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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进度回溯3.2]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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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佐那社依然穿着那一身很配他那头俏皮的银白头发的学园岛的制服,安分又有礼貌地跪坐在茶桌对面的那个小垫子上。他没有去碰自己面前那杯热茶,只是微微攥紧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接到您的邀请真是令人吃惊,宗像先生……第四任王权者,青之王大人。”他的眼神似乎依然有一些不解,但还是十分认真和专注地望向了也用了一个同样的正襟危坐的姿势坐在他对面的礼司。“请问您想找我商量一些什么呢?”
礼司望着伊佐那社那张依然是学生模样的,还挂了一丝稚气的脸,交叉起了自己的手指,搁在了茶桌上。
“谢谢您特意前来赴约,白银之王……伊佐那社先生。”他还是用了这个名字称呼起了对方,虽然感觉喊他的本名威丝曼更顺口——如果时间没有任何的波动和修正,他此刻应该还是没有关于自己真实身份的任何记忆的。但是现在时间已经被回溯两次了,有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受到了不可避免的波及,除了他本身之外,更是另有两位王也主动参与到了回溯的过程中;同样身为王权者,更会是最后关键节点的核心人物之一的伊佐那社想必也受到了相关的影响……但问题是他现在又被时间推到哪一步了?
礼司隔着两人面前袅袅的热气,深吸了一口气。他决定先进行一个简单的试探。
“今天不是雪天,阳光也还不错,应该是一个适宜去公园散步的好天气呢。”他换上了一个日常寒暄的语调。“不觉得这座城市今年下雪下得有些过早了吗?”
“是,您说的没错,感觉今年的气候有些反常,前几天去学园岛的列车都因为这场雪给延误了。”伊佐那社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一脸严肃的,把他叫过来要谈正事的礼司为什么用着更像是天气主播的开场和他寒暄了起来,但他还是认真地回答起了礼司的问题来。“……并且,感觉以往来说,都至少要进入十二月的时候才会真正开始变冷和下雪呢。今年真是奇怪。”
礼司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个不经意间扫过来的眼神,一边更用力地把自己的手指握紧了。
“我就单刀直入地提问了,伊佐那社先生。这也是我今天叫您过来的真正目的。”他精练地换上了那副说正事才会摆出来的严肃认真的态度,由着本来还在那里礼貌又天然地对着自己笑着的伊佐那社肩膀莫名抖了一下。“请问您对去年,不……更早时候发生的事情有记忆吗?”
他看着伊佐那社那本来灿烂地挂在脸上的笑容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我不懂您的意思。”伊佐那社对着礼司微微皱了皱眉。“为什么要从天气的话题突然转到这个?这有什么关联吗?”
“我不会问毫无关联的问题,毕竟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制的。当然特殊情况除外。”礼司一边轻轻地“呵”了一声,一边再次认真地望向了伊佐那社。“不……特殊的人和特殊情况都算。比如对于您来说……时间就可以是永恒和不变的,而不会像我们一样缓慢衰老和走向没落,不是吗?”
这座茶室在礼司问出这个问题后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融雪天呐再次亮了起来的日光穿过了窗棱那边低落下来的雪水,夹着几粒星光一样的尘埃再次浸了过来,温柔地沿着两人面前的茶桌铺了开来,像是把他们框在了一幅美好的图画中。
礼司是背对着光亮坐着的,镜片再次挡住了他的大部分神情。而整个人都坐在亮光里的伊佐那社却对着他露出了手足无措的神情,连那瞳孔都开始微微发颤了起来。
……还是没到合适的时机吗?还是自己太急躁了?
