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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后的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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诀浮来到玉龟山时,距离那场惨案已过去二月有余。
玉龟山山脚春暖花开,独属于春季的芬芳散布朝凝的土地。晨曦从云端探出头来,万道金光笼罩这一方狭小世界。
沿着崎岖的山路,诀浮向山顶攀去,路途的风景一如既往,仿佛那段血腥的历史从未踏上过这片土地。
玉龟山的山顶在耀目的天光下若隐若现,给人一种海市蜃楼的错觉。日出之际那里是最佳的观赏点,但从山底出发时并不能看清它的轮廓,它的本来面目是在慕名者的步步仰望中铸就的。
她对即将进入视野的景象已有心理准备。
山顶上没有任何人,除了那轮破碎的星盘和倒塌的秤,连完整的建筑都看不见。玉龟山的山门及庙宇,似乎在一夜之间风化了。
她环顾四周,沙尘已把这里当做它们新的家园,每踏出一步,深刻的脚印就跟随她落下。
终于,她发现了星盘裂缝中遗落的书卷。
书卷落下时呈打开状,封页上沾染了黑色的血污和厚重的沙尘。诀浮拾起它,将书卷上的沙粒拂去,粗略而艰难地翻阅着。
书卷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这些蚂蚁般的文字承载了宁观成为祭司后的种种预言。由于书页的泛黄和长达两月的失落,纸张已破旧地不成样子,但多亏了前主人的善待,上面的文字还能依稀辨认。
以演算时间检索,宁观记录了他先后从“月瞳”里看到的事件。他把他在“月瞳”里看到的景象称为“崆”,在“崆”里,他的视野无限远,脱离人身的束缚,景象随意识的主导向前或向后推演。演算的过程通常会持续很久,由时间的跨度决定,有时需要一两天,有时则长达半月。
略过前述厚重的预言,诀浮将书卷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不贪心,她想要知道的只是宁观最后的预言。
指尖落在尾页第一行文字,诀浮在心中默念。
“邺原四百零八年,九月十二日,丑时一刻。”
无一例外,写在前面的总是推演当天的具体时间。
“崆所得:邺原四百零九年,估测时间三月。天火明突破玉龟山结界,倾覆朝凝一族,直取‘月瞳’。”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最后写下的,是他的结局。从推演到应验中间间隔几乎半年的时间,宁观没有再做任何记录。
是得知自身结局后的心灰意冷使他不再寄希望于未来,还是出于不为人知的原因不愿写下“崆”的结果?
她往前翻,一行一行细致地阅读,坚信宁观留下的字里行间里隐藏着关键。她不肯略过任何一个词,忽视任何一个时间点,但一直到扉页,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都没有出现。
三百年前,她到朝凝面见女娲娘娘,恰逢宁观作为新一任祭司行使求福礼,同几位侍者参拜女娲神庙。
宁观被身边的侍者簇拥到前方,披着那时还崭新的祭司袍从诀浮面前经过。她清晰地记得宁观的“月瞳”,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眸子,眸色似银河翻涌,似星海烂漫,变幻无穷。哪怕身处茫茫人海,它也是海面上耀眼的孤星。
一百年前,她从梵天鼓楼回到朝凝,登上了朝凝子民心目中无比神圣的玉龟山。
若说第一次见面是偶然,那么第二次见面便是她有意为之。
诀浮站在殿外,远远看见宁观驻足在星秤前,长而直的黑发拢住大半侧脸。她不知道的是,她刚过山门宁观就觉察到了她的存在,但宁观只是无甚反应地站在原地,继续忙着手上的事。
对天上位高权重的神仙,他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我听闻‘月瞳’的拥有者能够观测到未来的动向。”
宁观停下拨弄星秤的手,转身正对她,“冕下不必弯弯绕绕,有何需求但说无妨。”
“我可否向你讨个人情?”
