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山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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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长的甬道内，空气污浊不堪。屈音小心翼翼走在前面，还为杨殷和唐婵讲解一二。因为年代早，高祖墓除了门口那处顶门装置以外，并没有说书先生所说的那些精巧机关。
没走多远，甬道两旁就出现了两个对称的耳室，屈音小心观察，发现杨殷完全没有停留的意思，似乎对耳室之内放置了什么不感兴趣。再往前走，便是带有木构建筑的巨大洞穴，中间是带有幄帐的灵座，两边是各种石俑。
唐婵虽看不见这墓室之中的陈设，但其他感官却更加敏锐，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她。可能正是因为看不见，所以心里的恐惧愈发被放大。
她手中的布条突然一松，心里也跟着慌起来，急忙叫道：“杨殷。”
“在这。”
杨殷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有些冰凉，但是莫名让人心安。只是他用指腹无意识搓磨了一下她的虎口，让她有些难耐。
“这世间若有亡灵，你我应当欢喜才是。”
屈音的眼神转了又转，还是落在了两人身上。这杨将军曾三次拒绝嘉麟帝赐婚，坊间都传言，他是个断袖。可杨将军那双向来透着戾气的双眼，落到唐姑娘身上却多了几分轻柔。
黄心柏木枋向内排列，累在棺椁之外。杨殷把剑劈开外面累叠的木头，露出了里面的玉棺。
屈音已经跪倒在地，心里不断祈祷，希望高祖能念在他是被胁迫的份上，莫要为难他。
玉棺被撬开，百年前一统天下的天子就躺在里面。
屈音也不敢往里面多看，跪下身看着杨殷一手捞起躺在玉棺之中的高祖，不慌不忙地脱下了高祖身上的金缕玉衣。传说中高祖身高八尺，如今却也是干瘦的尸身，套在明黄色的龙袍之中。据说这尸体里缝合了特制的不腐草药，可千年不腐，如今看来所言不虚。
只见杨殷对玉棺之中的宝藏视若无睹，唯独扛起了高祖的龙体。
屈音忽然明白了杨殷来高祖墓真正的目的。他大惊失色，一下子跌倒在地，又惧有怕，根本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你疯了，你怎么？”
他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到杨殷脚边，抱住杨殷的腿：“将军，万万使不得。”他知道杨殷是在罪奴之后，不懂礼数，但是从未想过他叛经离道到如此地步。他本想说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但他忽然意识到杨殷的九族早就没了。
杨殷要拿高祖尸身做什么，他一开始也不明白，但是稍一深思，后背便吓出一身冷汗。纵使太后一党如何谋算，都想不到杨殷疯傻到压根不打算活着走出帝陵。
杨殷将屈音扶起：“屈大人当年也曾写下，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屈音当初空有一腔报国热血，但因得罪了宁安公主，被贬到了陵园守陵。他日日借酒消愁，想到尚不明朗的朝廷局势，写下了此诗句。
“我相信屈大人会理解我。”
*
瑶台之上，恒古不变的星空之下，大风刮过，宽大的衣袖随风飘起。杨殷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可能真得喝醉了，在这宽广的瑶台之上，随风起舞。她喝得双颊通红，容颜都变得鲜活起来，可能是即将赴死，她像是没了束缚，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唐婵歪着头露出了少女的天真烂漫，一屁股坐到高祖尸体旁，一手搂住高祖柳陇的尸身，晕乎乎说道：“柳兄，敬你一杯。如果不是你一统天下，我们这些老百姓哪里有安稳日子啊！”
