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4 快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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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苹常常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点灯熬油的学习和分秒必争的实习让她在大四这年拿到了不错的工作机会。
世界上有太多事是努力也得不到的，她能一比一换来报酬，已得到了老天爷的偏心。
王牌师范高校的名号响当当，再加上程苹笔试高分成绩和面试从容态度，彼时当地最好的私立中学准备签下她的时候是十分满意的。
但签合同的时候，程苹自己提出的要求把这十分变成了七分：
她只打算干三年，也就是带一届学生。
西城三月多雾霾，室外灰蒙蒙，教室内的年轻女人眼神明亮又坚定。
“请各位老师相信我，也相信自己。”
“等等，你真这么说的？”
准中考生难得有时间在周末的晚上看电视，没想到刚打开就听见了姐姐送来的惊人工作近况。程橙捏起两块山楂片扔进嘴里，含含糊糊评价道：
“姐，你这话说得像漫画主角，不过做人要现实，我猜你肯定白纸黑字还答应别的了。”
“还真没。”
山楂片掉在地上，程橙瞪大了双眼回头道：
“那她们一定很缺老师。”
程苹笑着弹了下她的额头，揶揄道：
“怎么？不相信你姐姐？”
程橙摇头连声道一串不敢。
既然程苹看起来一切如常，程橙也就没再多问什么，诚心诚意为姐姐找到工作高兴。
春日将尽，两人的生活渐渐被毕业相关事务填满。
七岁的年龄差在这一年的初夏让两人首次同时走进了毕业季，姐妹互相出席了对方的毕业典礼，忙忙碌碌过后在六月末小小庆祝了一顿自助餐。
餐厅是程苹大学同学家里开的，不仅给她和妹妹打了六折，还送给程橙一张金色书签。
“好好考，等考完了再和你姐来这儿吃哦。”
“一定。”
程橙的学业向来不用程苹操心，她中考正常发挥，成绩相当不错，成功念了市里最好的高中。高中她碰到了不少初中同学，整个人成熟了一点，外露的气质不再过分冷硬，自然而然轻松交到了好朋友。
鉴于程橙初中的确独来独往，高一下学期暑假她突然和程苹说明天要和同学出去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在姐姐眼里看到了亮晶晶的八卦神情。
“黄晓安，记得吧？”
程苹把备课的资料一推，笑眯眯凑过来说：
“展开讲讲，明天都什么好玩的计划？”
“寒假作业不能不写，我俩约了去图书馆。”
“只是图书馆？”
“可能结束了看个电影或者找地方一起吃个饭，如果晚上要晚点回我发消息。”
“行，别一直在图书馆啊，和同学多玩会儿，别太晚就行。”
程橙把书包挂在门口，抬头对姐姐说好。
第二天一早，程苹起来的时候只看见了桌上扣好的白粥和包子。
她没想到程橙和同学出去这么积极，也未曾料想这状态持续了整整五天。正当疑心稍现的时候，程橙却又不出去了。
这种状态来回了几次。
七月中旬恰逢陆依的二十三岁生日，寿星挑了个商场请朋友们吃饭。地方离家有点远，程苹拎着礼物坐地铁，没忘了给又前往图书馆的妹妹发条行程消息。
那边大概在奋笔疾书，没立刻回复。
程苹的生日也在夏天，她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能赶在暑假里带程橙和亲近的人吃顿饭。
商场人多，餐饮业生意火爆。程苹路过好几家茶饮店门口时都忍不住侧目，在心里小小感叹了一下操作台旁的工作强度。
“快来快来，这边坐！”
到达包间的时候陆依和对象正在额外线上点单：
“这家没什么漂亮水，我们打算单独点，程老师看看想喝点什么？”
“来了陆老板。”
十几分钟后程苹和另一位高中好友相伴去替大伙儿取茶饮回来，未曾料想会在等单时撞见一张熟悉面孔。
工作人员都戴着口罩和帽子，但程苹不至于认不出打包的纤细身影。
那年轻姑娘答复客人的语气挂着笑，眼角眉梢的疲惫却已溢出，以至于程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花了不少气力才压下心口处的酸涩。
拿走那兜果茶，程苹安然走回朋友庆生的餐厅，只多给程橙发了条信息，要她下班后在商场门口等自己。
天色渐暗，人潮不退。
