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人死后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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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很快寻到了——蔚凌走时特别吩咐霍君尧办理此事，而他自己不得不尽快赶回琼州。
霍君尧为我寻的宅子在北门外一里多的一片银杏林中，占地并非广大，但幽雅别致。据说是大商人夜熙在此地的别苑，而此人近日正因一批难得一见的珠宝滞留昭城，霍君尧便借机向他买了这宅院。
宅院被赶着重新修饰一番，蔚凌还特别派休离来看过。他甚至想要从宫中调人过来侍侯，却被我婉言谢绝了。我请霍君尧在城里为我请了几个伶俐可靠的仆役、小鬟，城主又特意派了一队甲兵在宅院四面驻守。
上元花灯刚刚赏过，我便离开了“明珠坊”。
我在“翩歌堂”外向妈妈拜别。妈妈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仿佛看出了什么端倪；但世事如逝水，一切都不可挽回。
亲厚的姐妹一直送我出了大门。今日一别，相见无期。我在马车上回望“明珠坊”，不知今夜会是谁的花牌被悬挂中央？
马蹄渐骤，有什么在暗暗催促……
我心爱的铜镜，窗下那株从未开过的优昙，装满了七彩锦衣的衣箱……都被一一搬进了新居“双飞园”——大门上悬挂的那块匾额乃是蔚凌亲笔所书。
我遣退了侍女，独自在房中整理衣饰。一件件华美的衣装，也不过是一张张精致的画皮。
我在层叠的衣下找到那幅绢画。
画中女子轻挽裙裾，似正涉水而过，露出一双未着丝履的纤足；一张娇娆动人的素颜上脂粉未施，满头青丝随意地在胸前结成一条发辫，鬓边簪着一朵盛开的野花；她双眸凝波，笑意流转，朱唇微启，贝齿半露，体态窈窕，风流妩媚，犹如花枝轻颤，流露出无尽欢快。
那是昪骧在两年前为我绘的一幅小像，颜色新如昨日，但人事却已全非。
我将绢画投入火盆之中，画中倩影立被火舌吞噬，化为袅袅青烟。
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
我推开窗子，青烟便都散出窗外，随风向东而逝，那里有昪骧的陵寝。
正月十九，蔚凌初至“双飞园”，自此频繁往来。朝臣初时仍颇有微词，但国君在殿上言以“此乃朕之家事，卿等勿预”，临政治事更勤，诸臣遂不复问。
三月，蔚凌下诏伐季，将御驾亲征。我在池心铜莲上为他作霓裳舞以饯行。他弹剑而啸，执我手而言：“我挥军半载，即可破季还朝。嫣儿此处待我，此生誓不负卿！”
蔚凌走后，春花渐次烂漫。
霍昏尧每三日便来报讯——蔚军势如破竹，正渐向季都迫近。蔚凌也时常有书信传来，嘘寒问暖。
我白日里常常驱车出行，并不遥远，只是绕城而行，或西或东，西出银杏林，东近昪君陵。
昪氏的皇陵就在东门之外，昪骧亦葬于此处，但我从未去拜祭过。
一日，我在一座小丘上眺望皇陵，但见松柏青翠。我问：“昪骧的陵寝是哪一座呢？”旁边便有人指给我看。“陵前怎么没有树呢？”我不经意地道，“种两棵枫树吧。”后来便有人去种了，但我再未提起此事。
六月初三，霍君尧带来消息，季国都城已破，国君被俘。
八月，季国四方渐平，皆易蔚帜。
九月十二，蔚凌返抵琼州，犒赏三军，大宴群臣。
九月二十五，蔚凌离京南来。
九月二十六，我早早梳妆打扮——
满头青丝梳成飞天髻，发后系以绫罗带，结五花，余长直垂至腰；两鬓金簪玉饰，珠绕翠叠；双眉细描，珠唇微点，耳下以鲜花为珰。身上依蔚国贵妇盛宴之制，着十二件双绫衣，腰间不束尺素，在宽大的衣袍中反而更显得娇弱无依。颈间一串珠链，正中坠三朵白玉雕成的玉兰花；双腕翡翠镯；脚下仍是洁白丝履，前缀明珠，后缀金铃。
