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5 少女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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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的初夏，程橙走进高考考场。
她成绩不算拔尖，但胜在稳定。
连着三日小雨的天气终于在六月九日午后放晴，考场外黄晓安拍拍程橙的肩膀，像从前无数次大考结束一样，欢快地击了个掌。
“十二号记得出来玩啊，不许迟到。”
她又忽然拉住她，用力抱了一下，相视一笑后两个人都没允许眼圈泛红的状态持续太久，分别走向各自抱着花束等待的亲人身边。
程苹今天穿了条草绿色长裙，手里拿大束向日葵，站在马路对面两人约定的路标下，象征性地摆了摆手：今天考生大军浩浩荡荡，她根本没看清程橙在哪里，只是觉得应该挥手表示一下。
“姐，这儿呢。”
清亮声音在耳侧响起，程橙收回打响指的手，淡定地接下了程苹不轻不重的一个脑瓜崩。
“考完了，回家吃还是出去吃一顿？”
程苹把那只胳膊扯下来，给人整理好衬衫短袖的领口才把花递到她怀里说：
“出去吃，不着急，我们先来拍张照片。”
女人向不远处停车场里的一辆白色大众挥了挥手，确定有人从驾驶位上下来后侧头对程橙解释：
“我喊宜安来了，他有相机，帮我们留个纪念。”
傍晚夕阳光线洒下来，一路从头顶发旋游到指尖，轻轻拉扯出温柔的轮廓。
程橙应了一声好。
程苹站在林宜安身边从取景框里看着程橙笑，指点了几个拍摄动作。确认万事俱备后她提着裙子小跑过来站定，挽住妹妹的小臂，对爱人挥了挥手，高声道：
“看镜头，三、二、一——”
“毕业快乐，橙子。”
“毕业快乐，程橙。”
西城一中的传统是高考前举行毕业典礼，程橙上一次听见有人和她说这句话，是在典礼结束后的拍照签名环节。
高高瘦瘦的男同桌不太好意思地抓抓头发，问她可不可以拍张拍立得。
革命友谊的力量不可小觑，程橙来到文科班后的同桌一直没变过，两人没少在课间和晚自习交流题目和吐槽考试。她从校服兜里摸出写着他名字的一份毕业礼物，晃了晃说：
“一会儿拿好你的礼物，我们拍两张。”
“我没有吗？”
宋知礼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黄晓安不知道从哪里跑来，在程橙的肩膀后探出头揶揄道：
“我的礼物呢橙子？”
“不是你说要一会儿典礼结束再拿吗？别冤枉好人啊。”
“开玩笑，来，我帮你们拍。”
程橙点点头，和朋友并肩站在一起，听着黄晓安神采风扬地指点动作，突然对时光的飞速流逝产生了一点真切感受。
“笑一个——好看好看！”
一千多天前，在初中毕业的操场上，那个位置上站的是程橙。
她彼时向班长借了定时相机，有些生硬地邀请十五岁的黄晓安来跟自己拍照，却因为没算好时间，照片最后定格出的画面是笑得很漂亮的晓安和边跑边回头的橙子。
盛夏阳光年年相似，温暖炙热的气息见证少女的成长。
“这太漂亮了。”
黄晓安等了一会儿显像，从兜里拿出给两人看：
“看在同学的份上就不收费了。”
宋知礼和程橙都笑了，她伸手捏了捏黄晓安的脸颊：
“嗯，毕业快乐，小财迷。”
高三这一年对程橙来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熬。
累归累，但心里有盼头的日子倒也称不上多么糟糕。
程橙念高中的时间也是程苹第一份工作持续的时间，两个人深夜在各自的房间加班的情况数不胜数，尤其是进入百天倒计时的那个春天，对所有准高考生、考生家长和高三老师来说都是一个筋疲力尽的季节。
三个身份程苹占了两项，有时候程橙会觉得魔鬼高三这个词送给她更恰当一点。
某日凌晨十二点半的书房仍然灯火通明，程橙从浴室出来后带着潮湿水汽绕到姐姐身边，见她只是抱着膝盖坐在桌旁便问：
“在想什么？”
“在想下半年的事。”
程橙望着她眼下淡淡的乌青，忍不住伸手过去碰了碰，慢慢地开口：
“那还有很久，焦虑不急在这一时。”
程苹被戳破，无奈地叹气道：
“道理谁都懂，但我这操心的习惯就是改不掉，算了，你也早点休息。”
微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面颊，程橙认真地望着程苹的眼睛，许诺道：
“一切都会好的，很快了。”
她弯腰，允许程苹以手作梳，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
“你说得对，会好的。”
日子在慢慢往前走，生活自然也会出现变化。
程橙高三的时候林宜安被程苹引着和她正式见了一面。
男人和程苹是高中同学，大学校友。他对程橙来说其实并不陌生，曾经在某些雨雪天气的夜晚，她从卧室的窗户外向下看，能望见林宜安和姐姐缓缓并行的身影。
如今清瘦身影一起拉长，同行的路走的磕磕绊绊，但终究没有松开手。
两人大学时期的恋爱并非刻意瞒着程橙，但因为程苹首次跟她提起时收到的反应实在激烈，也就不太再在妹妹面前提起这个姐夫。
程橙现在想起自己当时的反应也忍不住扶额叹息。
念初中时身上那点尖锐的刺大概也只有在那次交谈中刺到过程苹，不过程橙至今仍然不太想去剖析自己的态度，只避重就轻仔细分析了一点动机：
程橙之前一直觉得彼此都是对方最重要的人，而生活里突然出现的一个姐夫，自然而然让她生出警惕。她很绝望地承认那是一种类似于兽类的敏锐直觉，让自己相信林宜安是姐姐余生会相伴的人。
这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却让她感到恐惧。
程橙当然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程苹快乐幸福。
这实在是很好辨别的一件事，因为人在幸福的时候，眼泪会和笑容一起出现。
“哭什么？”
七月二十六日，高考结束当天的相片已经洗好挂在墙上。
程橙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本以为自己会十分淡定地笑一笑，再向姐姐讨一顿美食。但当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时，她还是忍不住亲手打湿了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蹲下来的时候程橙连小腿都在发抖，看得程苹哭笑不得，一边给林宜安打电话让他去预定妹妹心念已久的餐厅，一边去拿了条凉毛巾过来哄人。
任何一张面孔哭起来都算不得多好看，更何况程橙这会儿已经上升到发泄情绪的级别，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还不忘挖苦自己：
“这不是高兴的事儿吗？我怎么哭成这样。”
程苹把她的整张脸都盖在毛巾下，无奈地搓搓两只耳朵道：
“傻瓜，这是幸福的瞬间，又哭又笑很正常。”
“你放心，上大学每年奖学金我都会拿回来。我毕业就工作，从实习律师开始干，绝对不喊苦喊累，能赚多少赚多少。”
“你之前还说人家晓安，你自己也是财迷。”
她掐了下程橙的鼻尖，不发表其他评价。
“就像我以前说的那样，姐，我保证以后会变得很厉害。”
程苹望着程橙坦诚的笑脸，忽然也有些鼻酸：
“我相信你。”
她凑过来一点，用力抱住妹妹单薄的肩膀，感觉到自己肩膀处的衣物布料被慢慢打湿，温热气息缓缓移至耳畔，传来很轻的叹息：
“姐姐，谢谢你。”
泪水在这一刻同样顺着柔软面颊轻飘飘滑下，她说：
“我也爱你。”
窗外霞光满天，余晖将旧年烧成可以一块留存很久的琉璃瓦。
程苹忍不住祈祷：这样幸福的、小小的永恒瞬间能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