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雪满刃》周鲁

6、随风潜入夜 他若要，我

　　云停查看完翰林府的记档后，在回去的路上一直不停地思索。
　　魏子胜是新科状元，在翰林院内风头正盛，又有消息说冯尚书家的独女也对他芳心暗许，此时正是平步青云。深夜私闯翰林院档室，修改记档并且几乎是天衣无缝，这样的动作绝不是说大不大的程度。
　　况且虽说如今魏子胜好风借力，这样的一套流程下来也绝非他一人能做到。
　　除此之外，一位看起来凛然正义的人，又是为何要私闯档室？
　　那夜云停听到动静后，马上前去档室查看文书的位置、数量以及摆放情况，也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冒如此大的险，却丝毫不做，云停实在是觉得匪夷所思。
　　越是捉摸不透，云停心中便越是烦乱，低头不断地思索，以至于在路上快撞到人也不得知。直到对面的来人将手臂放在云停的肩膀上，又轻轻咳了一声“云编修？”，云停这才回过神来。
　　站定身体后，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陆恪，随即做了个问礼的姿势“云停见过十二爷”。
　　陆恪连忙请云停起身，想起刚刚看到云停眉头紧锁低头的样子，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后从袖口中抽出一把白玉柄的折扇来，也不打开，只是在两手之间把玩了几下，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云停说：“云编修，云编修你可是最近有什么烦心事？还从未见过你这幅表情，不置可否与我说来听听？”
　　云停虽说险些撞到了人，但由于心中实在疑惑，即使是刚刚心中也仍然在思索魏子胜一事。
　　档室——
　　记档——
　　宣纸——
　　对了！虽然一切行迹可以隐藏，但是各宫各院各司的用度均按需发放，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天子脚下，即使是那司绣坊的绣花针也根根记录在册，刚刚查看的时候，翰林院档室的宣纸品级较高，绝不是寻常市面上能够买到的。
　　如果当真被有心之人替换过档室的记录，那么处于谨慎行事的考虑，替换的人也会选择相对贴近的品级，再结合做旧处理会降低宣纸的色泽和光泽度，那有可能选择更高品级的宣纸进行调换！
　　再加上替换记档中的内容不仅要做到纸张的相似，还要做到笔迹的一致。而处于临摹状态的人，往往会对自己需要临摹的内容进行多次练习，而替换记档一旦败露便是杀头之罪，临摹者更是会反复地训练！
　　如此一来，只需要寻找最近高品级宣纸的使用者，以及突然增加了笔墨费用的人此事便可清楚一二。
　　陆恪看着云停又陷入了痴呆状，忙唤陈成上前查看云停的状况。
　　陈成看着云停的样子，先是小声呼唤“云编修？云编修？”
　　云停不理。
　　随后提高音量“云编修！云编修！”
　　云停摆手却无话。
　　最后陈成看了一眼陆恪，眼神交流后，倏然就将自己外袍的袖子撸了起来，将自己的双手举成个喇叭花型，踮起脚对着云停的右耳“云——编——修——！”
　　云停只感觉天旋地转，一阵洪钟的音浪包围了自己的四面八方，随后终于回过神来，也未将双手从外袍中抖出来，就这样直接将外袍的长袖罩在自己的手上，迅雷之势捂住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须臾之间，也不忘用左脚踩一下陈成。
　　随后陈成和云停两个人一个罩着自己的耳朵，一个搬起自己的脚，就在这道路上，绕着云停来回转了几个圈。
　　陆恪看着两人的模样，心中觉得幼稚至极，当下摇了摇头，随后却又无法控制地轻轻笑出了声。
　　···
　　正当三个人打闹之时，前面的拐角处突然拐出了一队人，还未见到来者何人，就先看到了声势浩大的仪仗，随后便是红漆木的坐撵，顺着坐撵一路看上去，对面的这位身着金缕苏绣暗纹长衫，衣补处花纹繁琐复杂，腰间光是玉佩便左右佩了两个，更不必说玉佩周围点缀的四个香囊。香囊上都用金丝银线雕了花中四君子，还未到身边，已有一阵清冽的幽香传来。
　　但随着这幽香传来的还有充斥着不着调和讥讽语气的话语“本王当是谁在官道上吵吵闹闹，让我隔着这么多所宫殿在御花园耳朵都不清闲。想着要是那几个妹妹也便随她们去了，没想到还真是你啊，老十二。”
　　云停和陈成听到此，连忙停了下来，按照礼制在陆恪身后站好。