我到园门外相候。
蔚凌自门外林间的小径上策马而来。烈马如焰。马上的男子金冠束发，垂带飘扬，一身绚烂的锦衣在风中翻飞。身后只休离一骑相随。
我提衣相迎。未等马驰到近前，蔚凌已飞身下马，轻飘飘落在我的面前。我笑着扑进他的怀里，然后仰头看他。他比数月前略显瘦削，肤色也变黑了许多，脸上还残留着征尘之色，双眸却更加明亮，显得意气飞扬。他大笑着抱起我，大步走进园中。
他在花厅中打量我的衣着。
我展开双臂，旋了一个圈儿，侧首凝睇着他，爱娇地问：“好看吗？”
“好看，好看！”他抚掌，满脸喜色，又有些遗憾地道，“只是穿成这样可没法跳舞了。”
“那今日就不跳舞了，我抚琴给你听。”我拉着他的手，推他坐在椅上，自己则在斜对面的矮几旁落座。我轻调五弦，抚琴而歌——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歌声婉转，目光缠绵。
他静静地听着，与我俩俩相望。
有一瞬间，空气是停住的，我的眼波与微笑都凝止不动；他的身旁，有人半眯着双眸，飘忽一笑。但那一刹那转瞬即过，凝结的一切重新流动，无人察觉。有一个声音在无声地念着：“快了，快了……”
珍馐摆就，醇酒飘香。
九月的江南繁花未凋，锦绣满园。
我与蔚凌在水榭中对坐而酌。
晚霞与波光相映，蜂蝶仍眷恋未归。
蔚凌轻轻握住我的手，道：“嫣儿，我送你一样东西。”他自怀中取出一个黄绫卷轴，递到我的手中。
我展卷而视——是一道册妃诏书，左下角盖着朱红色的御印。料想这必是他趁灭季之机，挟威而诏，诸臣终未敢抗——原来他一直未曾放弃召我入宫之事。
我一时无语。
他小心地将我拥入怀中，轻轻托起我的脸庞：“跟我回琼州吧，嫣儿。我想和你朝夕相对，片刻不离。琼州也很美的，宫中四季花开不绝。我会为你在花锦中筑歌台、建舞榭，还要点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的琉璃灯。我们可以把昪氏的皇宫改作行宫，每年我都会陪你回来小住；等四海归一后，我便迁都昭城。好吗？”
霞光敛尽，玉兔初升。月光洒进水榭中，也是暧昧不清。
我说：“好。”
我微笑着应了他。
他欣喜地把我紧紧拥住，几乎要手足无措。
我温顺地伏在他的怀里，面无表情。
我应了他，但什么都不会实现。不会有蔚宫中的朝夕相对，不会有花锦间的歌台舞榭，不会有每年行宫中的执手相携，也不会有四海一统后的迁都昭城……一切都是戏言。因为，应了他的女子早已死去经年。
我们执手走出水榭，沿着小径漫步而行。蔚凌微侧了脸来看我，目光温柔，嘴角含着不愿掩饰的满足。我迎上他的目光，身子轻轻地偎得更近一些。满天繁星在这一刻仿佛都落入了他的眸中，明亮且昭然地诉说着情意；但他面对的只是一个虚情假意的女子，注定不得善终……
酒席重新在寝室中布下。
我吩咐将园中窖藏的美酒赏赐给园外驻守的甲兵，准他们今夜纵酒。
我与蔚凌折花行令，他向我讲述征季路上的奇闻轶事。
美酒佳肴源源不绝。
灯下美人笑颜如花。
蔚凌以箸击杯，曼吟道：“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我亦击杯应和：“厌厌夜饮，醉亦不归！”
“好一个‘醉亦不归’！”他大笑着一饮而尽。
夜渐深，倦鸟早眠。
厅中灯火朦胧，暗香浮动。
下人们早得了吩咐，不再过来侍侯。
我单手支颌，双颊酡红，含笑凝睇着他，媚眼如丝。
我娇声道：“你醉了吗？”
“未醉，未醉！”他一手执壶，唇畔笑意盈盈，目光缱绻迷蒙。
我知他已醉。我笑倒在他的怀里。
酒壶倒在桌上。他的双手搂住我，热烈的唇在我的衣间寻着我的纤颈。我不由地吃吃笑着。
