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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我什么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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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城虽破,与咱们明珠坊可不相干。凡奇珍异宝,天下无人不爱——明珠坊数代以来在诸国间挣下这‘色艺双绝’的艳名,正是诸王所欲,管他昪还是蔚,还不都是一样……”
“翩歌堂”的大厅里,妈妈正在训诫坊中的姐妹们。排坐了三百多人的大厅里,只有妈妈一人的声音,柔媚且略带喑哑的嗓音,说不出的悦耳惑人,威严与慵懒相倚缠绵着,攀柱绕梁,迤逦而入二楼西厢。
我站在西厢落地的铜镜前,持着一把翡翠镶边的象牙梳,轻轻梳拢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
更鼓刚刚敲罢一声。
五月的夜风自敞开的窗中徜徉而入,旋绕在我身边。
我从铜镜中看见他随风而来,穿着一件银丝绣边的白衣,长发披散着,只用一条明黄色的抹额束住,额头正中是一块剔透的红玉。
他自背后拥住我,把我整个儿拢在怀中,低头将一张秀容埋入我的发堆里,狭长的双眼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在铜镜里模糊成一点幽光。
“好香。”他在我耳边轻轻笑着,热气呵在我的耳上,酥酥痒痒麻麻的。我便也吃吃地笑起来。
妈妈的话声仍是不断地传上来——
“他们自管在坊外杀人,咱们自管在坊内练曲儿。丫头们也都趁着难得的空闲,将平日里没空做的事情做一做,下下棋啦,绣绣花啦,自己裁两件样式别致的新衣,或是聚在一起开个诗会什么的,算是休息会子。待过段日子,一切平静下来,咱们便大开四门,重张艳帜,仍是金银如水,珠玉叠山。可别哪一个小家子气的在坊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莫得添了晦气;或是不知轻重地无端跑到外面去招惹些麻烦回来。”
“女儿们省得,请妈妈宽心。”一片莺莺呖呖的声音,便如林中百鸟齐鸣似的,煞是宛转动听。
“这就好。妈妈知道咱们坊里都是些懂事的乖女儿,别的也就不多说了。天不早,都散了吧。”
“请妈妈歇息,女儿们告退。”
悉悉索索的衣裙摩擦声传来,想是三百多人一齐站起来,向外走去。我想像着那一片片锦衣绣彩,那一张张玉面朱颜,自“翩歌堂”东西南三面的三十二扇门中缓缓地涌出去,自十八级汉白玉阶上迤逦而下,便如突然泻了一地的绚烂彩霞。
除了我以外,姐妹们并不住在“翩歌堂”里。
“明珠坊”占地广大,四周朱墙环绕。正门开在南面,两扇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十八颗明灿灿的铜钉,嵌两张纯金打造的狮面,狮口里衔着金环;门下则是十九级高低一般无二的青石阶,石阶两侧以青石铺就平整的斜坡,以便车行。朱墙内遍植翠树修竹、烟柳红梅,四时之花,九州嫣然,都在这里悠然开谢;假山堆叠,奇石林立,碧湖如镜,兰舟摇荡,湖面上放养着双双鸳鸯、白鹭,水下一尾尾金鲤游曳嘻戏;亭台轩榭,星罗棋布,回廊小径,高低蜿蜒,在花叶间时隐时现……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明珠坊”主要的建筑是翩歌堂与十二楼。
十二楼便是十二座楼,大小不一,格局各异,但每一座都是奇思妙想,美仑美奂,散布在这朱墙之内。姐妹们便分住在这十二座楼里。
“翩歌堂”是整个“明珠坊”最堂皇的建筑,东西二十二丈,南北二十六丈,高八丈,面南背北,南门之下一条长三十三丈、宽三丈三的青石路直通正门。“翩歌堂”内,地面皆以汉白玉石铺就,遍绘飞天,绚烂无比。一座长三丈、高两丈的琉璃画屏,将全室分为大小一般的南北两部。南部是大厅,垂落各式琉璃宝灯,饰以各色时鲜花卉。那画屏的底子是碧色的,绘着麒麟腾云,栩栩如生,似欲破壁而出。画屏后垂落珠帘,两侧垂下一道道绢纱锦幔,十色五光;再摆放几对绘着山水的金架屏风,几张长案短几。北部是十二间厢房,里面摆放、悬挂了各种乐器,亦是宴时姐妹们整妆小憩的地方。正对着北门是一道扶梯,转了两个弯儿通到二楼。