礼司也没说话,就这么耐心地望着伊佐那社,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答复。他突然感觉自己有点理解当时那个莫名其妙的咨询师的心情了——好像做这种需要去挖出一些回忆,尤其是这段记忆被有意无意地封存了起来的时候的事情,自己总会有一些莫名的抵触和不安感。
“……我不知道。亦或者说,我还没完全知道,宗像先生。”
伊佐那社最终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对着礼司浅浅露出了一个虽然温柔,但依然有些无助的笑容。他也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自己刚刚一直在膝盖上用力地握了起来的手,放在了礼司的面前。
“丢失掉记忆的痛苦,忘记自己是谁,只能用另一个都不知道属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活着的感觉,可一点也不特殊啊……总是感觉这里是空的,感觉我真实的灵魂依然还不在这里,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把他拉回来。”他轻轻伸手捶了捶自己心脏那块的位置,眼神似乎变得更加落寞了。“但是有意无意地,我总能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回忆在唤着我的声音,感觉自己隐隐约约地依然能想起一些什么东西。比如您刚刚对我所说的这句话,虽然感觉有些突兀,但是我感觉我能看到一个场景……”
他顿了顿,还是在礼司安静地给他提供的沉默中继续说了下去。
“好像是在一艘飞行船里。我能隔着船舱看到一年四季的时间流动的样子,因为我记得每一天太阳与月亮擦肩而过的那个角度,昼夜更替的规律,似乎也记得在这些不同的时刻我都待在这里没有出去……我应该在那上面待了很久,但具体多久我不知道。我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盘旋于天空中不下来,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在那里做些什么的。这些依然是缺失的,我还没找回来的东西;所以我只能如此回答您:我还不知道我记忆的全部形态是什么样子的,宗像先生。”
居然又带来了让他意想不到的收获……而且这就是王的宿命吗?这一路走来,无论是哪位王,谁何尝没有扛下来过沉重又无奈的负担与责任。身为王权,力量,亦或者说是生命得以延续的起源之人,理应可以以这份永恒的力量继续绽放其美丽的生命的第一任王权者,如今居然落得的是被人趁虚而入而掠夺了记忆及灵魂的下场,简直和神明被贬人间的待遇都快差不多了。
礼司一边抿了一口茶,一边如此想着。
“真是浪漫却总归有些空洞的场景啊。”他说道。“但听上去,您似乎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您现在是不是拥有一些片段式的,零零散散的记忆,只是现在还无法完全地把它们组合起来?”
“正如您所形容的那样……我能感应到一些声音,我能隐约地想起一些场景和线索,我甚至能回忆起一些关键词,我感觉它们是一些无论如何我都放不下,都需要我去牢牢握住的东西……但是大部分东西都跟泡在雾里一样,我不知道下一步我该往哪里走去。”
礼司安静地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办公桌前拿了些什么,慎重地放在了伊佐那社的面前。
那是一副他还未完工的,色调、结构和整体形状都是十分复杂的拼图。某些角落依然是残缺和零散的,边上也同样还放置着一大堆散件和需要他去反复钻研到底哪个地方能够完美贴合下这小小的一片的图案,但是已经能非常清晰和明朗地看到整体的框架了。
“雾总有散的一天,这幅作品也终有完工的一刻。顺带一提,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如果您也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抽空继续研讨一下这个。”礼司笑着说道。“但更重要的是……您现在感觉自己的回忆是不是和这副拼图挺像的?”
