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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角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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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云雾缭绕,宛若仙境。树林幽森,不时有飞鸟从林间惊起。虽说刚刚入秋,但是山上还是有些湿冷。脚下的路泥泞松软并不好走。
杨殷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根布条束在唐婵的手腕上,这样她就可以跟着他走。他一直走在唐婵的前方,为她挡住大半的阴冷山风。
两人已经爬上了山顶,可以隐约看见绕陵而过的九曲御河,和高大的朱红色陵门。
大业开国以来,共有八个皇帝,其中六个埋在了帝陵之中。他们选择了高祖墓,唐婵并没有去过高祖陵墓,但是她听夫子说起过,高祖墓尤为简朴,甚至没有精妙机关。
只因高祖年轻之时担任亭长,奉命遣送被罚服营建劳作的夫役前往骊山为前朝皇帝修建陵墓。他目睹了那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亲手释放了所送的夫役们。后来,也正是修陵的役夫揭竿而起,反抗暴政。高祖吸取教训,力排众议,没有大修陵墓。
可能也正因为高祖墓简朴,当年大盗云鹤夜闯帝陵之时,唯独没有碰高祖墓。高祖也没想到百年后,竟有人掘他的墓,不为金银财宝,而是要借他的龙体一用。
下山路上更为难走,唐婵踩中一块松了的石头,脚下打滑,杨殷伸手想要扶她,被她下意识避开,摔得满手泥泞。她一声不吭爬起来的模样,让杨殷想起了多年前两人的初见。
那年秋猎,他在林中看到了唐婵被宁安公主从马上推了下去。他本打算为她作证,但是被她谢绝。他常在沙场之上,一眼就瞧出她的腿折了。可她依旧言笑晏晏的样子,只央求他去寻她的家人来接她。
隐忍,倔强,像一把藏于精致剑鞘之中的弯刀。
“怕是高祖自己爬过来也比你快些,”杨殷声音冰冷。
唐婵被布条往前一带,摸到杨殷屈下身,让她趴到他背上。唐婵知道自己已经拖累了杨殷,他可是能在七日之内奔袭数千公里,直接将北漠的军队给打到了漠河以北的冰天雪地里,便也不扭捏,伏在杨殷的背上。
没过多久,杨殷感觉到背上的女子睡着了,他把她往肩膀上送了送。她的呼吸轻浅,让他想起杨府里养的那只狸花猫。
高祖墓,角楼上铜铃随风摇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浓雾四起,掩盖了所有视线,就连不远处的瑶台都看不清,仿若整座楼置身于云层之间。
“马兄,你确定他会来吗?”周骋问道。
周氏兄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太后在大殿上把世家子弟中的青年才俊都点了个遍,明明忽略了他们几个人。
但众人不知,所有人都退下后,太后单独留下了他们,说碍于祖宗规矩,明面上只能让这些疏于练武的世家公子去,但是为了杀掉杨殷这个逆贼,太后让他们这几个将门之后偷偷带着一百多个武艺高强的死士进帝陵。
事成之后,自然不会提及这一百多个死士,只会把功劳记在他们几个身上。周氏兄弟一听立即跪下谢恩,若是能够杀死杨殷这个一代名将,绝对能青史留名。马弩两年前秋猎曾在京城所有的世家贵族面前被杨殷下了面子,一直怀恨在心,也一并谢恩。
马弩把玩着手上的扳指:“你还真信他武艺高强,谁有那么多精兵良将都能把大渝打下来。高祖墓守卫最为松懈,他肯定来高祖墓。”
说着,他们目光落在了被绑得结实的高祖墓园令屈音身上,据说这家伙以前还是个辞赋家,但是写什么不着调的词得罪了宁安公主,直接被贬到这里看陵园。
“你们想杀杨殷,简直痴人说梦,”旁边穿着简练胡服的赵芷嘲讽道,“还是想想等会怎么逃走吧。”
周骋的弟弟周骆搭上赵芷的肩:“大小姐还念着那贱奴呢?还不如嫁给我。”
赵芷一把甩开他的手,嫌恶地看着他,实在不想与这群人打交道。
高大的阙门与山峦相接,古朴大气,上面刻着当初高祖的英雄事迹,有沼泽斩白蟒,英雄齐聚白马河。
浓雾掩盖了视线,不远处的神道两旁石刻神兽在浓雾之中,仿若有了生命,正从云端睥睨着他们。
杨殷将唐婵放在了树后,他的直觉告诉他,阙门后面有埋伏。唐婵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潮湿,伸手抓住了他:“将军,是不是有浓雾?”
