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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当夜,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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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做了梦。
我梦见自己随意地绾着长发,穿着火红的长衣,足下的丝履仍是一尘不染。
我缓步走在昭城宽阔平整的街道上。街道两侧的店铺大门都是紧闭的。
近午的阳光照亮天地,一切无所遁形。马蹄踏在青石路上,蹄声错乱。绣着巨大“蔚”字的杏黄大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士兵们在长街上短兵交接,鲜血绘成各种奇诡的图案,残肢纷纷飞上天空,然后远远地落在街边的角落里。一颗发髻凌乱的头颅迫不及待地向我滚来。我没有闪躲,仍是徐缓地、笔直地向前走过去。头颅穿过我的裙摆与左足,渐渐滚远。我任由厮杀的士兵们穿透我的身体,执意前行。
御林军集结在皇宫的正门。文臣们一排排跪在金銮殿外的青石道上,皆匍匐在地,有几个已痛哭失声。
没有人看到我。
我自他们中间走过。
我走上汉白玉砌的高阶,走进明亮宽敞的金銮宝殿。
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穿戴着帝王衣冠,正襟危坐在宽大的蟠龙御座上,身前的御案上摆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碧玉杯。
我立于丹墀下,抬头仰望,目光与他在空中相接。
他的容颜苍白,神色疲倦,但双眸仍是明亮逼人,幽邃难测。他没有开口,只是温柔地望着我,唇边绽放着一朵模糊的笑容。
“我会为你报仇的。”我这样说,声音清晰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我的笑容璀璨如烟花,目光坚定而悠远,我说,“我一定会杀死他的。”
他仍是沉默。他优雅地执起面前的碧玉杯,移近唇边慢慢地啜饮,目光却仍是与我纠缠。一切,宁谧美好。他半眯着的双眸中,分明有什么在涌动;但那一刻,我们的距离太过遥远,一切都遥不可及。
他缓缓放下酒杯,修长洁白的手指始终稳定。
他的脸色很快地泛青,瞳眸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死灰;他的身体端正地靠在御座椅背上,眼帘半垂,唇边始终保持着那个飘忽的笑容。
大殿的顶棚突然坠落。整个皇宫在瞬间崩塌。大地陷落,将一切掩埋其中。
我低头看去,脚下尽是虚无。
八月初一,蔚凌率领着他的文武众臣离开了昭城;任命亲信大臣霍君尧为昭城城主,统帅一万甲兵,治理昭城。
于是,人心更定,街面上更见繁华。
人们在酒酣耳热后开始悄悄谈论已故的昪国国君昪骧和有关他的种种——
据说,早在称破之时他就下令放弃抵抗,命丞相率百官于宫门外献降表;
据说,早在蔚军围城之前,他就遣散了宫中所有的妃嫔、宫女与内侍,皇后不肯离去,自缢于中宫,以明其志;
据说,他在大殿中饮鸩自绝,死后唇畔犹自含笑;
据说,他驾崩后,丞相轩怀、礼部尚书姜靖风、内阁大学士彭赞、管青霜立即在大殿外触柱而亡;
据说,大将军司空变与御林军大统领洪康极不肯奉诏,坚持带兵抵抗,最终在乱军中为蔚军乱刀分尸;
……
他们私语着昪骧的风流韵事与富国政绩,叹息着乱世争锋、风云变幻……
我漠然地听着,无动于衷。
那些幻象与梦境再未出现。我知道,他已真正地离去。
但蔚凌却再次来到昭城。
八月二十八酉时,蔚凌第二次走进“明珠坊”的大门。这一次,他只带了贴身侍卫休离一人。
“翩歌堂”的灯火再次被燃亮。丝竹曼调,莺歌如诉,羽衣霓裳在明灭的灯光中疑真疑幻。我娥眉淡扫,香花压鬓,一袭蓝衣,长袖如水,翩舞间,颈上的金环上下跃动。
当晚,蔚凌宿于霍君尧的官邸中。次日凌晨,两人两骑,出北门返回蔚都琼州。
琼州与昭城相距并非十分遥远,快马加鞭只需一日一夜。
九月二十八酉时,蔚凌第三次踏入我的“翩歌堂”。年轻的君王炽热的眼神时时追寻着我的身影,但我们始终还未交谈过只言片语。
蔚凌第四次来时,是十月十五未时。那时,我正独自一人在“翩歌堂”的大厅上习舞。
大厅正中摆放着一株青铜莲荷。莲花茎约半丈,花开三层,花下高低不一地分布着三片荷叶;铜莲自莲心至花茎末端长约一丈,茎下连着一支高一丈八的三角铜架。蔚凌因听说我喜在杯盘器具上舞蹈,边送了这东西来,原本是该置于莲池中的——将铜架埋于淤泥中,只留花、叶在水面之上,正可翩舞;但我久已不在“翩歌堂”外舞蹈,便暂且置于这厅中。
我穿着一袭翠色,长发披泻,额上箍着一支西域式样的金环,眉心垂落一块状若滴水的翡翠。我曼声而歌:
“少年窈窕舞君前,容华艳艳将欲然。为君娇凝复迁延,流目送笑不敢言。长袖拂面心自煎,原君流光及盛年——”
青莲之上,女子且歌且舞,衣袖婆娑,纤腰欲折,雪白的脸儿在衣影乌发间时隐时现,明眸流转,似喜似嗔。