“可没有这么困难啊,虽然我似乎也隐约记得我好像研究过类似复杂又繁琐的东西。”伊佐那社还是对着这个拼图狂魔礼节性地笑了笑。“但确实如此,宗像先生……看了这个具体的例子后我似乎又感觉明朗了一些。不知道您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您口中的那个复杂又繁琐的东西,正是我今天想要与您探讨的重要之事,也是我的首要目的。铺垫似乎有些长了,请您谅解……我得确保您是知晓目前的现状,并且是依然带着想要寻找记忆的执着之心的。”
礼司当着伊佐那社的面举起了一块形状和其他的拼图都不太一样的碎片。它十分圆滑,还刻着独特的花纹;它没有任何的棱角,咋一看似乎可以放在任何一个角落里,但再仔细研究又发现它无法和任何一块单独的拼图衔接起来。
他轻轻地把它放在了整张拼图的最中心位置。那里依然是空荡荡的,像是给它填了一颗心脏进去。
“您是指……”
“是您理应最熟悉的东西。赋予我们王权和力量的首要来源,是目前这个世界运作的基本法则,也是目前地位和身份得以稳固的首要象征。”礼司收回了手,望着伊佐那社说出了这个关键词。“是石板。”
“石板……”
伊佐那社张了张嘴,似乎依然有什么想要说的,但他还是看着礼司再次陷入了沉默。
“没有错。万物都是相对的……石板在带来这一切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少的代价,也是有人想要以此引起更多不可避免的纷争,让世界再次陷入动荡与危机的首要原因。”
礼司再次站了起来,在伊佐那社那还没来得及给一个答复的注视中对着他微微鞠了一躬,说出了这句比起请求,更像是一个坚定的决心的话。
“我想请您协助我破坏它,我需要您的理论和力量。我已经没有多少剩余的时间了。”
他最终还是全盘托出了。自他进入第三次回溯以来,甚至是在第二次回溯的末端,礼司发现自己已经若有若无地在往这个方向靠过去了——他已经想不到任何其他更圆滑的方法了。
他改写不了坠剑的结局。他和周防尊的剑,终有一天,终有一人的会坠落下来,有可能双方都会,而且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如果剑最终要落是一个无可避免的前提,那推动结局的最终要尽之事,也只剩下彻底破坏石板这个方法了。只是现在的伊佐那社并不像他一样知晓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尚未知道破坏石板更是那条时间线上,拾起了全部的记忆,抱着不再逃避的心态降落人间的他自己,真正身为白银之王的他阻止世界失控的唯一能做之事,他最终的心意,也是时间如此流淌最终的目的地。
该用时间闭环的重要性来解释吗?这毕竟是石板逃不过的最终宿命,但对于此刻的伊佐那社来说,是不是依然有一些太快了?简直就和一个哲学家对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屁孩说“人终究是要死的”一样的满是违和感……
礼司还在那里做着思想斗争,伊佐那社这次却没有给他大片的沉默。
他也跟着站了起来,迎上了礼司的注视。他的眉眼莫名望过去都轻松了不少,像是他想起了一些什么。
“如果只有您一人对我提出了这个乍一听确实有些无理和唐突的请求,我确实不能立刻给您一个答复……但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诉求了,说是巧合也太夸张了吧?所以,我觉得我需要认真来对待了。”
一向只会用礼貌又高雅的微笑迎人的礼司总算于今天第一次露出了一脸错愕的神情。
“今日早些时候,吠舞罗那边的赤之王,周防尊先生也来找过我了……他和我提出了相同的请求——希望我协助他破坏石板。”伊佐那社难得露出了腹黑的一面,望着礼司再次俏皮地笑了笑。他似乎也很喜欢看这位一直都是完美应人的青王难得不加掩饰的,也更为真实的模样。“他那边那位军师还给了我一份秘密文件……虽然我还没来得及去看,毕竟这些信息量对于此刻还没弄懂下一步要做什么的我来说有些太多了。但是,至少证明您和周防先生达成了这个协议,并且你们都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
“真是令人吃惊呢……而且那个男人为什么好的不学,插队这个坏习惯倒是学的这么快?不知道先来后到的重要性吗。”
礼司发现自己每当提及尊的名字的时候,那不加掩饰的笑容总会变得更加柔和一些。
他赶紧在伊佐那社那更加意味深长的注视中收了收嘴角。“周防他……我是指赤之王,还有提及一些别的东西吗?”