二楼只有一楼一半儿大小,凭栏下望,可以俯瞰整个大厅。二楼正中是一间和室,是仿东瀛建造、布置的,东西两向都有拉门。和室的两边即是东西厢。东厢是历代坊主的居所,西厢则只有每一届的花魁方得入住。“明珠坊”历经百年,最初以车队游走于诸国间,四十年前定址于昭城,先后已有过七位坊主、三十四位花魁,但从来没有哪一个花魁能由西厢入主东厢。“翩歌堂”南面开十六扇雕花木门,其余三面各开八扇,东西南三面的三十二扇是给客人用的,北面的八扇则是为坊中人所备。但平日里,“翩歌堂”却是极少有客人的,多是被坊中众人做会议之用,纵有丝竹歌舞,也常常只是排练演习。能来“明珠坊”消遣的客人,自然非富即贵,且必是多才儒雅之辈,但他们还没有资格到“翩歌堂”来,能坐在这大厅里享受醇酒美人、歌舞丝竹的只有一国之君、位极人臣或者富可敌国。而我,自及筓以来,便只在这“翩歌堂”中表演。
极轻微的脚步声,渐渐向西厢移来,最终停在门外。
那人停顿了片刻,方抬手敲了敲门。
“妈妈请进。”我一边将象牙梳收到袖中,一边向门口走去。妈妈却已推开了房门。
她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那张仍然明艳照人的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所有的沧桑都被收拢到一双妩媚至极的瞳眸中,沉淀成两汪深潭。她云鬓高挽,只插了两支碧玉簪子,身上穿的也是最简洁的淡青衫裙。
我盈盈拜了下去,再缓缓地直起身子,腰肢柔软妩媚,动作轻灵舒缓,仿如在舞蹈。
“嫣儿……”妈妈低低地唤了我一声,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我望着她,唇边含着清浅的笑意。
妈妈的眼睑垂了一瞬,然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双眸直直望入我的眼中来:“嫣儿,皇上已于今日午时自绝于宫中……”
我的眼神没有动。
她说完这句话,仿佛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人死不能复生,日子总还要过下去,你节哀顺便吧,可千万别做什么傻事啊……”
我脸上的笑容仍是浅浅柔柔地挂在那儿。我用与平日一般无二、如丝绸般顺滑柔软的声音,缓缓道:“妈妈,这结果嫣儿早就预料到了。风尘之中,何来真情?入我门中,恩爱缠绵;出我门去,皆成路人。女儿知道怎么做的,妈妈放心吧。”
“你要真能这样想就好了……”妈妈叹了口气,有些犹疑地望着我,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时候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是。女儿送妈妈。”我微垂首,深深地福了一福。抬起头来的时候,妈妈仍站在门边。
“莫要想太多了……”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终于转身离开。
我走到门边,看着她窈窕而孤寂的背影转过拐角,身后的影子也很快地被拖走。
我轻轻关上门,背靠在门扉上,微仰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但两滴泪珠终于自眼眶里滚落,很快地滑过双颊……
两个月后,一切似乎都平静了下来。街上秩序井然,街旁的店铺纷纷重新开张。硝烟散尽,原本惶恐无依的人们又开始在街上走来走去,最终走入“明珠坊”来。
“明珠坊”又是夜夜笙歌。繁华如锦,流年似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侬言细语,歌舞徘徊,又何必计较今夕何夕,人间何世?
我却仍独在西厢——那些人都不配欣赏“明珠坊”第一舞伶的翩歌。
但是酒客们的言语还是在众□□传中不时地传入我的耳中——听说,御驾亲征的蔚帝蔚凌尚未离开昭城,正以此城为中心,安抚昪国四方的百姓。
但他终是要离开的。然后,昪国再不复存,全部归入蔚国的领土。
可是在他离开之前,我们必定会见上一面。我知道,他一定会走入这“明珠坊”,走入我的“翩歌堂”。
关于蔚凌,有许多传言——
他是前代蔚帝的嫡长子,自幼天资过人,性格坚忍,心思缜密,极得父亲的喜爱;在他十四岁那年,先帝驾崩,蔚凌未及丧讯发出便骤然发难,将暗中密谋造反的三皇叔斩杀于王府中,此案株连上千人,尽皆斩首,不留后患,一时轰动朝野;