“没错,”杨殷沉声说,“太后肯定安排了人手,你藏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唐婵立即说道:“将军,我双目失明,导致双耳更加灵敏,就算是一点点响动也能听清。”
唐婵跟着走进阙门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她能听见九曲御河在脚下流动的声响,随后是紧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杨殷将她环在怀中,他握住她执剑的手。
“东南五人,西北两人,左上方有暗器。”
杨殷与她一起挥剑向东南处斩去,劈出猎猎之声,那一招一式都极为大气古朴。不同于世家公子们花哨的剑法,杨殷的每一剑都是岳撼山崩之势。
是传说中的镇西九式。
唐婵也曾跟着哥哥的武师父一起学过一些基本功,并非完全不懂剑法。她那时不懂哥哥为何那般吹嘘杨殷的剑法,如今才得窥见一二。她在杨殷的怀中,可以感觉到剑风在耳边呼啸,他们面前的仿佛是窥不见顶的高山,望不到头的江水。
每出一剑,都为了砍断那顶天立地的山石,汹涌澎湃的江流。
“他们准备包围过来了,从西南处走。”
浓雾之中,实在难以分辨敌我。不少死士抱着必死的决心,结果和队友撞在了一起,或是被队友暗器所伤,他们不紧抓不到杨殷,还被杨殷像狩猎一样逐个解决。杨殷在雾中就像鬼魅一般,根本看不清他出剑。浓雾掩盖了视线,空气中出现了越来越重的血腥味,更加加剧了人心中的恐惧。
周骋看见浓雾之中走出一个人的时候,呼吸一滞。周骋是将门之后,一直听自己父兄贬损杨殷,平日也没有少骂杨殷,但是如今身体却僵住了,不敢贸然上前。
他心里也安慰自己,角楼之上可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就算不能拿杨殷项上人头,也能让他身受重伤。
他抬起头,看着杨殷满身血污地出现在他面前。纵使他如何给自己打气,竟是连刀都提不起来。杨殷一剑便了结了他,直奔马弩。
马弩自知自己低估了杨殷,但是面无惧色,还笑着问:“你怎么不问问你家里人怎么死的?”
杨殷挥剑的手顿了顿。
马弩哈哈大笑:“你弟弟没了双臂,还要跪在我脚边,求我们放过你。”
杨殷面无表情地斩去他的双臂。
马弩像是没有痛感,双眼充血继续说道:“说起来哥们几个也算是你的妹夫。”
话音未落,人头就落到地上,滚到了周骆的脚边。
周骆大喊着提刀上前,他虽说没有上过战场,但是他并不是没有见过血的世家公子,他在府里经常和小厮过招,他也是杀过人的。
杨殷忽然神色一变。
周骆还以为自己把杨殷给震住,拿着刀又显摆了几下周氏刀法,结果杨殷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跟他擦肩而过,轻描淡写就把他解决了。
在周骆身后,赵芷拿着刀横在唐婵脖子上,拽着唐婵的头发,一步步后退到栏杆边缘。唐婵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中,可怜又目不能视物,双手徒劳挣扎。
赵芷声音里隐有哭腔:“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她本想出去透气,结果回来时脚下已血流成河,横尸遍野。她赶回角楼之时,恰好看见被杨殷小心安置的唐婵。原先听人说杨殷不仅没杀唐婵,甚至为了将唐婵带出碑林,生生中了两箭,她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实话。
杨殷手执长剑,满脸的血污,像传说中法力强大、样貌俊美的妖怪。他浑身杀气,脸色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他并不认识赵芷。
情急之下,唐婵脱口而出:“他是断袖。”
杨殷:“……”
唐婵这才想起赵芷曾经说自己有倾慕之人,但又说怕是断无可能。她那时还想,凭赵芷的样貌和家世,就算她想要入宫为妃,也是可以的,怎么会有人拒绝赵氏嫡女呢?