　　陆恪听到此话后，已经将刚刚的笑容收敛起来，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还未等双手举起准备行礼，那人已经行至身前，从坐撵上起身下来，紧接着从牙缝中露出声冷笑来：“十二，你母妃走了，便再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云停深无尽头的潭水一般的眸子更倏然变冷，面容也冷峻了几分，还未从衣袍中伸出的双手骤然紧握，若是此时能够穿透衣衫去看，便能看到云停已经握成拳的手背上鼓起的青筋。随后就这样将拳头藏在衣袍内，俯身作揖，用冷冽的声音对这面前这位华贵的男子请安到“是我的错，还请三哥饶恕。”
　　三哥，梁平王，陆慎。
　　自从前些年太子因协理漕运之事出了严重纰漏被废后，梁平王便成了如今立储的最优人选，朝野上下诸多人拥护。并且梁平王的母妃在诞下他之后，还陆续给如今的圣上诞下了一位皇子和三位公主，宠冠后宫。
　　梁平王本人虽能力出众，但心高气傲，在吃穿用度上极为奢靡，先太子被废后更是变本加厉，渐渐在朝内也颇有些微词。
　　陆慎看着陆恪面对自己如此羞辱还摆出这做小伏低的样子，心中大悦，随后摆了摆手，竟还上前去将陆恪扶起，“不必如此客气，下次注意便是。”
　　陆恪见此，便连忙起身，再次对陆慎作揖行礼说道“多谢三哥，十二日后必不再犯。”
　　陆慎哈哈大笑两声，给身后的仪仗和仆从们比了手势，随后便准备从陈成和云停中间穿行而过。走了半步，看清云停的相貌后，又将这半步折返了过来，拂了下自己腰间佩在右边的玉佩。
　　默了几秒后，右手漫不经心地抓起玉佩下的流苏，指着云停的方向说道“可是云丞相之子，云停？”
　　一直在保持着作揖行礼姿势的云停将自己已经微微僵直的身体微微抬起，轻瞥了下梁平王手中的流苏，心下一阵嫌恶，但碍于身份地位不好发作，只当他是个目中无人的纨绔公子哥，做好这样的心理建设后，云停好看的桃花眼对着梁平王的双眸，不紧不慢的说道：“正是，云停见过梁平王。”
　　梁平王看着云停的样子，手中仍然把玩着玉佩的流苏，眯了眯眼睛，随后用一种戏谑的声音说道“你父亲，云知杳，不错，希望你能像你父亲一样不错。”
　　随后将流苏向下一甩，带着自己的仪仗和仆从扬长而去。
　　···
　　三人经历了这样的一段，随即心情也不算好。
　　云停将自己心中想的“你算个什么东西”的想法强压下去后，又想起刚刚梁平王羞辱陆恪的话来，心中更不是滋味，但又不知如何表述。
　　云停将自己头上本就整齐的发冠又整理了一下，然后又用自己的无名指在脸颊的两边微微抠了几下，随后轻轻嗓子，心知自己这样做陆恪也不会怪罪，便将手隔着外袍在陆恪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小结巴，你没事吧？”
　　陆恪见到云停这幅不自在又装正经的样子，又轻轻一笑“没事的，云兄。这样的场景，与我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随后又想起刚刚云停发愣的样子，对云停说道“反倒是你，今日因为何事烦忧，在官道上险些撞到人不说，刚才唤了你好几声也不做反应。”
　　云停在心下思虑了一下，此事兹事体大，并且自己也不敢确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本不想告知陆恪。但又想到如果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宫外的宣纸可查，但很难查看到内务府对于宣纸的记档，于是在心中合计了几下后，对陆恪说道“十二爷，我最近醉心于书法，听闻用上好的宣纸来书写，会倍加流畅。能否用十二爷的名义去内务府领上几张上好的宣纸？”
　　陆恪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便说道：“其他事与我而言在深宫中多有不便，但若是用我的名义寻几张上好的宣纸还是举手之劳。只是宫中用度，均需要登记在册，你自行去报我的名义怕是不会给你，明日便让陈成与你同去。”
　　云停谢过陆恪后便返回了翰林府，不好耽搁太久。
　　···
　　陈成一直若有所思地跟在陆恪的后面，等到了皇子府四下无人处，才附耳在陆恪旁，小声说道：“怎的忽然要起宣纸，莫不是？”
　　陆恪只挥手一笑，对陈成说道“他若要，我便给。他若想只身查案，我就陪他下这一局。”
　　随后摒退了陈成。
　　云停你看，这么快，我们就在棋局上相遇了。

作者有话说

　　云停：我查我查
陆恪：你查吧，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