“嗯……他对于需要破坏石板的理由的说法,和宗像先生的很不一样呢。但我大概也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了……毕竟您和他给人的感觉也是截然不同的。”
伊佐那社伸手垫在了自己的下巴下,认真回想了一下尊和他说话时那副总是睡不醒般低气压到不行,但是那眼睛却莫名亮得和太阳一样的样子。
“周防先生说……他火焰的力量的宿命是燃烧和破坏,而石板的最终宿命也是这个。破坏对破坏,硬碰硬,似乎是十分合理的宿命论呢。”
“……都和他说了好几遍不要混淆概念了。”礼司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无奈却十分轻松的笑声。
他当然知道尊才没有去混淆概念——尊自己比谁都要清楚石板给他施加的这层身份带来了力量的同时,带来的更多侵蚀性的负担有多重,连他这如此温暖的火焰都逃不过燃烧殆尽,侵蚀自身的宿命。而选中他的石板对他来说更是逃不过的最终宿敌;他所想的,可能就是在这股力量还能燃烧的时候再与之对抗一下罢了。
尊已经不是那个甘愿被所谓的宿命束缚着去撞南墙的周防尊了。他有了与之对抗,更是与自己释怀,跃过这最大的宿敌继续活下去的理由。那他宗像礼司当然更是如此了。
“二位关系还真是好呢……还是说,这是王之间的心电感应呀?”似乎察觉到礼司有一些轻微的走神,伊佐那社再次笑着开了口。
“并不是您看到的那样,我们一见面就打架,因为完全合不来。三轮一言先生还健在的时候,劝架都劝得和我们很熟络了。”
三轮一言的名字不经意地从嘴边滑落出来的时候礼司又是被自己一愣。伊佐那社也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露出了一脸十分复杂的神情,但他更多地应该是想起了自家的小黑拿着那个奇怪的收音机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样子。
“既然提到了这位大人……我也再和您交代一些其他的东西吧。”礼司再次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用着那再次认真了起来的口吻说道。“如今无色之王的这个位置想必您也察觉到了,被一位十分麻烦的人物占领了。他已经想方设法通过各种手段来挑起各个氏族之间的纷争和动乱了,差一点被卷入其中无法自保的您肯定比谁都要清楚我指的是什么……这位目前可以用我们共同的敌人来形容也不足为过的无色之王什么时候会回来,他最终又会做到哪一步,目前依然是无法预判的。但是他并不是唯一需要留意和提防的对象,因为在他之后,依然会有怀着止不住的野心,贪婪的欲望,千方百计想要获得石板的力量的人源源不断地出现,其他王权者也好,甚至是单纯觊觎石板的力量的路人也罢……但石板最终会逃不过被破坏掉,用来终止这一切继续失控下去的宿命。”
“……宗像先生,”伊佐那社耐心地听着礼司说完这一大番似乎有一些过于沉重的话,还是没抵过自己的好奇心,问出了这个问题。“请问……您是能预测未来吗?”
“您太高估我了。”
而礼司只是对他露出了一个莫名有些疲惫的笑容,像是他有些体力不支一样。
“我只是单纯比较心急,把一些能还来得及去改变的事情提前告诉你了罢了。未来是什么样的,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毕竟不朽的,能看到更多昼夜交替和世界更替的,可是您呢。”
“……是呢。那么,请允许我先行告退了。不仅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来完成您和周防先生同时布置给我的课题,毕竟现在学校教的课程可没有这么难和这么急的项目啊……而且到饭点了,小黑和猫都在催着我回去吃饭呢。”
伊佐那社对着礼司温和地笑笑,抓过了他一直放在身边的红纸伞,就往门那边走了过去。
“我相信您所做的决定,宗像先生,哪怕我还没有找回我全部的记忆……但是没缘由地就想和您这么说。毕竟……总感觉您是经历了这一切又回来了,所以能令人能感到信赖和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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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司送走了伊佐那社。明明上一秒依然还保持着那个高雅的站姿,他却在听着对方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没有再去做隐忍,一下子跌坐在了他的椅子上。
他只是感觉自己比第二次回溯开始还要来得不舒服的多;像是身体里各个地方,甚至是各个细胞都被灌入了铅。这些铅还会动,还在不停地往四处扩散和撕咬着,他的太阳穴又开始发痛和发胀了。
做严肃的会谈这种可以让他人为地去转移注意力,不用去关注自己身体的异常的活动可以暂时性地压一压这种不适感,但是又再次变成一个人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他现在扛的可是比上一次还要来得沉重的,相当于已经弑王了1.5次的代价。
这沙漏还剩下最后一点没有流完的沙子……所剩无几了,什么都是。
但也铺得差不多了;他还握在手中的路,他还能尽之事的准备,他在最后关头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用那句百说不厌的老话来形容了——交给命运,交给运气,更可以交给这一个一个抵过了时间的压迫和捉弄,跨过了节点站在了他的身边,笑着和他说他们相信他所做的决定的关键之人之手。
礼司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同时更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拳头。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能如此使上劲过,像是再坚硬的磐石都能被他捏碎一般。
虽然他知道他要砸碎的可不是磐石,而是比磐石还要来得麻烦和复杂一万倍的石板。
……算了,也难得学一下尊混淆一下概念吧,都是可以被破坏的东西,和所谓的宿命一样。
他再次用力地深呼吸了一下,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