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3 旧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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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四年初冬，程苹奔走在城市各处，哪里都熟悉，哪里都陌生。
年终岁尾的街道比平时更加匆忙，程苹拎着包从第六间出租屋里走出来，感激地侧头对陆依笑了笑：
“就这个吧，太谢谢你了小依。”
陆依也笑，抬手弹了下高中好友的额头，嗔一句：
“跟我还这么客气，生分了啊。”
女人身上连日奔波的疲惫气息被十几分钟后签订的友好合同吹散，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拨号，刚按下两个数字又不太好意思地收了回去。
“妹妹这个点在上课吧。”
陆依搅了搅咖啡勺，不禁感慨道：
“你妹妹是真省心，成绩还好，我家那小魔王长大要也这样多好。”
“小孩活泼一点挺好的。”
成长都是有代价的。
这句话被程苹无声无息吞下去，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让她提前实施租房计划的那一晚。
“说个事儿。”
客厅里叮里咣当的响动消失，男人站起身看向厨房里两个正在收拾餐桌的姑娘，沉默几秒还是用宣布圣旨一样的语气张了口。
“过两天我准备和你们新妈妈结婚了。小橙那间屋子就让给妹妹住吧，你俩在一个屋挤挤。婚礼宴会定在月末，给你俩留了位置……”
“不用了。”
相比于程橙的面无表情，程苹的态度堪称温和。
“我们搬出去。”
“小橙快高考了，放学晚，她们初中附近有合适的出租屋，靠近地铁，也能直达我学校。”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因为并没有从他脸上读出任何再担保下去的必要。
“那也行，长大了，懂事儿。”
程橙冷笑一声，把盘子重重磕在水池里，从齿缝里挤出半句：
“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父亲的打算并不让两个人感到意外。
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把碗筷洗好后揽着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合上房门的那一刻，程苹平静地与他对视，不出所料男人先一步移开视线，毫无芥蒂地接通了他新家人的电话。
程苹早就想和程橙有自己的家。
当晚她去点了一下自己的积蓄。值得高兴的是，成年前攒下的父母双方打来的生活费、打工的工资和学校的奖学金加起来足够她们离开即将成为婚房的旧居，去租一间属于两个人的小屋。
程苹把那张早早填好但始终未上交的退宿申请拿走了，又在离校前请几个室友吃了顿饭，三天后便拎着自己的行李先放回家，开始磨人的看房工作。
陆依帮了大忙，给她介绍了完美符合她要求的房源，又善解人意地在合同里写了自家房子出租的最低价。
签完合同一周后，东西搬了个七七八八，程苹觉得可以喊程橙来看看了。
“喂。”
出人意料的是，程橙的电话先一步打进来。
少女三言两语给程苹讲了一件信息量极大的事情，把她震惊得说不出话，缓了一会儿才答非所问地站在新屋前无奈道：
“你一定要让我们在准备看新家这天被你老师和主任问话吗？”
“姐姐。”
几小时后程橙非常淡定的喊了人。
十二月的西城自顾自吹起冷风，带着寒意的气流从狭窄门缝里挤进办公室，摇摇晃晃撞上了一堵白色的墙，头晕转向抬眼望，却惊觉那里站了一群穿校服的年轻学生。
年过半百的教导主任叉着腰站在他们面前，气得胡子不住颤抖。
他回头看向最后一位到场的家长，深吸了口气开始教训：
“程橙家长，今天这几个同学在教室里发生了争执，程橙动起手来格外放肆！看看给他们打成什么样子了！好在这几个小孩没什么大事儿，要不然万一打出个三长两短，她能付得起责任吗？！”
程苹先看了一眼程橙，发现妹妹很平静，甚至对上她的目光后轻松地耸了耸肩，然后又挨了主任的两句训斥：
“程橙！端正态度！你一个女生敢跟这么多男生动手真是够厉害啊？！”
在场几个家长都或多或少用不满的眼神看着女孩，也有人上下打量着程苹年轻娴静的面孔。
“调监控了吗？谁先动的手？”
