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好风凭借力 那一页的记 ...
-
春闱结束后不久，吏部的擢选也已经落下了帷幕。
新科状元魏子胜任翰林院编修，主要负责国史的修撰，云停也同在翰林院任职。
云丞相在官场多年，又将云府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云停身上，在放榜之日得知云停高中进士后，便与吏部中的官吏斡旋，为云停在翰林院中谋了一份看似清闲却又不可缺少的职位，云停虽然凭借自己的消息将翰林院的官员了解了几成，但对云知杳所安排部署的一切毫不知情。
上任当天，云停特意起早，束发后，又将昨夜就特意用沉香熏好的官袍穿上。铜镜中的云停身姿挺拔修长，裁剪合身的官袍将云停恣意的气质稍稍压制了些许，透露出些庄重来。云停将官袍又理了理，四下寻找后，清清嗓子，对外唤到：“青烟，可曾忘记将官帽送入我房中？”
门外青烟并未回复。
随后云停抬步准备出门询问，却看到了已经穿戴整齐的父亲——云知杳。
这天早上的阳光不强，云知杳身着绯红色官袍逆光穿过云停院内的小桥和竹径而来，步伐不急不徐中还带有些文人的清雅，双手中所捧的正是云停在寻找的官帽。
云停还未上前，只听云知杳开口说道：“不论你今后仕途如何，既然是我云知杳的儿子，你这小子第一次的官帽还是要我来给你戴。”
说罢便带着云停的官帽走进了云停的房间，父子二人对面不语。
室内一小段静默后，云停倏然转身，挺拔的身姿微曲，脊背却依然笔直，随后说道“辛苦，父亲。”
云知杳在官场多年，每日晨起上朝时的官帽都是自己来戴正戴好，这样动作在数十年来的上千日的清晨不断地重复，但面对云停的背影，云知杳愣怔了一瞬。
云知杳轻拂了云停已然束好的黑发，将双手捧着的官帽举起，郑重地戴在云停的头上。戴好后，又转到云停的正面，将官帽的簪子插好，“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为官之道，在于用心”。
随后云知杳抬手拍了拍云停的肩膀，又将自己身上绯红色官袍的袖子向后甩去，离开。
云停再次转过身来看向房门外，云知杳的身影已经沿着小径走出了一段距离，清晨的阳光给云知杳的官袍镀上一层碎金，云停此时面对着父亲的背影，云知杳看不见的地方，俯身作揖，再次说了一句“辛苦，父亲”。
···
云停到达翰林府时，还有其他几位来得早进士已然在翰林府前等待了一会儿。
翰林府大门敞开，负责新进官员上任流程的李掌事穿着官袍在正门门口中央。
云停走近已经到来的进士们身边，彼此寒暄之后，又陷入了沉默。
“来晚了！来晚了！”未见其声，先闻其人，只见从拐角处来了一位同样进士模样的人，官帽虽然戴在头上，却略略歪斜，一边跑着，一边从官袍宽大的袖子中伸出手来，想要扶正官帽，身上佩戴的羊脂白玉佩和香袋因着奔跑的幅度晃来晃去。
翰林院前有一条不长不短的廊道，前面穿着官袍奔跑的身影在这样的情境中看起来有一丝极不庄重的违和。
那人在距离等待的众人不到一步的地方停下站好，俯身作揖，向大家问好，随后轻快的声音响起“鄙人杨知乐，初次见到各位同僚，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话音刚落，便又将手抬起，放在官帽旁搔了搔头。
云停这才看清来人的面貌，身材微胖，脸型圆润，再配上他微圆的眼睛和一直微笑嘴巴，就像是···就像是什么来的！
就像是纸画上的娃娃。
思及此，本是与其他进士一同严肃等待的云停，眉头一松，好看的桃花眼弯下去，“噗嗤——”笑出了声。
杨知乐正在与其他的进士站在一起，倏然听见身后传来的笑声，茫然却快速地回头，寻找笑声出来的方向，然后兴致冲冲地将官袍的下摆提起，走向云停。
杨知乐在云停面前两步内停下，双手将提着的外袍放下，并自己在衣料上顺了顺，随后又双手叉腰，对云停说：“是不是你在笑！”
云停双手抱臂，眉毛轻挑，不否认也不承认，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杨知乐。
杨知乐见云停不回答，又摆出一副看戏的样子，心中的不平又加深了几分，然后像是给自己鼓劲似的，又重复了一次叉腰的动作“你···你！！好啊你！居然瞧不起我！我可是今年的第十一名！”
“你第几？”“你第几？”杨知乐上前一小步。
“我第十一！”“我今年才一十八岁！比起莫宣卿虽虚长一岁！但在我们那里也称呼我为神童呢！”杨知乐又上前一小步。
“你怎么不理人啊！你多少名！”杨知乐又又上前一小步。
云停眼见杨知乐越来越近，纸画上的娃娃脸就要道自己的面前，将环抱住的双臂松开，自然的放在身侧，轻轻向上挑起的剑眉微蹙“别吵，云停，比你高，比你老”。
杨知乐听见云停的回答，云停，云停这名字好！
又转念一想，气鼓鼓地说道“比我好？比我好是好多少？”