原来她倾慕之人,竟是杨殷。
这委实是难猜,毕竟门第大于天,杨殷出身不好,纵使有着俊美无俦的样貌和赫赫军功,依旧为世家大族所鄙夷。清河赵氏可是百年世家,断不会与身份卑贱的外戚为伍。
可赵芷哪里听得进她的话,对杨殷颤声说道:“你把剑放下。”
唐婵心想,杨殷是绝不会为她放下剑的,结果就听见落地的剑声,心里也跟着哐当一下。她实在没想到杨殷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知道杨殷并非心软之人,否则如何在战场上杀敌?
赵芷愈加奔溃:“你竟然为她弃剑?”
唐婵实在是佩服赵芷的理解能力。
躺在地上的周骆捂着伤口,一边吐血,一边大笑说:“父亲说得果然没错,你就是一个贱奴,竟为了一个女人不要自己的命。若是被敌军抓住了你妻子,你岂不是要弃麾下将士于不顾。”
“芷儿,”杨殷的声音清冽,听起来颇有些轻柔,“你为何不早些言明?我自以为配不上你,从不敢肖想。”
这杀胚何时能说出如此柔和的话?听起来倒像是他恋慕赵芷多时,是赵芷辜负了他。莫说是赵芷了,唐婵愣了一瞬。
“我,”赵芷半晌都没有开口,她甚至不敢和杨殷对视。他那双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翘,像是能摄人心魄。她竟升起了些悔恨愧歉之意。
唐婵趁着赵芷愣神的间隙,狠狠撞向赵芷,向前跑去。赵芷被撞得一晃神,一下就明白了方才不过是杨殷想要她放松警惕,好让唐婵逃脱。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竟拿刀就要像唐婵砍去,但被杨殷飞身前来用剑隔挡住。
赵芷虽说从小跟着父兄在演武场历练,比起周氏兄弟那些酒囊饭袋也好不少,但是哪里是杨殷的对手,还没有出招就被杨殷打飞手中的刀。
她仰着头,惊惧地看着脖子上横着的剑。她本来只想再见见杨殷,向他倾诉自己的心意,就算他不喜欢自己,应该也不会刀剑相向。在她的想象中,杨殷应该不屑于对女子动手。
唐婵长舒一口气,她没有忘记要紧之事:“赵芷,我现在已不能昭雪于天下,只希望杨将军能知道我的清白。那日我们约在茶园相见,是不是一起进得茶园?”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她而设的局。若是赵芷咬死不认,她也别无他法。
赵芷依旧嘴硬:“那日我是和你在茶园偶遇。”
杨殷利落挥剑砍下赵芷的手指。赵芷哪里受过这么大的痛楚,捂着手指,眼泪横流,但是也不敢叫疼,颤声说道:“是太后。”
“从头开始说,”杨殷的声音冷淡,透着威压之势。
赵芷这才意识到她从未了解过杨殷。她只听说过他在七日内剿灭七万多北漠人的英雄事迹。从未想过像他这样杀人如麻的万军将领,会不会对女子有所谓的仁慈心?
“从两年前起,太后就在给杨皇后下药,所以皇后第一胎才没有保住,”赵芷抬头观察着杨殷可怖的神色,“后来,后来,第二胎的时候,太后找了一个医女,将医女打扮成唐婵的样子,在皇后生子之前,将附生子与麻黄加入药引。事发后,医女故意露出踪迹,从皇宫逃到茶园。”
“然后我顺理成章被抓住,”唐婵不敢相信,“不可能,唐府之内的人都可以证明我是何时出门,进宫还需传唤,廷尉府怎么可能糊涂至此?”
“要是想要骗过皇上,必然需要做得天衣无缝,唐府之内必有人接应,”赵芷说道,“廷尉府恐怕也早就是太后的人了。”
杨殷怒不可遏,向赵芷挥剑刺去,赵芷惊声叫喊,竟直接吓晕了过去。
“将军,不可,”唐婵扑到赵芷跟前,“现在还不能杀她。”
杨殷质问道:“她害你至此,你竟要替她求情?”
唐婵摸到了杨殷的剑刃,缓缓推开,“她的命自有用处。”
杨殷将被吓晕的赵芷绑在柱子上,来到正在地上疯狂蠕动着,想要离开的园令屈音面前:“还请圆令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