宁观不禁一笑,“冕下贵为神祇,竟会有求于我…恕我实在惶恐。”
他淡薄的语气与道出口的谦逊并不相称,听不出半点受宠若惊的意思。
“不过…既是您亲自到访,我便不会拒绝。”
诀浮的请求在宁观眼中是唐突的,他们的关系不过多年前女娲神庙的照面而已,算不得熟悉,甚至不能说认识。
脚下的星盘无声运作,中心的秤到圆盘的边缘共有七个间隔相同的环,它们执行的任务各不相同,不同的组合代表了不同的含义。
“我想让你通过‘月瞳’,推演虞初的未来。”
“虞初……”宁观听到这个名字后,一改应付了事的态度,垂下眼眸深深思索起来,虞初的名字似乎唤醒了他的一部分记忆,“她和您是什么关系?”
诀浮斟酌字句,“一位…重要的朋友。”
宁观在短暂的思索中获得了一些成果,他确信自己在哪里看到或听到过这个名字,但他再也想不起来更多的细枝末节。
“她失踪了?”
“我不确定,但我找不到她了。”
所以,这位从上界大老远跑来见他的神祇,实际上是想知道她的朋友现在是死是活。
“好吧,我答应您。只要我得了空,一定会尽力帮助您的。”
“但您知道,大多数时间我都很忙。我的任务很重,推演需要时间,还需要把身体的损耗考虑在内。”
宁观没有说谎,他的话绝不是为了搪塞。他昨天刚刚结束了上一次推演,只进行了短暂的休息便再次投入工作,直到现在他的脑子都还是昏昏沉沉的。
“没关系,我会等的,等多久都行。”
她和宁观又聊了几句,谈起的无非是些嘘寒问暖的客套话,宁观对此兴趣不大,他热衷于他终生的事业,很少有什么可以影响到他。
此后诀浮回到三十六境,却一直没有得到宁观的消息。
她不是没想过亲自去问问进展如何,却又怕这样的催促惹宁观厌烦。他已经够忙的了,应下她的请求已经为他徒增了许多不必要的负担,她无法再要求更多。
在那之后,女娲娘娘常常唤诀浮去朝凝游玩。每每前往朝凝,诀浮便会顺路去一趟玉龟山,但她从来都是远远地站在山门外观望。前几次她无意打扰宁观,只是在附近四处走走,仰望星盘精细巧妙的结构,询问侍者它们的用途。
“所以……星盘转动时对应的符号与预测有关,它们以某种形式组合在一起,作为‘月瞳’的辅助工具?”
“是的,冕下。‘秤’的作用同样如此,在它的下方悬挂了两颗陨星,二者的权和结果能够表现事物的发展倾向。”
“你说的‘陨星’,是我想的星星吗?”
“嗯,这两颗星星都是祭司大人上任以后组织收集的,把以前的秤玉替换掉了。”
星星。
从天上落下来的星星。
她的眼前浮现出无边的沙漠、孤寂的晚霞,以及落日之后点缀夜幕的群星。她回忆起当时赤脚踩在沙砾上的粗糙感和热度,女娲指给她一颗星,告诉她那是三十六境。那些陨落的星星,它们以前在哪儿?是什么原因让它们不再发光,脱离了上界的约束力?
她不敢往下想,匆匆告别了侍者,离开前委托侍者保密,切勿告知宁观她来这里的事。
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宁观竟然发现了她。她站在殿外和侍者闲谈,余光瞥见宁观站在星盘的边缘,向她这边看了过来。
她窘迫万分,终止了对话,侍者也很快觉察到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祭司的身影,方才醒悟诀浮为何沉默。
诀浮收回视线捏了捏眉心,匆匆告别侍者,“抱歉,我改天再来。”
侍者犹豫不决,为难地看着宁观,后者踏出星盘,走到了离她不远的地方。宁观挥手示意侍者退下,侍者解脱似地奔逃,很快在远处成为一个黑色的小点。
“您不是特地来看我的吗?见到我为何深感意外?”
“我不想打扰你。”
“这个借口有些蹩脚。”
“但是真的。”
宁观微微一笑,“那我姑且相信您的借口吧,可以请您陪我到山下走走吗?”