主任一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如果还没有调监控就这样单方面指责我妹妹不太好吧？能问问打架的具体原因吗？其他家长现在也不太清楚对吧，各位应该都挺想知道的。”
程苹这话算不上客气，在场的几人面色都落了一点。程橙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举起手，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挡住身后仍然在掉眼泪的女生。收敛了散漫神色，从兜里拿出一只录音笔。
“去监控室前还劳烦几位叔叔阿姨听一下。”
她没有给主任留下反应的时间，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对，就是你，你妈干过那样的事儿，你也肯定不是什么好货。”
“哎？生气了？”
“你看她那里……”
污言秽语的清晰转录让方才还洋洋得意，甚至悄悄比手势威胁的三个男生都大惊失色，一个要冲过来打掉录音笔，另外两个已然面色惨白。
“有本事对同学说这些话，没胆子承认对吧。”
程橙一改各方家长没全部到位之前的闭口不言，伶牙俐齿把事情全部讲了一遍。
她挡住的女孩叫黄晓安，家里出过一点不怎么体面的变故，加之温柔和顺的性格，在班上常常明里暗里被排挤欺负。
今天这事儿不小，体育课上一群人有意冷落她，后半程自由活动时三个男生的所作所为已经从挖苦逗趣上升到开黄腔和人身攻击，并且推推搡搡把人往角落里带。
程橙抱着篮球从旁边走过，记忆里收到过的微末善意恰到好处地躁动起来，试图控制她的双脚。于是程橙站了一会儿，忍无可忍把球一扔跑过去。
她的口袋里录音已经进行了两分钟，一边拉着黄晓安的手腕一边往监控下走。对峙的过程中程橙被打了一下，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回头抄起附近清扫角的抹布就砸。
监控室的光线不太好，但足够在场的人清清楚楚看清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程苹抱着手臂站在程橙身侧，两个人把黄晓安挡得严严实实。
“主任，咱们学校向来重视学生的德育教育对不对？不然您刚才看我动手也不会那么生气。我很抱歉用这么激进冒犯的方式处理，以后不会了。我们都相信这件事儿学校会给晓安和阿姨一个让她们放心安心的解决方案。”
惊怒不定的教导主任尚未把气喘匀，一直站在后方的学生处老师先慢悠悠开了口。
“以后解决矛盾要注意讲究方法，你叫程橙是吧，记住了吗？”
少女冷静的目光一弯，答道：
“记住了，谢谢老师。”
这会儿风向已变，家长纷纷按着自己家孩子的头来道歉，黄晓安深深望了程橙一眼，用刚刚被她拉住的手向后牵住自己的母亲，紧张地站在了中年女人面前，磕磕绊绊一一回答了几位老师的问题。
不远处教导主任并没有像刚开始那样嚷嚷着教育学生，反而神色复杂地沉默着。
程苹侧头，大概明白了她为什么要等各方长辈和各处老师都到齐再放录音和说真话。
程橙多半认为教导主任的第一反应会是把事情真相压下去不闹大，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施暴者即使这次受到了惩罚，仍然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人。
虽然说知道程橙一贯胆大心细，但录音笔这招她是真的没想到。
傍晚六点多，程橙顶着回家反思过激处理方式的帽子跟在姐姐后面放了学。
气温持续走低，两个人同步搓了搓手心，忽然意识到这几天就差不多该下雪了。
程橙不太喜欢冬天，这个季节留给她的印象格外残忍。
她自顾自回忆起自己和身边人的往事，直到一头撞上程苹的后背，被女人无奈弹了下额头训道：
“怎么走路不看路？那正好我们来说事儿。”
“你要说我录音的事儿吗？”
程苹愣了一下，抬手替妹妹拢了拢乱糟糟的鬓角头发，坦白道：
“一开始是想说两句的，但后来觉得没必要。就事论事，这件事你已经处理的很好了。”
程苹注视着她的眼睛，想起她们的新家，于是果断将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塞进程橙掌心，笑着补充：
“现在我们回家看看。”
新岁的雪在这时坠落，随风呼啸而来将天地切割成柔软的碎片。两行并行的脚印渐渐变浅、慢慢消失，与此同时大起大落的旧事亦被悉数淹没。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