六点钟程橙看见换好工作服的黄晓安走进操作台后就悄无声息退了出去。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对了个眼神，黄晓安向门口扬扬下巴，程橙转头看见程苹笑着同好友告别的场景。
三分钟后。
“姐。”
程橙的刘海有点塌，短袖领口皱巴巴，但眼睛还是很亮。这些都让程苹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女人犹豫了半晌，平静道：
“没吃饭吧，先回家，晚点再说。”
这次谈话一直拖到了睡前，程苹和她在床沿并肩坐下，无奈地搓了下脸道：
“为什么要偷偷出来打工？每天和我说去图书馆实际上都是奶茶店吗？”
程橙没否认，只安静看着程苹。
这样的眼神让程苹忽然有些陌生，她忽然意识到，今年程橙虚岁十七，已经不是只会卖笑讨抱，需要一直被姐姐保护的小小女童了。女人脑海里闪过很多种可能，下意识把家里的钱细细给程橙数了一遍，最后说：
“这么多年没什么是真正瞒着你的，爸妈到底有打钱，我现在也工作了。咱俩的基本生活需求不成问题，不至于让你上不起大学要半工半读，何况你现在还是个高中生。”
窗户没关，纱窗挡住了蚊虫，放任夜风卷进小屋吹乱两个人额前柔软发丝。
程橙突然把手伸过来拉了拉程苹不知何时紧握住的拳头，挺温和地笑了，说：
“姐，不是因为学费和生活费。是我想给你买件生日礼物，用我自己的钱。”
多么简单的理由、多么坦荡的心意。
她从床边摸到手机给姐姐看，是另一家商场橱柜里的新款连衣裙。紫色的、简约款，只简简单单两条纱质飘带从领口处垂下，裙摆处绣了几片树叶。
“好看吧，我看见它的第一眼就想到你了。”
程苹的动作顿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她望着程橙真挚的眼神，恍惚间想起上次听见一模一样语句是来自童年时期的母亲。
血脉的力量何其伟大，身份标签轮换，如一的爱意持久发酵。
“一份工不够吧。”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伶俐口齿突然失效，沉默良久只来得及反问了一句。
“上个月每周末我都给班上一个同学的妹妹补课。起因是之前机缘巧合给小孩讲过题，被她妈妈看见了，就直接问我愿不愿意做她们家家教。放心，很安全。”
“我会快点长大，保证以后这种事儿绝对不会让你担心，我发誓。”
程橙没有露出一点负面情绪，这句话答得很轻巧，还带拐弯。但偏偏她说的时候收敛了笑容，尚显稚嫩的嗓音说出来的语气沉甸甸。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相碰，瓢泼而落的雨水最终尽数流进池塘，归于平静水面。
程苹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那会很辛苦。”
成熟的利弊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蛋，续道：
“我很想说用不着，但我知道这不可能。”
程橙鼻尖一酸，闷声闷气道：
“对，所以你不要难过，也别自责，想对家人好天经地义，不分性别、不分年龄。而且姐姐，我知道你做出过很多和我一样的选择。”
少女直接挑明：
“我知道你之前说出差是借口，其实每一次都是去沪市了对吧？因为我想考那里的大学。”
她掰开手指一项一项给程苹数：
“你觉得只是打听消息远远不够，因为我们以后可能要在那里生活。所以你亲自去了，去研究学费、房租、工作、物价、交通、气候、氛围……”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顿了顿才接道：
“我会长大的，我也会变得很厉害。”
明明窗户半开，室内不该如此炎热潮湿，可程苹还是在自己的面颊上擦去了两条细细水痕，安静缓了一会儿，忽然贴近揽过少女的后脑。
额头与额头相贴，呼吸轻轻纠缠，程橙视线微微下垂，两片薄薄嘴唇开开合合，最后轻轻叹道：
“你都猜对了。你会顺利考到想去的大学的。你在哪里，姐姐就在哪里。”
程苹说了句挺肉麻的话，但程橙不觉得不自然，只主动拉过她的手掌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等到哽咽声渐渐停止，便张开手臂揽住了姐姐，小声承诺：
“我们会有一个家的。”
二零一六年的酷暑，程苹未曾料想自己说过的话在未来并没有全部实现，有一些事会残忍地叛变。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