她晕乎乎地扬起头，结果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倒半天都倒不出酒。杨殷把酒递给唐婵，唐婵接过酒后大口畅饮起来，她的发丝掉落在面颊两侧，露出耳根处那块绿色的胎记。
唐婵喝了酒之后暖和了不少，舒服得缩成一团。
杨殷的目光落在唐婵的耳根处，喝了一口酒后说：“唐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唐婵似乎清醒了不少：“你见过我兄长。”
杨殷淡淡道：“蕲水之战曾有一面之缘。”
“我兄长跟我的父亲脾性相似，都是一根筋的执拗，是没可能登上高位的，”唐婵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一笑，但她笑得又极苦涩。
“你们耳后都有一块胎记。”
原来杨殷在碑林见到她的时候，是在看她耳后的胎记。
唐婵愣了愣，原来这才是杨殷没有杀自己的原因，是兄长在冥冥之中结下的善缘。杨殷那日看见了她耳后的胎记，想起了兄长，才留了她一命，给了她解释清白的机会。
唐婵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傻到为了我去劫狱，是我害死了他。”
“那是他的选择，”杨殷声音依旧清冽，却让唐婵感受到了一丝温度，“有时候哪怕知道是赴死，也必须得去。”
唐婵挥了挥手：“反正马上就要和兄长相见了，不说这些了。将军，你说大漠是什么样的？”
杨殷看着她覆着白布的双眼，心下一软道：“大漠上有漫天的风沙，有巨大的红日和明月。”
“将军，那草原呢？”
“有齐膝的草地，有成群的牛羊。”
“那是西域的女子好看还是江南的女子好看？”
“没太注意。”
“将军，你该不会是断袖吧？”唐婵突然问道。
杨殷没有搭理她。
“真好啊，”唐婵露出羡慕的表情，“我这一辈子都在宅院之中，从未见过这世间风景。”
他们都清楚，从此之后这世间风景与他们无关。
杨殷心中不忍：“我可以送你离开这里。”
唐婵愣了一下，低声道：“在牢狱之中的日日夜夜，我都在恨自己，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没有智谋。我甚至都不敢想复仇二字，我甚至都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若是能报仇雪恨，莫说死一次，就算是死千万次，我都是情愿的。”
杨殷不再劝她。两人将最后一点酒一口饮尽。
唐婵知道他们再相见之时，可能就是生死相隔。她伸出手，慢慢抚过杨殷的眉眼，想要记住他的样子。
“将军，下次见面可不要拿剑指着我了。”
这就是一句玩笑话，哪有什么再次见面呢？
指尖一空，身边一阵窸窣声，唐婵以为杨殷已经走了，准备起身，结果被杨殷一把抱住。唐婵触碰到他手臂上的伤痕，缓缓回抱住他。
“好。”
*
营帐外的守卫搓了搓已经冻僵的手，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那盆炉火上。营帐内的侍从将上好的兽金炭丢进了炉子里。整个屋子都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魏璋已经几夜没有合眼，他白日里亲自带人去帝陵搜寻，夜里再做布局，他指着地图上的高祖墓问道：“高祖墓必须要多派几个人。”
“大人，此处已经搜过好几次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吏扶了扶自己的帽冠。他的母亲可是太后的手帕交。这么冷的天气，他本应坐在云鹤楼里，搂着歌姬喝热酒。如今却在这破帐子里受这个罪。
“报，报，”屈音冲进营帐之内，冲撞了大腹便便的官吏，被一脚踹翻在地。
“像什么样子？”那官吏看了眼洒在衣襟上的酒渍。
屈音跪在众人面前，不停地磕头：“大人们，不好了。杨殷把高祖墓给掘了。”
“什么？”那大腹便便的官吏惊呼出声。
帐子内本来都昏昏沉沉的世家子弟们一下子都被吓醒了。
赵桀问道“他偷了什么宝贝？”
屈音脸色惨白，他来得路上就想了许多，盗取高祖龙体无论如何是瞒不下去的。若是杨殷的计谋不成，自己便跟着灭九族。可临了他却想起了杨殷说得话，屈大人会理解我的。
他眼睛一闭，嘴唇哆哆嗦嗦道：“偷了玉棺里的金缕玉衣。”
魏璋抬眸，声音冷冽：“那他如何放过你的？”
