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源初火》上骈

3、奇亡 深夜，

　　深夜，唐婉将兀己展开平铺在桌案，手指细细描摹着扇面上用金线勾勒的纹路。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她来到洛都的第一夜。
　　屋外寒风侵袭雷声先至，油纸糊的窗濒临撕裂的边缘，吱呀作响的声音恍若鬼魅。骤雨紧随其后席卷天地，几道雷电枝叶般划破天际，势要将天空撕开一道血汩汩的伤口。
　　于是乎，雨如伤口溢出的鲜血淋了下来，雨势由小及大，打湿了倾斜的屋顶和廊外碧翠的植株，给世间万物来了场大清洗。
　　夏日惆怅的雨水确乎如流淌的血液一般温热，在雷雨声的掩映下，那阵轻微的开门声便不足为道了。
　　“哟，这不是我们可亲可敬的乐宗宗主吗？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
　　来人语气轻佻，执剑抱胸行至唐婉身旁，路途沾染的泥泞在木板上留下一浅一深的痕迹。
　　唐婉微微抬眼，打了声招呼，桌案边昏黄的灯盏照亮她深邃的眼眸。
　　“祝二小姐，好久不见。”
　　祝家二小姐祝今矜，洛都御褚阁副首。此前她们在鹤御见过几次面。
　　祝今矜摘下头顶淋了半湿的斗笠，雨水顺着镂空的缝隙滴在木板表面，“是啊，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喜欢说恭维的废话。”
　　室内光线不足，祝今矜换了个姿势倚靠在窗边的书架上，抬起手掌自长灯顶部掠过，通透的光亮瞬时点明了黑暗的二人。
　　“别拐弯抹角了，我赶时间，有话就直说。”
　　“我听说几天前你在城北有所发现？”
　　“哦，你说那个啊。”
　　祝今矜并不疑惑唐婉的知情，像模像样地伸出五根手指，“五万金，少于这个数免谈。”
　　唐婉冷哼一声，金黑色交织的扇面在烛灯照耀下闪着磷光，奇形怪状的绣面令人感叹技艺精妙的同时，困惑于它的深层意义。
　　堂堂祝家二小姐怎会将区区五万金放在眼里？
　　“五万金没有，但我有风家的情报，你要还是不要？”
　　“成交。”祝今矜打了个响指爽快应下。
　　在这冷清的居室里，雨声充当天然的屏障，剑与扇见证交易的达成。
　　连祝今矜都不禁感到房间内的暗处在酝酿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来洛都干什么。”
　　“这倒没什么好隐瞒的……家主下派给我的任务而已。”
　　“哦？”上扬的音调讥讽而挑衅，“什么任务需要我们亲爱的宗主大人亲自出马啊？”
　　唐婉嘴角扬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弧度，睨了祝今矜一眼，眼底转瞬的寒意冷却了夏日的闷热。
　　“祝二小姐，有时候知道太多不见得是好事。”
　　祝今矜满不在乎地歪头，好像唐婉的警告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你说得对。但我对你们唐家的事不感兴趣，没心情去干涉你的任务。”
　　她没什么好忌惮唐婉的，真正能对她造成威胁的人，早在四年前顶替了祝家的天才术士成为御褚阁的首主。或者说，只要不触及她的利益，她可以对唐婉的任何动作视而不见。
　　祝今矜缓缓踱步，脚步声出人意料地响亮，不管唐婉脸色如何变化，直截了当地坐在了桌案上，毫无与她同岁的大家闺秀应有的样子。
　　“那么你的情报是什么？”
　　唐婉对祝今矜贸然行径并不气恼，她从容地将扇子撇到了桌案的另一头，防止被不知分寸的祝二小姐给压坏。
　　“风绮环昨日启程归墟，带了御褚阁的两名术士同行。你现在出发的话，应该还能勉强追上。”
　　“什么！”祝今矜腾地从桌上站起，她一向不善于掩饰情绪，惊恐使她险些滑倒在地，“你怎么不早说？”
　　对于祝今矜的恶人先告状，唐婉不紧不慢地回敬:“祝二小姐，我们原本约好了在亥时见面，是你迟到在先。”
　　祝今矜长出一口气后恢复常态，说话已失了底气，“好吧好吧，算我这次不占理。”
　　她尴尬地咳嗽两声，继续道：“三天前，洛都城北附近发生异动，我与御褚阁的几位术士觉察后即刻赶了过去，但到达时‘凶手’的踪迹已大多弥散，现场只留下一具男性尸体。死者名为张济，锦绣街的一名夜市摊贩，宵禁过后收摊回家途径该地。经御褚阁走访，张济在洛都人际关系和谐，家中仅有一妻一子，初步排除仇杀的可能。”
　　“不过是不是仇杀并不重要。此人横死街头，直到早上才被御褚阁的巡卫发现，尸体表面无外伤，内部脏器完整，御褚阁目前对他的死因还没有定性。为免无关人士涉入，御褚阁已按洛成阳的指示对周边区域严加封锁，五日后的太华宴，御褚阁会遣人再度前往调查。以我之力……暂时还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什么造物，只是凭直觉认为那玩意不太像是人。”
　　“然后呢？祝二小姐不可能只知道这些吧？”
　　“啧，就知道瞒不过你。”祝今矜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继续说下去，“根据‘特质’的反馈，那股疑似来自‘凶手’的气息与人的精神极为相似。按照普世的说法，它们被称为‘魂’。”
　　祝今矜笑起来，“当然，你也可以认为它们是鬼。”
　　祝今矜，洛都术士四大家之一祝家的二小姐，御褚阁术士，先天能力可感知人类神魂。这种特别的天赋随机出现在人群中，在四十年前才被正式承认，术士们称之为“特质”。
　　早年间初入御褚阁时，祝今矜与同届的风家术士风绮环结下了梁子，再后来因为御褚阁的首主推举任命一事水火不容。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信不信由你。”
　　祝今矜无聊地把玩着因匆匆赶来而被淋得杂乱的发尾，手指穿过条条缕缕将它们一一捋顺。
　　唐婉收好扇子靠在笔架上，笑意盈盈地起身，衣袖轻扬，将一张地图顺势铺开在桌上。
　　“归墟之处地势险要，望祝二小姐此去多加小心。”
　　“废话连篇，你怎么跟风绮环一样啰嗦？”
　　好不容易消化完唐婉的废话，祝今矜掏掏耳朵，手心朝上放到唐婉眼前，等着唐婉把地图送到她手里。
　　“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得到它……但我相信聪明如你不会蠢到用假货来糊弄我。”
　　“自然。”
　　手里的地图滚阶梯般落入祝今矜手中，祝今矜即刻用细绳捆好，双手支撑在地图两端向中收拢，原本刀剑长短的地图便像一节竹筒别到了腰间。
　　祝今矜抱起斗笠迎着门外的风雨踏去，脚步声在沉寂的环境里一响接一响。门缝短暂开合的瞬间，冷冽的狂风呼啸着漫进来，未来得及与室内的温暖融合，就被闭门的动作阻隔在外。
　　唐婉从桌案前起身，恭敬地向她告别。
　　“祝二小姐，回见。”
　　从急剧的风雨中挤进一声轻微的不屑， “嘁……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