突然，他的动作凝住了。他的手指陷入我的肌肤里，禁不住地疼。下一瞬，我便从他的怀里飞出去，远远地摔在地上。
我挣扎着爬起来，一抬头，便见他正站在我的面前。
他的手紧捂着腰部——那里插着一把匕首，只余一截银制的刀柄。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地涌出来；他的右手高举着，五指箕张，正对准了我的头顶；他的脸色苍白，双唇紧抿，额角青筋跳动，双眼瞪大了盯着我，眸中惊诧、疑惑、哀伤、怨愤、爱怜、痛恨、怜惜、狂暴……种种情绪互相纠缠，密织成网。
我挺直了身子，毫不畏惧亦无愧色地抬头与他对视，眸中、脸上都是一片淡然。
他的瞳孔渐渐收缩，右手掐住了我的颈子。
呼吸被阻断在他逐渐收缩的五指间。蔚凌右腕上牢牢系住的红线分明而刺目地在视线的余光中燃烧。我紧抿的唇角微微泛起一个凉薄的笑意。
操纵着生杀大权的手指稍稍放松了一些。新鲜的空气迫不及待地灌进来，让我不由自主地咳起来。
“为什么？”他沉声问，神色惨然。
我在他的掌中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东去。
“你为昪骧……杀我？！”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惊疑与不信，手指又下意识地收紧。
我平静地望着他。我说：“是，我只为他。”
蔚凌的眼里有什么崩溃了。那一刻，他的眼色怨痛难平，却又爱怜难舍。他的手颤抖着。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量在我的颈上松松紧紧地挣扎着。
最终，他的右手慢慢地垂下来，在身侧紧握成拳。他的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一直退到桌旁，右手撑住了桌沿。他剧烈地喘息着，不能宁定。“我待你不够好吗？你为何忘不了他？！”
我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笑容讥嘲而哀伤。
这个男人竟然不明白，爱情与一切无关。他娇宠我，他爱恋我，他策马飞驰赶来相见，他给我贵妃的的尊号，他想要朝朝暮暮，他说“此生誓不负卿！”那又怎样？！我爱着昪骧。即使他从不说爱我，即使他从不提册妃，即使同处一城他亦迟迟不肯前来，即使阴阳两隔、再不相见……但我爱着他，早已无药可救。
我向蔚凌缓步走去。
他怔怔地望着我脸上那朵残忍的笑容，眼里带着绝望。“你从没有爱过……从没有爱过……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浮生一梦……”他低喃着，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渐渐浮出一种哀怜缱绻的神色来。
我用袖尾轻轻拭去他唇边暗紫色的血迹。但那血拭不净，便如他伤口中的一样，不断涌出，不可断绝。
我握住刀柄，将匕首一下拔了出来。暗紫色的血喷洒在我的衣襟上，如瓣瓣残梅。
血更快地自伤口中涌出，在他的脚下汇成一片汪洋。他倒了下去，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将手中的匕首放在桌上，刀身上尚残留着未被洗净的一抹幽蓝。
我跪坐在他的身旁。
他的眼睛仍是痴痴地望着我，只是已化为两潭死水。他的脸色泛成一种青灰色。
我在衣裾上拭净手上的鲜血，然后轻轻合拢他的双眼。在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自他的眼角滑落，流入鬓发之间。