屈音定了定神说：“周将军的两个公子还有马公子都在，是马公子让我来报信。”
赵桀立即追问：“那你可看到小女？”
“赵姑娘，”屈音低头半天不说。
赵桀急了将他一把从地上揪起，厉声问道：“她在哪里？”
“赵姑娘被逆贼给抓住了，”屈音又补充道，“将军莫要担心，我看那逆贼是想把赵姑娘当作人质。”
“报。”
“还有什么事？”赵桀厉声呵斥，“滚进来，滚进来。”
一个士兵连滚带爬进了营帐：“峡谷方向发现火光。”
*
零星的火把从山谷上方亮起，弓箭搭弦，马匹的嘶鸣声响彻整个山谷。
一个白布覆眼的女子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用绳子拉着一个浑身被绑得结实的女子站在谷底。
“芷儿，”左将军赵桀激动地喊道，他认出了被绳索束缚的女子正是自己的小女赵芷。
魏璋认出白布覆眼的是唐婵，他有些欣喜，但后知后觉她的行为古怪，他示意自己的下属暗中接近。
*
唐婵听见了上方的响动声，她将火把丢向前方的草地，大火裹挟着风摇曳起来，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道火墙。
赵芷看见赵桀之后，一直扭动挣扎着。唐婵上前一把扯下赵芷嘴里的步，赵芷对着赵桀的方向哭喊：“爹爹，爹爹，快。。。”
她还没有说完，就被唐婵拽起头发，一刀封喉。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唐婵，捂住脖子上喷涌而出的血，缓缓跪在唐婵的面前。
唐婵面无表情，她没有报仇的快意，也没有杀人后的后怕。她慢慢俯下身，摸到了赵芷的脸，慢慢帮她阖上了眼。
峡谷上方的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住，谷底之中的白衣女子就像上古的祭司在天地鉴证之下以血为祭，神圣又残忍。
赵桀看着自己爱女在眼前被人割喉，悲愤交加，痛苦地嘶吼着。
魏璋觉察出不对劲，若是唐婵想要杀掉赵芷，何必将他们引到此处，难道就是为了让赵桀眼睁睁看着自己爱女被杀吗？那赵桀会放过她吗？
唐婵想要的就是赵桀绝不会放过她。
“有诈，”魏璋喊出声，可已经晚了。
赵桀已经失去了理智，厉声下令：“放箭。”
万千箭雨随着一声令下，射向峡谷之中。忽然，随着一声短促的急鸣，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烟花弹冲向天空，照亮了大半峡谷。
峡谷之中竟摆放了一具穿着明黄色华服的尸首，被疾驰的飞箭戳成了筛子。世家子弟也不都是傻子，有的人已经联想到了那尸首不对劲，大叫中计。
射中皇帝的尸首可是死罪！
他们简直是疯子！谁会用自己的命去设下陷阱！
魏璋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看见那个英丽的少女浑身插满了利箭，跪在地上，亦如他们在晋河旁的初见，仰着头看那漫天的烟花，即使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眼前那抹娇靥渐渐模糊，融在了初见那晚的烟花之中，乍现之后便归于永恒的黑夜。
“婵儿。”
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弹射向天空，世家子弟们这才看清山谷那头竟出现了西执营的军队。他们明白自己落入了圈套，什么百年世家，破天的富贵在侵犯皇室的重罪面前都将灰飞烟灭。
山谷之中传来沉重地宣判。
“丽兵於王尸者，尽加重罪，逮三族。”
“丽兵於王尸者，尽加重罪，逮三族。”
“丽兵於王尸者，尽加重罪，逮三族。”
熊熊大火点燃了大半的山谷，杨殷骑在高大的铁骑之上，手执长戟，穿过烈焰。西执营的战士们的刀口对准了已经四处溃散的世家子弟们。
“杀！”
唐婵听到了那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随后是铁马踏过大地的震动，金戈发出阵阵悲鸣，战旗在群山之巅传来猎猎之声。
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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