“比我老也是正常的，毕竟在我们那儿···”
在杨知乐的喋喋不休声中，其他要任职翰林院的新科进士们也陆陆续续来到。
负责上任流程的李掌事见人已齐，清清嗓子后，对台阶下的进士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转身，将身姿微斜，面朝翰林院正门，伸出右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翰林院，汉代曾称玉堂署，文翰之林，文词兼济天下，编纂上下通史，不仅承担文字之责，更是无数文臣在仕途上一步登天的踏板。
众人在李掌事的指引下进入翰林院外厅，院内景观雅致翠绿，每条廊檐下均有匾额，墨香阵阵，走进后，房屋错落有致，分工明确，制度森严。紧接着李掌事便再次宣读了每位来翰林院任职的进士的职位，并派小吏带领他们到对应的区域和房间。魏子胜负责史书的稽查，而云停和杨知乐则负责整理藩院的档案。
杨知乐一开始听到李掌事宣读自己和云停都负责藩院档案的整理时，先是喋喋不休地询问云停究竟是第几名，然后再次说明了自己是神童的身份，再然后听说云停是云丞相的儿子后对云停进行了全方位的崇拜，最后每天在云停身边叽叽喳喳。
“云停！庆嘉四年的荆州档案在河道方面有缺少！”
“云停！开宝三年的锦州档案布匹的记载冗余！”
“云停！化成七年的···”
云停本就比杨知乐大上几岁，再加上杨知乐虽然有些少年得志的骄傲自负，确实颇有文采，又性格天真，在翰林院几日，云停已然将杨知乐看做自己的弟弟，在休沐时间两人经常厮混在一起，入值侍班时两人也选在了同一时段。
这一晚，云停和杨知乐两人在入值侍班的房间，入职侍班本就是已备顾问，需要之时会有专人前来通传。会被通传的可能较小，但是以防万一在夜里侍班的官员们通常也身穿官袍，和衣而眠。
今夜侍班的官员是云停和杨知乐。
杨知乐小孩子习性，再加上自由散漫，本就对侍班一事不甚在意，因而和云停一同到达侍班房后不久就对着云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圆眼惺忪“云停，今日甚是疲倦，先眠了”对红拢了拢身上的官袍，在榻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还贴心的留了部分空地给云停。
虽说传召的几率较低，但云停每次负责侍班的时候都不敢掉以轻心，今日他手中拿了一本资治通鉴，在烛影下略读。
砰——
从不远处的翰林院内府内传来一声声响。
声响来自西北角，大致是档室的方向。
云停将手上的书卷放下，看了眼在榻上酣睡的杨知乐，此时的他早已和周公见面，丝毫没有任何的反应。
云停心下奇怪，推门而出，又将侍班房的门关好，随后准备前去一探究竟。可谁知，当他出门的时候，就像是特意的巧合，从书案馆内冲出了一只野猫，随后跳走了。
这一障眼法也许可以蒙蔽他人，但云停自小看惯了勾心斗角，况且在重要政地，怎会无缘无故出现一只野猫来，还恰巧是自己出门准备查探一番之时。云停不打算放弃前去探查一番的想法，但又想起身上并无防身之物，随即又返回侍班房内，将官袍的袖口卷起，拾起来书案上的一方砚台。
云停手持砚台，轻声蹑步到档室的位置，档室的门锁完好无损，看起来似乎没有打开的痕迹，并且档室外阅台上的青瓷花瓶碎裂在地上，也为砰的一声做好了解释。
难道？真的是野猫作祟？
云停又回到了侍班房内，一夜无眠，直至天光大亮，侍班结束。
···
这件事过去了几天，翰林府院内也相安无事，并无听说有书页档案缺少移位的消息，云停却怎么也难以打消自己心中的顾虑。思虑数天后，云停查看了翰林府的记档，终于在当天晚上的记录中，查看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当日的记档看似一切如常，且夜里只有侍班的云停和杨知乐的来去记录。
但是在那日的一切记档中，有一个本在休沐中的人在傍晚时因取折扇而进翰林府，虽在不到半刻的时间内就显示离开。但深谙纸张不同的云停可以看出，此页记载的纸张要稍白一些。
翰林府的记档纸张均为统一装订，为了整齐严肃，增强美观性，均选择同时期的上好宣纸成册，供记档使用。但眼前的这一张记档，虽然做了做旧处理，却在细微之处稍白一些。若是寻常之人查看定然不会看出，况且此时已近月末，不久翰林府的记档书册便会封档换新，束之高阁，即便再寻，也再难发现。
云停查看完记档后，装作无事，还给了记档的小吏，并扯谎说“是为了核查数日前休沐的记档”，随即离开。
在路上，云停陷入了思索，那一页的记档上是他断然不会猜想的人。
新科状元——魏子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好风凭借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