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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2 不要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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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橙不太记得全家人美满幸福的样子。
她的出生先让妈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长大点又开始到处作乱折腾人。不哭只闹是她儿时的代名词,反倒偶尔撒娇讨巧时会掉几滴眼泪,惹得人无奈摇头。
某天程苹去喊妈妈出来吃饭,撞见妈妈捏着妹妹的手半真半假唬人道:
“人这一辈子要流多少眼泪是固定的哦,橙子现在不舒服不哭,不开心不说,以后变成哭包可让我们怎么办呀。”
女孩就在这时敲门进屋,一本正经地开口:
“这没有科学依据,妈妈你不要吓唬她。”
谁知两人同时回头。小孩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晃晃悠悠张开双臂讨要拥抱。女人笑眯眯唤她过来,指尖滑过大女儿有些凌乱的头发。
在厨房里坐了半天没等到妻女的男人也溜溜达达走近,但说了几句话就被笑骂着赶跑,垂头丧气摆好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嘴角又慢慢扬起。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随着程橙长大,记忆里家中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你怎么又这么晚才回来?电话都不打一个!”
“她俩那么重要的东西你能弄丢?”
“这种事怎么能我来干,你干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生活不是一成不变的。
于是程橙一年级时双亲离婚,某个周末她睡到中午起床却发现家中空荡荡,只能无助地坐在自己的小床里昏昏沉沉打瞌睡,直到傍晚发起高烧被匆匆赶回家的程苹唤醒。
少女的手很柔软,轻轻托住她烧红的脸蛋。
那天她们去医院挂水,被医生细细盘问了很多。大概少有这样的组合来看病,程橙输液的途中手里被护士姐姐塞了个小熊玩偶。程苹那会儿也不过十三岁,身形清瘦,并不适合充当人形靠枕。但她靠在姐姐肩膀上很快又睡着了,没有听见那些平静又痛苦的答句。
“我背她来的,走了二十分钟。”
“嗯,爸爸妈妈今天离婚,很忙,也没有回房子。”
“没关系,我是姐姐。”
深夜程橙睁眼,难受地扭了扭身子,准备表达不满。她吸了吸鼻子酝酿情绪,抬头却先看见了程苹小鸡啄米般点头的动作。
程橙下意识把嘴巴闭紧,小心翼翼凑上前去,哑着嗓子喊了句姐姐。
程苹明明没有醒,却慢吞吞给她把大衣往上拉了拉。
温暖的气息上移,女孩眨眨眼,没有再出声。
晚上七点多,程橙被程苹轻轻摇醒,乖乖穿好衣服离开医院。
回程她不肯再被背着走,于是二人手牵手慢慢回到老街,路过已经开始收拾餐桌的包子店时,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几下。
程橙眼巴巴抬头,发现程苹正皱眉给父母发短信,小小的脸颊上抹了厚厚一层担忧情绪。如果她再大一点,也许就不会索要什么,但六岁的程橙还是拉拉姐姐的袖子,呐呐开口:
“姐,我饿,我想吃包子。”
少女没立刻回答,然而下一秒就听见身后门帘掀起的响动:老板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笑道:
“这么冷的天站在外面干什么?是不是没吃晚饭哪?快进来,最后一屉包子刚好还剩两个,阿姨请你们吃。”
程苹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扣住妹妹的手腕有些局促地拉着她走进店里,小心翼翼瞄了眼菜单,把两张揉皱的纸币放在桌角。程橙摘了围巾,露出一张红通通面孔坐在那里小口喝水。
“来喽,慢点吃。”
和蔼的中年女人乐呵呵地把包子端来,又另拿了两只小碗,盛了黄澄澄的小米粥。热气腾腾的白雾理所应当地飘起来,熏得人眼眶酸软。因为刚刚退烧不能吃得太油腻,程橙只被允许解决几块裹着肉馅咸鲜汤汁儿的面皮,抗争无果后选择服从安排,倒也很快就心满意足拿着勺子舀粥喝,桌下的脚高兴地一翘一翘。
那份钱老板当然没收,临走的两句乖孩子让程苹鼻尖一酸,拽着程橙给她鞠了个躬。
她们离开时恰逢二零零六年的冬日初雪到来,鹅毛般铺天盖地降落的景象连同这一日所有的不安和疲倦都被深深刻入脑海。
幸运的是,多年以后回想起来,程橙还能闻到温暖的包子香气。
从此程橙和程苹跟着父亲住老房子,照常在学校念书。
母亲在那天之后再没有出现,一生只留给程橙模模糊糊几段儿时记忆,温暖但缥缈。
父亲的工作新阶段并不顺利,男人早出晚归,慢慢将家务事全部抛之脑后,脾气也愈发暴躁。日复日年复年,不太愉快的变化越积越沉,渐渐压出一个扭曲的人。
这样的父亲自然也注意不到很久以后的某天,大女儿回家时苍白的面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上哪儿鬼混去了?”
