捧着一卷书看着,小脸埋在貂绒围脖里,看见是小姑娘,弯了眉眼:“叶姐儿,你来了。”陈叶福了身,拽过陈应:“回少爷,老爷替您寻了小厮,名儿叫陈应,此后您使唤他就成了,他刚从乡野来,粗笨惯了,还请小少爷多多训教。”随后她又轻轻踢了踢陈应,小声提醒:“蠢东西,见了少爷还不行礼。”陈应不知道怎么行礼,只能像在家跪拜父母一样咚的一声跪下来,头低低的:“荀…陈应见过少爷。”陈叶捂嘴乐,小少爷也笑得温和:“不必行此大礼,作揖会吗?”陈应点点头:“回少爷,会。”少爷抚了抚书页:“以后见人,作揖就成了。”陈应听了,连忙站起来,又作了一遍揖:“陈应见过少爷。”陈叶彻底被逗笑了,用绢子掸了掸陈应的脑袋,嗔了句:“呆脑袋。”

      陈应就在后院住了下来,他是偶尔有些一根筋,但是干活很麻利,又很懂规矩,有时说些呆头呆脑的话,倒逗得陈逐时难得展露笑容。

      经过多日的相处,陈应渐渐开始了解,少爷陈逐时天生体弱多病,多年来只凭着数不清的汤药吊着条命,家里仆人伺候时也大多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一个,生怕一个不周又惹了这位老爷的心头肉不虞。缺少同龄人陪伴的陈逐时又找不到其他人解闷儿,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只有长他几岁的陈叶来时会陪他说说话,逗逗闷子,只是少爷年纪愈发年长了,陈叶到底是女儿身,总归不太方便了。陈逐时本就因病弱而孤僻,陈老爷不忍心,就想寻位适龄的小厮陪在陈逐时左右。

      陈应每天看着陈逐时皱着眉喝下一碗碗闻着就苦呛鼻子的汤药,着实心疼起来。虽然相处的时日还不算多,但陈应凭借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经验也能十足地判断出陈逐时是个心眼儿好的人。

      陈逐时对下人很宽容,尤其对同龄的陈应更是没什么架子,偶尔使唤他更衣或者取物,都是唤句:“应哥儿,帮我一下可好?”陈逐时胃口也小,做好的饭菜每顿都有四菜一汤,他吃不下,总是挑拣着吃两口,就恹恹地靠回塌上,说:“应哥儿,你替我吃了可好?”陈应总是却之不恭地一扫而光,有时还会满足地打个饱嗝,惹得陈逐时柔柔地笑:“真是饕餮。”

      陈逐时对他的照顾还不止这些,陈应在陈府里彻底安顿下来后,总想着给家里寄封家书,他答应过父亲,不想叫他担心。但是他忘记了,从小到大连学堂都不知何物的自己,哪有这个本事题书一封。

      那日夜里,陈应见陈逐时看书看得入迷,自己也偷偷开了小差,取了半张纸蹲在小板凳前冥思苦想。他手里捏着笔杆子,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陈逐时看书看得有些口渴,拿起茶杯却发现杯中空空,紧跟着就发现了蹲在角落里抓耳挠腮的陈应。陈逐时也不恼,用指尖点了点桌面,缓缓道:“应哥儿,在想什么那么入迷。”

      陈应聆言先是吓了一跳,又听出陈逐时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责备的意味,便捏着纸走到陈逐时面前,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小的答应过父亲,到了这儿会给家里写封家书,但、但小的大字也不识一个。”陈逐时嘴角弯弯,浮起浅浅的笑意:“是么,无妨,我来教应哥儿识字,应哥儿可莫要嫌弃。”陈应欣喜若狂,脸上难得泛起羞色,又有些无措,说话都结巴起来:“这怎么行......这不合规矩.......”但陈逐时并没给他太多拒绝的时间,从椅子上站起身,硬拉着陈应坐下。

      陈应头一次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屁股底下是蜀锦织的垫子,一时间还不太适应。

      陈逐时先教他握笔,指头粗的笔杆子握在陈应手心,而陈应的手却被握在陈逐时的手心。陈逐时手指纤长,指白如玉,掌心里的触感细嫩却微凉。为了教好陈应控笔,陈逐时俯下身子来,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陈应鼻尖,陈应有些心神不定,想着可比姑娘还要香些。

      陈逐时却没再客气,轻咳一声拉回陈应的神识:“应哥儿怎的走神,是对我这个识字先生不满意了。”陈应忙不迭坐得笔直,不敢再天马行空。陈逐时牵着陈应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展信安,至以为念。接着不疾不徐地朗读起来,叫陈应跟着念了一遍。看着陈应不解,陈逐时娓娓道来:“这句话的意思是,希望您读到这封信时一切安好,我甚是思念着您。”陈应点点头,看着信纸上工工整整地几个字,忽的鼻子发酸,只是他低着头,陈逐时并未察觉他的情绪变化,又带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每写完一句话,他都耐心地为陈应解释,而陈应也是有些天赋,竟也能记住七七八八。到了落款,陈逐时问他原先的名字是什么。陈应低低的回道:“荀江生。”陈逐时思索片刻,落笔写下他的名字。“这三个字对应哥儿是最重要的,应哥儿其余的都可以不记得,唯有这三个字非要记得不可。”陈应闻言,心里砰砰直跳。他紧紧地盯着信纸,目光透进纸背,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进脑子里。一封信写完,陈逐时刚要放开手,陈应又叫住他:“少爷......小的斗胆,小的......想知道少爷的名讳是怎样写的。”陈逐时听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只是似乎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面色如常,甚至笑意加深,重新握紧陈应的手在另一张纸上写下陈逐时三个字。

      陈逐时。陈应在心里默念又默念,将陈逐时的名字与自己的记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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