此后,蔚凌大权在握,励精图治,发展农、工、商,扩充军备,积极练兵,在五年间已先后吞并了越、庆、闵等七个小国,而与之接壤的昪国成为他向南扩张的第一个目标;
蔚国的国君野心勃勃,相比于对后宫的不冷不热,他更热衷于战场上的厮杀,所以几乎每次皆是御驾亲征……
七月二十八酉时,蔚凌终于驾临“明珠坊”。一切皆已齐备,坊中的每一个人一早已预见了他的到来。
戌时,我站在明亮的铜镜前,侍女为我披上最后一件金橙色的薄纱。我望着镜中的自己:青丝高挽,云鬓斜堕,发间簪着二十一支小巧精致的金百合花,花心嵌着二十一颗火红赤玉;云鬓下一张清妍秀雅的脸上薄施脂粉,双眸潋滟,秋水盈盈,光滑的前额上饰着梅花妆,左眼角下以金粉点了一只翩飞的小蝶;耳下明珠珰,颈间一串二十八颗极品珊瑚珠串成的项链更衬得肌肤如雪,纤颈胜玉;身上一件浅绯色的薄绢里衫,裙尾缀着大小不一的珍珠,外面罩一件以银丝绣满了牡丹的白绸衫裙,宽袖垂地,衣领、袖口与衣角上都以金、朱、蓝、绿、橙五色丝线绣着繁复的图案,一条金银丝绦缠绕纤腰,在正中结一个如意结,最外面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金橙色纱衣。
我抬起右足。侍女立刻跪在地上,将银盘里摆放的纯白丝履为我穿上。丝履上没绣任何花纹,只在足尖处缀了一颗龙眼大小的明珠,后跟上钉着一枚小巧的金铃。
我看着自己的双足:底平趾敛,纤巧精致,泛着莹莹的粉光;连着双足的脚踝雪白莹润,纤柔无双,足、踝都毫无瑕疵,实在是上天的精心之作。每次看到这双足与踝的时候,我都会不自禁地想,这么美好的东西,如果被损坏了,会怎样呢?它们那么脆弱无依,仿佛一触即折,一碰即碎;但我每次翩舞回翔时,却又总是那般不知吝惜,仿佛要生生地扭碎了它们。即使真的损伤了,也没什么的吧?纵使再不能舞蹈,但我还有这如花娇颜,倾城绝色。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忍失去的,因为失去了这一件,总还有另一件。
但总有那么一件,是无可替代的——即使那只是你的自以为是。
我无声地叹谓。
“你们都退下吧。我静一静,便过去。”
“是。”侍女们收好脂粉妆奁,很快地退了出去。
我走到床边,将身子探进垂幔里,自玉枕内侧取出一只雕花的红木妆奁,在圆桌上将它打开,然后自暗格中拿出一只半掌大小的黑色扁平的匣子来。那匣子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据说即使是最锋利的刀剑也不容易将它斩裂。我从妆奁中挑出一支看来极寻常的银簪,将簪尖插入匣上那同样黑黝黝毫不起眼的小锁的锁孔中,轻轻旋转。“哒”地一声,锁应声而开。我打开匣盖,自层层红绡中取出一颗剔透的翡翠珠来。那翡翠珠比龙眼稍大,碧萤萤地一色,正中有一圈微不可察的细缝——珠子其实是中空的。
端午那天他最后一次来看我。他将这珠子放在我的掌心。翡翠的清凉渗进掌纹间,他圆润的指尖也是清凉的。
“这里面装了什么?”我好奇地端详那珠子,想要打开它一探究竟。
他轻轻按住我的双手,将它们合拢在他的掌中。“这里面藏着世间至毒之药,无方可解。”他的唇边含着不可解的笑意,温柔得如同春水涟漪,柔和地漾开;他的目光明亮,瞳眸幽邃,“无论多聪明的人,多坚强的人,多勇敢的人,多狠毒的人,无论他的武功多么高强,学识多么渊博,地位多么崇高,手中的权势如何得无远弗届,都逃不开这毒药的魔力!等到有一天,你想要杀死某个人的时候,再打开这颗珠子。”
他狭长而美丽的双眼半眯着,我确信那里面关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抬高双手想要抚触它们。但他再一次抓住了我的手,闭上眼睛,轻轻地吻着我的指尖。我看着交缠在一起的手指——修长与纤细密合无间,同样的雪白。
现在,我想要杀死一个人,所以我打开了那颗翡翠珠。
翡翠珠的里面也是碧萤萤的一色,光滑剔透;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怔怔地凝视着这空无一物,呼吸与心跳同时停止了,我的身体被冻住,连睫毛都被凝结在了空气中。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就在那条缝隙被开启的一瞬间,又仿佛真的有什么从那密闭之中溢了出来,将我杀死了,然后又从我的四肢百骸中弥漫出来,无处不在。
我的手一松。两瓣翡翠掉到地上,跌得粉碎,再也收拢不住什么。
我的心又开始跳动。
