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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都夜猎 坦诚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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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诚地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夜半,洛都城南墙外。
黑色身影敏捷地越上高墙,短暂滞留后自垛口翻身越下,坠入杂草丛生的隐秘后不见踪影。
午夜的街道格外宁静。
人声消沉之后,自然的本声开始呼唤那些藏匿在人间的微小生命,蛐蛐声与夏日特有的蝉鸣一唱一和,在夜的寂寥中交织出短促的乐章。
距离城墙不远的闾里,家家户户门前悬挂了一盏明黄的灯,纸糊的灯光下,能看清的不过门前那一小段道路。
临近的无人小巷,深邃不知厚度的黑暗盘踞在潮湿阴冷之中,耐心等待着它坠落无望陷阱的猎物。
狭窄巷尾处,玄衣劲装的姑娘手持罗盘缓步前行,细碎的脚步踏在同样细碎的石子路面上,逼近深巷的阴暗。
刻画在罗盘上的字纹发出微茫金光,黑曜石制成的指针左右剧烈摆动,尖锐地指向巷子深处。
白裘从腰间撇出一道符箓夹于二指之间,莹润的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日御祈天,八方神灵听我号令。”
平和的音调在寂静中不显突兀,恰到好处地与四下呼鸣的风声融合。
“以南阵列,寻亡魂鬼怪所至,神明护佑,一一现形。‘天罗’,开。”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周遭空寂幽暗的环境霎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白裘为中心,黑暗如被风吹散的烟雾四散开来,足尖之下逐渐扩散出一片白光勾勒的圆形区域,吞噬了黑暗的退路。
一道似由水雾凝成的水帘从穹顶垂下,将四周扭曲的建筑包纳在内。由此,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都让这个临时架起的空间宛若置于游水当中,而树叶的随风摇摆恰似那迎合水流游弋的水草。
白裘睁开眼睛,将手掌贴在小巷粗糙的墙壁,砖瓦凹凸不平的触感磨蹭过掌心,无意间带下几粒湿润的沙子。
她轻轻用力,手竟生生穿过坚硬的墙壁。
“果然在这里。”
——这些日子她寻了许久的恶魂不知何时混进了洛都,害她放弃原定路线,日夜兼程走了大半个大義才找到。
五指并拢,白裘一把揪住恶魂黑雾般的身躯向外拽。几乎同时,恶魂凄惨的叫声穿透墙壁打碎了夜的宁静,尖细的喊叫撞在天罗水雾般的外壁上。
白裘庆幸此刻是在天罗内与恶魂对峙,否则这高亢之音必将传出一道危险而强烈的警报。
罗盘入袋,白裘腾出手,迅疾从袋中掏出几张符纸。
“天照九州,灾祸皆散。”
顷刻间黄符便燃烧起来,火光与灰烬在风中飘零纷飞,如柱的白烟绕过她的手臂直往恶魂面门飞去。
恶魂挣开束缚脱手而出,飞至半空翻腾攒动,白烟深入骨髓的灼痛使它陷入了精神混乱。
白裘不给它喘息的时间,双手结印神情严肃,目光紧紧钉在恶魂身上,额头渗出薄汗。
不能再让它逃了!
“予吾神通,祓除邪祟!”
登时狂风大作尘土飞扬,水雾中的世界陷入天旋地转,所有事物都因这股剧烈的震颤变得模糊。
白裘及腰的长发被风卷起,树叶飞尘在身体周围飞旋,而她岿然不动神情坚毅,双眸锁住恶魂所在。
飞沙走石在风场中肆意乱舞,恶魂被卷入风浪之中痛苦哀嚎,白裘集中力量毫不懈怠,指间源源不断涌出金光加速攻向恶魂。
正当收伏恶魂之际,一男子出现在她身后的房顶,语气轻佻姿态悠闲,坐在层叠的瓦片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哎呀——没想到有幸能在洛都见到袚褉师。”
白裘不得已分散注意力,也不管他是人是鬼,先发制人打一招过去。
能进入天罗的绝非凡人,此人可疑。
岂料男子反应速度极快,侧身堪堪躲过追击,纵身跳到附近一棵大树下,回首见方才所处之地灰烟乍起。
他露出惊恐的意外神情,不无埋怨地说:“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不至于痛下杀手吧?”
恶魂化作烟雾散去,骤风随即消隐。
白裘垂下双手,未燃尽的符纸落至脚边,白裘伸腿一荡扫开灰烬,警惕地看向来者。
“你是何人。”
男子不言反笑,饶有兴趣地从上至下打量一遍白裘,“看你这身衣服……”
他摸着下巴,猜测似地问:“你是白家直系袚褉师?”