男人的话刺耳,程苹放了书包才答道:
“没有。晚自习正常十点结束,今天不舒服,提前请了假回来。”
今晚的场景并不常见。
她们早上上学的时候父亲往往还在睡,而深夜常常要等她把妹妹从楼下王阿姨家抱回来睡觉后,才能听见玄关处的沉重脚步声。
“家里怎么没有饭?我给你俩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程苹低头换鞋,平静道:
“一部分给楼下王阿姨当伙食费,橙子晚上都在她那里。一部分我们用来在学校吃饭,剩下的也都给家里买东西了。”
这话说得挺诚恳,不轻不重扎了一下男人的良心。
他嘟嘟囔囔地从沙发上起身,趿着拖鞋边往房间走边指责道:
“跟你妈一个样,聪明、自私,可知道疼自己了,就顾着一个人吃饱,从来也不知道体贴人,连个饭……”
“你不能这么说她。”
男人的脚步停住了。
“你说什么?”
程苹的五官隐没在光影交界处,看不太清。
“我说,你不能这么说她。”
她从小到大都是温柔安静的性格,不跟父母还嘴,不和同学起冲突,见了谁都温和地笑一笑。突如其来的顶撞刺激了男人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他怒气冲冲上前指着程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我跟你妈为什么离婚?因为她就没想过跟我好好过日子,别人都能辞职照顾孩子,凭什么她不能当个贤内助?”
程苹在低烧,头脑昏昏沉沉,但意识异常清醒。
“凭她也是个人!”
这句话的情绪太重,程苹喘了两口气,又低声道:
“我妈妈那么优秀的人有自己的事业不是很正常吗?”
如今程苹读高三,正站在命运的分岔口。
她悄悄摸到一点成人世界的残酷边缘,后知后觉意识到,当年母亲的离开对她们而言或许委屈又伤心,但设身处地地迈过去想一想,才明白那位女士的勇敢和决绝。
少女忽然有些哽咽,但坚持着把话说完:
“妈妈走得越远越好,就算她什么都没有,我也相信她在哪儿都能活得很好。”
这是母亲远走他乡的第四年,她和妹妹对父亲感到陌生的第三年。
客厅的气氛凝固了,男人从卧室门口一步步走来,刺鼻的酒气也黏上她的衣服。程苹定定看着他狰狞的脸,手臂肌肉不由得绷紧了一点。
两个无声对峙的人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扇粉色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程苹想象里的暴力压制并没有发生。
因为程橙冲了出来。
“你走!你要对姐姐做什么!”
时至今日程苹仍然记得妹妹挡在她身前的模样。还在上小学的孩子口齿清晰地条条控诉男人的罪责,脸蛋通红、眉头紧锁,从头到脚都是一幅拼命的架势。
大概是父亲的酒意被小女儿的吼叫冲散,那晚的冲突以大门重重一声落锁响动结束。
“没睡吗?”
死寂的氛围被打破,程苹咳嗽两声,把视线投向程橙。
她的喉咙很痛,所以犹豫片刻只问了一句:
“晚上在王阿姨家吃了什么好吃的?”
程橙却不答,眼眶有点红,看起来仍然是只气呼呼的小兽。她几步跑过来扯着她去自己房间,第一下没拉动,不解地抬头——
程苹在哭。
程橙的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她把枕边的漫画书搬到桌子上,拍拍自己的小床拉着姐姐坐下。程苹比平日里更沉默,抱着她不说话,鼻涕眼泪一起狼狈地砸下来。
然而下一秒她想起自己感冒了,不能传染给妹妹。程苹刚准备捂着脸离开,却猝不及防被人捏住鼻子,一时无措,只好瓮声瓮气地提问:
“干什么?”
“不许害怕。”
程橙定定注视着姐姐,目光忽然不再像孩子。
程苹愣了一会儿,悲哀地意识到这样的眼神对妹妹来说出现得太早,便抬手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
“橙子,对不起。”
覆上来的手掌温热,程橙很熟悉。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很低的哽咽声。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暖融融,两颗滚烫的、紧密相靠的心脏就这样被冻进冰天雪地。
程橙在十岁这一年记住了姐姐的眼泪。
愤怒大部分时候都是比难过更加实用的情绪,往往勇敢又有力。
但人们也应该相信,眼泪不止会掉在地面上快速蒸发,也会在心房里浇出水痕。而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很愿意触摸到你的真实和柔软,并努力捧来阳光准备好好晒干那些情绪。
等到那只手移开时,程橙不由自主露了个笑脸。
“姐,不是你的错。”
二零一零年的小寒时节,程橙的生命迎来了一次残忍的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