我深深地呼吸。
我眨了眨眼睛。
我缓步走出门去,长衣的残影在铜镜中一晃而逝。
我凭栏俯瞰。
大厅里灯火辉煌。正南的十六扇雕花门都被打开了。八十一对彩衣乐伶背门而坐,手中各持笙管笛箫、琵琶胡琴。仙乐飘飘,宛转缠绵。八名翠衣舞伶长袖翩飞,且歌且舞。大厅的东面架了一排大大小小的鼓,鼓后皆是眉目清秀的青衣少年。西面摆着七张素琴、七张秦筝,银弦上偶尔素手调弄,却又忽然断绝。
客人大约有十余人,在大厅的北面散坐成一个弧形,每一个都衣饰华丽。一时间,在这光影交错中,我竟有一种错觉,感觉那只是一个人的十几个影子而已——虽然那十几个人的衣饰都是绝不相同的;而我很清楚,蔚凌必是“翩歌堂”正中背靠琉璃画屏而坐的那一个。
我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下楼来。足后的金铃“玲玲”地响着,但除了我,没有人听到。
我绕过一楼的厢房,挨着西面的雕花门向大厅走去。灯光穿过重重垂幔,交织在我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由无数种酒香混合而成的特殊香气。
坊中最出色的乐伶琴师、舞女歌姬与侍者小僮,都呆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敢任意走动。妈妈不知隐身于何处。
我拂开垂帘,走到一座屏风后站定。屏风前面,“明珠坊”中最善抚筝的秦十三娘正背对屏风而坐。
两个小侍女捧着一匹九彩锦绣的长绫过来,帮我披在身上。绫长四丈,我持着距两端约一丈的部分,长绫垂落在地上,如一波波的海浪。
大厅里突然暗下来,朦胧暧昧,只有照着大厅正中的三盏琉璃灯格外耀眼。丝竹骤歇。所有的衣香鬓影、婉转低回都已随风散去。
熟悉的筝音低低响起,舒缓迤俪地绕过大厅。其他的乐器渐次相和,但都低柔委婉地,似在窃窃私语。直到一声鼓声,如惊雷乍响,琵琶的音调骤然转高。
我自屏风后翩然飞出,衣袂飞扬,足尖闪烁。
大厅的正中早已摆下了三十六只纯白描金的细瓷盅,径约八分,有的正放,有的倒置,每六只一组,排成六朵梅花,而这六朵梅花又组成一朵更大的梅花。
我的足尖轻轻地落在一瓣“梅花”上,鼓风的宽袖向身体两侧甩了出去,四丈的九彩长绫也甩了出去。我在这朵巨大的“白梅”上翩跹起舞。衣袂飘举,裙角凌乱,四丈长的彩绫上下翻飞。腕间的金镯互相碰撞,足尖的明珠忽隐忽现,金铃在我的足后欢快地鸣唱。
我偷眼向座中凝望。
座中仅他一人,斜倚锦垫,悠然含笑。他的额发全部梳拢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美人尖;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颈间、耳后,紫金冠两侧的锦带垂落胸前,锦带的末端各缀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明珠。他的双眉长而浓密,斜斜地上挑着;他喜欢笑,所以双眼总是半眯着的,显得更加狭长;挺直的鼻梁下,他略薄的双唇正勾勒出动人的弧度。他修长洁白的右手执着一只雕满了纹饰的金杯,正慢慢地啜饮着。他的身形有些慵懒,蓝底的锦绣长衣,衣襟敞开,衣角随意翻叠铺折,露出雪白的里衣边角。
他在朦胧的灯光中与我对视。我的双颊微泛绯红,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开。
我的身形突然一个不稳,右足落得重了,足下的的瓷盅被踩成了两半。我从空中跌落下来,踢乱了脚边的“梅花”。
我坐在绚丽斑斓的彩绘中,双手抚着右脚足踝,头微垂着,目光飘忽。
他半跪在我的脚边,左手轻轻抚上了我的丝履,指尖在足踝处轻缓地揉着。
我抬眼,望进两泓深潭中。他的右手轻轻地自我的发间摘走一朵小小的金百合花……
弦音在最高处断绝。我的身子已经轻盈地落在屏风背后。长绫尚飘扬在半空中,最终随着渐渐转低的乐音,堆叠在我的脚下。只有笛声仍在呜咽,徘徊踌躇,渐至终不可闻。
我回头向席上望去。锦冠华副服的年轻男子端坐正中,俊朗刚毅的脸在暗光中晕染着似有若无的绯色;身侧的文臣武将纷纷举杯而贺。
灯光又渐渐明亮起来。大厅正中的三十六只瓷盅一丝不乱地排列在那里。
这里并没有他斜倚含笑的慵懒,没有我踩碎的两瓣细瓷,没有我们互相凝望的眼光,也没有那被他摘走的一朵金百合花……一切幻象都已消失,再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