“与你无关。”
白裘撤下天罗,右手习惯性地探进挎包,手指翻动着确认罗盘和符纸的数量,以便随时应战。
目前为止,她还没感受到对方的敌意。
白裘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但他不仅一眼看出她是袚褉师,甚至从她的衣着辨认出她是白家直系血脉。
局势剑拔弩张,男子的语气却异常轻松,“你们白家欠我人情。”
这个理由极其蹩脚,甚至称得上拙劣,以至于白裘后退一步,霎时提高了警惕。
“我与你并不相识,你应该找欠你的人讨债。”
她不想和眼前的男人产生任何纠葛,直觉告诉她此人绝不简单,实力极有可能在她之上。
所以在对方显现出真实意图前,她只得静观其变。
“这得问你爹娘,”男子自顾自话,摆出一副说来话长的架势。
“总而言之……他们当时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还人情的事去找他们的女儿,我想你好歹算是……诶诶,别走啊别走啊!我看起来很像骗子吗?”
白裘并不搭理他,径直朝巷尾走去,眼见就要拐弯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哎呀……我掐指一算,”男子并不上前阻拦抑或出言挽留,有模有样地掐下两指,“你的名字应该叫白裘,对吧?”
这句话使行进中的白裘不得不停下步伐,回过身开始谨慎而认真地探究起了男子。
他整个人陷进深蓝的宽松长袍里,过长的袖口几乎吞没了他的两只手臂,领口处露出内里白色的衬衣,头顶则用一支工艺粗糙的木簪盘出一个简单的发髻。
仔细辨别不难发现,木簪是用上好的檀木所制成,暗沉的色泽彰显出岁月刻在它身上的痕迹,但末端的细微破损却并非意外所致,而是因跟随主人许久造成的自然损坏。
颈后锦帛般的长发垂至后背,从鬓角和发迹处伸出的几绺不曾打理的碎发,在风中随着风向轻微摆动。
清润的外表与他的言语形成强烈反差,那双婉转柔和的眸子此刻正好笑地看着她。
若只从容貌与身形推断,他的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五。
“你说你与我父母相识,但自我出生以后他们鲜少离开白家,而我确定在此期间从未见过你。”
不管怎样,对方实力未知,暂时还未表现出恶意,白裘认为可以沟通。
“嗯……或许在你出生之前我们就认识了呢?”
“你与我年纪相仿,至多大我不过三岁。若我父母当真如你所说欠了你的人情,他们何不亲口告知于我,反倒让你来转述?”
男子忽略白裘后半句的质疑,关注重点竟放在了年纪上。
“非也。这只是你单方面的猜测,除我以外谁又能知道我的真实年龄呢?就比如说……你知道世界上如果没有袱褉师,恶魂能活多久吗?”
他煞有介事地从袖子里伸出五根手指,震声道:“整整五百年!”
“你可能对五百年没有什么概念,这么说吧,修炼上百年的恶魂如果没有被及时清除送返亡域死境,将会演化出全新形态,其面容狰狞可怖有如地狱恶鬼。那时的恶魂,就不是你们袱禊师能应付得了的了。”
“你见过? ”
“没见过。”
白裘得承认,她活了这么多年,不管是从父亲口中还是从白家的书阁里都没有听说过类似的说法。男子绘声绘色的叙述瞬间吸引了她,她好奇那样的恶魂是否真的存在过。
“那你是如何得知恶魂将以新形态出现?”
男子粲然一笑,理所当然回答道:“因为上面都是我编的。”
“……”
白裘蹙眉,最后一点耐心被消耗殆尽,不顾一切转身离去。迟来的倦怠随夜色的深沉一点点笼住她,她已不想再与男子纠缠下去。
男子见形势不妙,一面抱怨一面追上白裘,絮絮叨叨的样子倒像是年岁已高、脾气古怪的老者。
“诶,留步留步,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们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才多说几句话就听不耐烦了!”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夜色里唯一的实在,男子仍不肯罢休地踩在她的脚步上。
身后渐行渐近的步伐不断向她靠近,白裘猛然顿足,从袋中抽出符纸。符纸划过空气的声音抽刃般干脆,如一道突然撕裂的丘陵横在二人之间,距离之近几乎就要贴到男子的额头。
“干……干嘛。”男子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连连后退。
“别再跟着我了。”
“哎……”男子无奈叹气,反省不出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能说的我都说了,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
以纸代刀,白裘手指微斜,隔断他们的符纸向下垂去,细薄的纸棱架在了男子的脖颈,“告诉我你的目的。”
明目张胆的威胁没有使男子退缩,他目睹着眼下似要割破喉管的符纸,笑意不减,眼神细细观赏着纸上的字纹。
“当然是为了和你相认啊,我和你父母是历经生死的挚友,过命的交情。对了……你娘怕你赖账特意给了我一个东西,你一定认识。”
他左翻右掏,将衣服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就差把衣服里藏匿的家底也给翻过来。最后到底是摸出了一张泛黄的纸条,皱皱巴巴地被他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