“如果这不算打扰你的话,当然可以。”
宁观走在前方,宽阔的背影挡住了些许阳光,他墨色的头发一直延伸到腿弯,走动时顺服地贴住后背。宁观出来前脱下了头冠和外衣,身上少了工作时的沉重感,比第一次见他时要好相处得多。
诀浮站在身侧,听到宁观忽然问她,“您来时注意到山下的桑树林了吗?”
“嗯。我还听山下的村民们说,它们是嫘祖当年亲手种下的。”
她还知道,上界有位神明也叫“桑林”,至于这位神明和桑树有何渊源,她倒不是很清楚。
“您不止一次路过玉龟山,为何不来见我呢?”
“你……知道?”
“您忘了吗?我的眼睛可以看到未来。”
诀浮顿觉自己联同侍者的刻意隐瞒是多么愚不可及,自嘲地呼出一口气,“是我自作聪明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您是习惯光脚行走的。”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过去和未来总会有不同,否则天机录和月瞳就失去了存在的依据。”
宁观认可了诀浮的想法,“您说的对,我的眼睛正是为这种差别而存在的。”
他们顺着山门边的泥土小径向山下走去,周围的云团愈渐稀薄的同时飘向远去的山顶,山下翠绿的桑树林在视野里变得清晰可见。
“从这里的高度可以看到人们无法想象的风景,但我们能看到也可以不止是风景。冕下,您相信吗?山下的人们浑然不知自己的生活正在被他人尽收眼底。”
“可如果此时的山顶上有人,他无疑也会看见我们,我们并不是唯一的窥伺者。”
“您的想法很深刻,可在这条由窥伺者织成的关系链上,谁处在最顶端呢?”
宁观仰头望向天空,透过层层叠叠的云雾,隐藏在天光背后的答案昭然若揭,他相信诀浮能明白他的意思。
诀浮微微抬头,看向的却不是上方的天空,她思忖片刻,道出了她的看法。
“天上更多的,是云。”
宁观将视线转移到诀浮身上,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他从刚才的想象中清醒过来,“您的意思是?”
“云层虽薄,但就像雾一样,重叠在一起时会模糊人的视线,最顶端的人未必能看见我们的所作所为,挡在他眼前的云雾比我们所有人的都要厚。”
“这对他不是难事,您以后会改变想法的。”
宁观意有所指,诀浮没有接他的话,注意力放到了山下的桑树林,她希望宁观可以和她谈谈虞初的事,而不是陷入这些无关紧要的思考。
现在想来,宁观一定是从月瞳里看到了某种未来,才会如此确切地提醒她:不要忘记住在云上的人。
后来她也的确知道了一些内情,对上界的看法由此变得复杂,但因为对虞初的执念,她很少去想这些事。
宁观和她不一样,他的人生只有他那繁琐的推演任务和规律单一的日子,“月瞳”在他眼中就如真理一般值得信任,对真实的追寻引领他走向死亡。
事态是如何演变成如今这幅样子的?
诀浮合上书,手掌轻轻覆在书卷残损的封面。它是如此脆弱,单薄的纸页随时会受到伤害,脆弱的同时又是那么的沉重,再装不下更多的真相。
沿着星盘残缺的圆弧边缘,她走了一圈,想最后再看这里一眼。秤的支柱倒塌,金丝的吊线埋在废墟之下,悬挂的两颗陨星不知所踪。
在那本记载了宁观此生预言的书卷里,没有留下虞初的名字。他这样负责任的祭司,从不会将个人命运放在历史的纸张上。
——直到她在里面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在整本书中只出现过一次,而这唯一的一次记录写下了他的死亡。
“邺原四百零九年,五月,神荼消陨。”
对他的死亡记述极其简单,没有明确的时间和地点,甚至连死因也没有提及。
但诀浮可以肯定的是,宁观只记叙他筛选出来的重要事件,即他从“月瞳”得到的信息必然关乎世界的局势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