当最后一个“年”字拖着长长的余音摇曳绕梁的时候,我的足尖轻轻地勾着莲瓣,半截身子向外仰倒,垂挂于花下,刹时青丝倾泻如瀑。
他在大厅的角落里鼓掌,缓步向我走来。
我的脚尖突然一松,整个身子笔直地自莲台上坠落下来,落入他的怀中。我的脸深埋在他的衣襟间,能够清楚地听到衣下剧烈的心跳声。我几不可察地轻勾起唇角,脸色却惨白如纸。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急切地问,一边把我轻轻放落地面。
我不答,只低着头,双眸在凌乱的发丝间得意地笑起来,瞬即又隐入黑暗的深处。
我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他的脸上掠过。那一眼,清冷中飘散着薄薄的哀怨,淡然中浮动着一丝娇羞。我盈盈下拜。“陛下。”我幽幽唤着,婉转低回。
我在二楼的和室招待微带风尘的国君。
和室宽敞明亮,顶棚正中的天窗被打开了,初冬的暖阳自青空泻下。和室四面皆白,只有门框是乌黑的,原木地板上可以清楚地看出自然的纹理;南面的红木架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和服,白缎上开满了妖异的绯樱;北面则支着一道四扇的折叠屏风,上面绘着东瀛贵族仕女相携“红叶狩”的情景,屏风前是一张水晶棋盘,一角上并列着两只棋盒,棋盘东西各置一方暗红色的绣垫。
我与蔚凌在绯樱下相对跪坐。我为他演示东瀛的茶道。
当我将茶杯就口,慢慢啜饮的时候,低垂的眼睑不经意间向上撩了一下。就在那一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我飞快地转过头,向北望去——水晶棋盘东侧的绣垫上,昪骧正盘膝而坐,右手执棋,双眼注视着黑白子散布的棋盘,面容沉静,然后唇角缓缓扬起,伸展右臂,将指间的棋子向棋盘上放去……
“嫣儿——”
我一惊,回过头来正对上蔚凌不解而担忧的目光。我忍不住再次向棋盘那儿看去,蔚凌也随着我的视线望过去——但昪骧并不在那儿,只有屏风上的一对对男女相携相依。
“怎么了?”蔚凌柔声询问,半跪到我的面前,将我手中的茶杯取走,然后将我冰冷的双手合在他火热的掌中。
我微仰起头,淡淡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仿佛还清脆地在耳边回响着;我的额角轻轻抵在他的左臂上,视线却不禁第三次向棋盘那儿看过去——难道他还没有离去?是不是要等我实现诺言,他才可以解脱?
蔚凌更加频繁地往来于琼州与昭城之间。他每次来都只看我的独舞;有时我也为他抚琴或吟歌;有时并无歌舞,只是倚窗闲谈,或对烛赏画。他送来许多珍贵的古玩、珠宝与一些别致奇巧的物件,但也只是被堆在箱中。
腊月二十,蔚凌第一次留宿西厢。
这是十八年来,第二个与我共寝的男人。
我偎在他的怀里,恹恹欲睡。他将我俩的两绺长发拢在一起,挽一个结,但一松手,发丝便又散开了。
“这么滑,怎么结得住呢?”我说。
他下床去,在我的梳妆台上找来一根我用来束发的红绳,然后将我俩的两绺长发重新拢在一处,再分成三股,编了一条麻花辫,发尾用红绳系住。
他含笑凝睇着我,脸上刚毅的线条都变得柔和温暖。
我躺在鸳鸯枕上,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我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把脸深深地埋入他的怀中。
他的下颚抵在我的头顶,一只手在我赤裸的肩头温存地轻抚。我紧紧地拥抱着这个男人,脸上却只剩一片漠然。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将那条发辫打散,将取下的红绳对折后系在蔚凌的右腕上,打了一个死结。他静静地看着我,眸中有一种叫做宠溺的东西缓缓地浮上来。
腊月二十七,蔚凌深夜驰马入城。他满面风尘,脸色很难看,但看我的眼色依然是极温柔的。
新年将至,宫中、朝上都必有很多庆典节宴,这段日子他是不该再来昭城了。
我趁换装的机会,悄悄地将休离召来询问。沉默寡言的侍卫迟疑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皇上拟了册妃诏书,群臣却以‘歌姬舞伶入宫不合祖制’为由上疏谏阻,太后亦出面阻挠,所以……”
“不过是嫔妃的尊号,值得什么?我原本就没想过要进宫的。你何必为这种小事气坏了身子,徒然与太后及群臣失了和气。”我轻轻散开蔚凌的发髻,在灯下细心地梳理。
他转过身子,左手揽在我的腰上,拥着我坐到他的腿上。“嫣儿,你随我回琼州吧。”他的指尖轻柔地抚触我的颊边。灯光下,一切都变得朦胧、迷离,但他的双眸就在我的眼前那么清晰,“虽然此事不易,但我必全力周旋,一定会接你入宫的!”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回到琼州去的。”我把指尖轻轻覆在他的唇上,不让他开口,“给我在北门外寻座宅子吧——我会‘明珠坊’的,但我不想离昭城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