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请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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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五年盛夏，程橙的生命经历了一场盛大的告别。
六月十七日下午，程橙计划从蜀城直飞沪市交接工作。
她前一晚处理委托人录音的细节直到凌晨两点，次日踩点赶到天府机场值机、安检，到达候机厅时广播已经开始播报未登机人员的名字。
“尊敬的程橙女士，您乘坐的CZ4570号航班马上起飞，请您尽快前往085号登机口登机。尊敬的程橙女士……”
程橙不得不加快脚步，一路小跑把登机牌递给值班人员。五分钟后她拿着手机在舱内落座，确认心仪的漫画已下载，惬意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哎呦。”
她的后脑意外磕了下遮光板，钝痛传来的同时程橙莫名有些心慌。
女人在心里飞快过了一下日程，又点了下贴身携带的证件。再三确认没有什么遗漏后她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
“一定是最近加班加多了。”
机舱内的广播提醒乘客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程橙发了两条短信准备执行提醒。然而就在她拉下状态栏的那一刻，通话请求弹出，备注姓名林宜安。
这位先生与她联系不多，现在显然也不是接听的好时机。
但想起刚才的错觉，程橙只犹豫了两秒钟就滑动右边屏幕，唤了一句姐夫。
“程橙。”
男人一贯平和的声音响起，如果不是屏气凝神细听很难察觉到轻微的哽咽。
“我记得和我姐说过了四点多落地……”
“程苹没了。”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舷窗外的景物如同按下倍速播放键，层层叠叠拉扯出模糊的轮廓。空乘人员的提醒仿佛从天外世界传来，重重砸在耳畔，火花飞溅。
程橙机械地点头答应，跟林宜安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记得让她来接我的时候多穿点。”
她顿了顿，挂断通话前再次向那边开口：
“好了，你再说一遍，我姐怎么了。”
林宜安不再加以掩饰的沙哑嗓音传来：
“苹果上周车祸住院，今天二次抢救无效。”
“她走了。”
“嘟、嘟、嘟。”
冰凉的手指扣上微微发热的屏幕，异样的触感逼迫理智回笼。程橙艰难地完成起飞准备，颤抖着把自己从掉恐惧的躯壳里剥出来，尝试去理解林宜安话里的含义。
只是无论她怎样咀嚼，都只能尝出死亡这一种苦涩的味道。姐姐去世的消息像心脏里新长出的畸形血管，一路蜿蜒而上穿破喉咙，缠住她的舌头榨出无色无味的痛苦汁水。
程橙要了一杯茶试图压下呕吐的冲动，效果却微乎其微。
此时飞机已进入滑翔阶段，但她的身体却好像被噩耗困在地面，意识自顾自高高跃起步入云端，不管不顾地向上飘。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遇上气流，卫生间将暂停使用……”
她逃避一般在颠簸晃动里合上眼，不断劝说自己快快入睡，也许睁眼落地浦东机场时就会发现，根本没有那通来电记录。那些名字和语句都未曾出现，颤抖和眼泪也只是入睡前的几分错觉。
程橙的确做了梦。
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正前方有一盏落地灯和一张长桌。
自小多梦的人其实很擅长辨认当下状态是现实、梦境、还是恍惚的半梦半醒。所以程橙慢吞吞走了两步，难过地发现她还要经受几个小时的折磨。
长桌上躺着程苹。
远看程苹仍是半月前她们分别时温和恬静的模样，靠近一点才能发现她双目睁开的程度有些狰狞，直勾勾望着不存在的天花板，没有把注意力分给妹妹的意识。
“姐。”
程橙抬臂碰了碰她的手指。
很凉、很僵，像一条粗厚的石灰，稍有移动就扑簌簌掉了满地苍白的碎屑。
程苹理所应当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程橙缓缓在地板上盘腿坐下，靠着吱呀作响的旧木桌很小声地喊了几次姐姐。她被迫褪去那层精英成年人的甲胄，茫然地露出柔软脆弱的皮肤。
“姐姐。”
“你知不知道今天姐夫给我打了个电话？什么意思啊，我是不是听错了？等我落地你得来接我，还得赔偿我……”
她嗅到很淡的腥气，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你要补偿我担惊受怕的这几个小时。”
长久的沉默后，程橙威胁道：
“程苹，不许扔下我。”
北京时间四点整，航班广播开始宣布预计抵达时间。
程橙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用力拧手臂内侧的软肉，狼狈地通过痛感确定真实。
飞机在跑道上一圈圈滑行时，她沉默地打开了手机通讯录：
最近一次和林宜安的通话记录是三小时前。
微信弹出许多消息，有同事的也有朋友的。她径直搜索他的名字，目光停在了对方发来的那一串地址上。
安：来沪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一楼药房门口。
安：我带你去。
匆匆坐上机场出租车的一瞬间，程橙的眼泪突然滚落。
前座的中年人慌张询问怎么了，踩了刹车准备靠边停。她赶忙擦干净泪水拦住司机，又报了一遍地址，在上高速前无理取闹般要求道：
“麻烦您开快点，谢谢您。”
汽车横冲直撞开进市里，在不违反交通规则的前提下一路飙到医院。程橙踉跄着下车，跑到住院部大门外时忽然想起还没有付车费。于是她又回头找到同样气喘吁吁的司机，把几张红票塞过去，继续马不停蹄奔向约定的地点。
林宜安坐在药房门口的长凳上，远远抬了下手臂。
哪怕他比姐妹俩大一些，白发出现得也有些早。
程橙安静跟在他身后走入电梯，同行护士温声确认她与逝者的关系。她被“逝者程苹”四个字不轻不重扎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答道：
“我是她妹妹。”
地下一层的温度很低，黏腻的汗水快速变凉紧紧吸在皮肤上，冰得程橙打了个哆嗦。
护士将程苹推出来，轻手轻脚关门离开，给她们留出空间。
预想中的失态没有出现，程橙很轻地掀开白布，见到了姐姐。
那张面孔陌生又熟悉，让程橙突然分不太清自己到底有没有从噩梦里醒过来。
她站定在那里，一点点蹲下，再抬头看时，刚好能望到程苹苍灰色的膝窝。
程橙对这样的场景其实并不陌生。
她很小的时候某次闯祸被叫家长，带着点委屈站在姐姐身后生闷气，低头视野里就是程苹的小腿。年轻女人皮肤白皙，穿深蓝色半身裙，膝窝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多年以后那颗痣仍在，它的主人却不省人事，未能如寻常那样转身蹲下，捏一捏女孩柔软的脸颊。
程橙在那一刻真正明白：
程苹永远离开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