我看着已死的君王。
其实我们从未相识。当我打开翡翠珠的那一瞬，就已死于剧毒；是那一缕幽魂在镜前重新细绘了画皮，用体内剩余的残毒将他杀死。他，从未认识真正的我。而我，也从未肯去认识真正的他。
我一件件脱掉染血的衣衫，只留最后一袭纯白的衣裙。
我走出寝室。
四下里一片寂静。不知锦儿与写意是已经离去，还是尚潜于园中……
“你为何这么肯定可以杀死蔚凌呢？”
“因为他爱我。”
——离开“明珠坊”的前夜子时，有客密访西厢。
说这话的时候，红衣女子正慵倚牙床，媚眼如丝。
“你只要在我行事的时候让‘双飞园’中的人全部睡着就可以了。”我只着单衣，随性地坐在床前的织锦地毯上。
“什么时候下手？”未央怀抱着一盘精致的糕点，一边开心地吃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让几十个没什么武功的人昏睡过去对于江湖排名第三的杀手“丹朱”而言并不算难事。
“我不知道——也许三两个月，也许一年半载。”
“不知道？！”未央艳媚的眼神瞪了过来，“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我现在真的不能确定。”
她既似无奈又似不在意地挥挥手：“夜熙这两天就要离开了，我实在不能留下来；我会立刻召锦儿和写意过来，有他们两个在足以应付了。至于报酬——”
“这里的一切随你拿。”
她四下里扫了一眼：“我可不耐烦拿东西；等事情办妥了，让锦儿他们临走时一并取了吧。”
我自马厩里牵出一匹温驯的马，悄悄走出园门。牵着马，沿着小径而行，一直走出这片银杏林。我回头望了一眼，一切都在林中沉睡。我飞身上马，策马向东而去。
新月高悬天际，洒下淡淡清辉，照着我熟悉的道路。我策马飞驰，任夜风穿透我单薄的衣衫，拂乱我层叠的云鬓。
暗夜里，天地苍茫，似乎只剩了我一人；而皇陵在飞驰中，一点点现于眼前。
我跃下马来，缓缓地抚摩着它浓密的鬃毛，然后拍拍马背，任它自去。
我独自走进皇陵，寻找着那两株枫树。它们并列在墓碑的两侧，在地上映出美丽的叶影。
“人死后陵墓旁会种什么树呢？”我曾靠在昪骧的怀里问。
“会种松柏吧——四季常青。” 昪骧在我的身后柔声回答。
“我不喜欢。我要在墓旁种两株枫树，秋天时一片火红，你一眼就能看到。”
我摘掉头上的簪饰，摘掉花坠、项链、手镯。我将它们随意地丢在地上，任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还有那双缀着明珠与金铃的纯白丝履，也一同被丢弃在地上。
我跪在墓前，温柔地抚摸碑上的字：昪君骧之墓。我的手指流连在这五个字上，一遍遍地勾勒。然后，我盘膝坐在墓碑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翡翠镶边的象牙梳，轻轻梳拢一头长发。我在月光下缓缓地梳着，双眼望着墓碑，唇边含着宁静的笑意。
在那墓碑后，他安详地躺着，半眯着的死灰色的瞳眸又渐渐变得明亮、深邃；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他看着我，在那双美丽、澄澈的瞳眸中，清晰地映着我含笑梳发的倩影。他唇边那个飘忽的微笑终于缓缓地绽开。他柔声唤着：“嫣嫣，嫣嫣……”
我把象牙梳放在墓碑前，随手摘取墓碑旁的一朵小小的野花，将它别在鬓边。
我轻快地走到墓碑后面，紧靠着墓碑仰面睡下，双手交握放在胸口，唇角轻轻扬起。
玉兔渐渐西坠，金乌将要升起。天地间一片迷蒙，仿如混沌初开。当第一缕晨曦照到我身上的时候，我的身体将在这曦光中寸寸消逝，终不复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