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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墓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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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婵双目不能视物,但是她是记得杨殷模样的。
据说杨家祖上是被流放到边境军镇的罪奴。嘉麟帝少时曾经奉命勘察边境,结识了杨皇后,并且对她念念不忘,即位之后,又不顾群臣反对,空悬后位,派人去民间苦苦寻找杨皇后。唐婵未出阁时也曾被帝后之情感动落泪,也幻想着自己能遇到这么一位良人。
杨皇后能让年少的君主如此爱慕,自然有着不俗的容颜。即便如此,杨皇后说自己是家里长得最难看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杨皇后的几个弟弟妹妹都有一副好皮囊。那些暗地里嘲笑杨家人以色侍人的世家子弟们在杨家人都自惭形秽,被杨家人自带的矜贵之气给震慑。
唐婵还记得有次和长姐一起出门,恰巧遇到了街上有人挑事。
有人大喊了一声:“东平王世子驾到。”
众人看见街头有两人骑马而过。其中一位身姿挺拔,他牵着马转过身来,眼风扫至处,刚才还在推攘叫骂的百姓接连不断地跪下身匍匐在地,没有人敢再发声。
林婵不知自己该跪不该跪,一时恍惚,竟和那人对上了眼,那是一双狭长明朗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像是吞尽了这世间的生气,融进了这对明目。
后来才知道,百姓竟以为杨殷是世子,纷纷朝着杨殷跪拜。京城勋贵之中称得上玉树临风的东平王世子,在杨殷身旁竟毫无存在感。
只不过杨殷虽样貌俊美,却满身戾气,眉眼间净是阴郁之色,看着就让人生怯。唐婵记得大多数时候这个少年将军都抱着剑靠着柱子酣睡。也只有睡着的时候,他看着只是有些清冷。
她是希望这位为大业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能够活下去的,起码他不应该死在这方寸之地。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唐婵缓缓念道。
冰冷的刀刃又向上移了一寸,白皙的皮肤上渗出血珠。
杨殷一把扯下面前女子眼睛上的白布,竟是两个血洞。女子明知自己即将殒命,竟丝毫没有惧色。
唐婵淡淡说道:“将军,快动手吧,再晚点,您就逃不掉了。”
唐婵感觉到刀刃从她脖子上移开,心中有些疑惑,而后感觉到杨殷用指腹细细磨搓她耳后的肌肤。他长期拿兵刃,指腹有些粗糙,而且动作也有些莽撞,被触碰的娇嫩肌肤立马变成了淡红。
唐婵慌忙捂住自己的脖子,声音里有些怒意:“将军,这是何意?”
杨殷一把揽住唐婵,向石碑上跳去,只听几声箭鸣,刚才两人所站的位置已经被射了好几簇箭。她听见刀剑香相交的剑鸣声,随后被溅了一脸热血。
杨殷沉声道:“抓好了。”
唐婵心里有颇多疑问,但还是听话地抓紧杨殷腰间的绶带。
杨殷声音又沉了沉:“别抓那里。”
杨殷连杀数人后,带着唐婵一起隐匿在一处石壁之后,追兵搜索不到,便将此地围了起来,不断收拢包围圈。
唐婵本以为杨殷根本不会给她解释的机会就会结束她的性命。她明白定是什么原因让杨殷有所迟疑,这是自己解释清白的最后时机。
“将军,”唐婵说道,“我没有给杨皇后下毒,我是被人陷害的。”
杨殷声音冰冷:“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
如何?如何才能让杨殷相信自己呢?唐婵突然想到了牢狱之中,夫子所说的话。任何事情都不能被表面所蒙蔽,要找出结症所在。
唐婵知道不说也是死路一条:“将军难道没有想过,杨皇后死了,杨家失势,唐家覆灭,到底是谁渔翁得利?嘉麟帝正值壮年,怎么会突然病死?将军明明知道,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
杨殷冷笑一声:“那也不能证明你没有下毒。你为何不能是被他们蒙骗指使?”
如果她是杨殷,也不会相信自己,他必定会觉得她是为了活命在编造谎言。若她是杨殷,可能根本不会去探究那个真相,仇人就在眼前,杀掉她,起码可以告慰他姐姐在天之灵,获得一定的解脱。
唐婵声音依旧镇定,她必须要杨殷相信她:“若是我能证明呢?”
唐婵听到了从远而近的脚步声,她像方才一样抓紧了杨殷腰间的绶带。杨殷揽住了她的腰,随之就是好几声短促的利箭被斩断的声音。
碑林唯一的出口早就被堵死,四周都是山壁。杨殷带着唐婵纵身一跃,爬到了山壁之上。这是唯一的出路,但是他们也成了活靶子。
一根飞箭射中了杨殷。
那根箭就射在杨殷的手臂上,他闷哼出声,唐婵抬手摸到了那根箭。
“将军,”唐婵说道,“把我背到背上,不然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杨殷迟疑了片刻,抽出剑递给唐婵,然后屈身让她伏在自己身上。他忍着身上的疼痛,向山壁的高处攀去。唐婵眼睛不能视物,压根无法判断箭羽从哪个方向来,只能胡乱挥舞着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剑。
山壁之下就是那些世家子弟们的嘲弄之声,他们把这当作一个游戏,正在打赌谁能将唐婵和杨殷给射下来。
一箭,两箭,唐婵可以感觉到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意识涣散。她这时还在安慰自己,若不是牢狱之中的折磨,她恐怕都坚持不到现在。
杨殷感觉到身后的女子隔着衣襟咬着他颈间的肉,她不敢使劲,也没有发出声音,隐忍到了极致。她温热的呼吸停留在他的耳后,让他耳后升起一些痒意。
他听见身后的女子断断续续说道:“将军,若是我死了,唔,您一定要还唐家一个清白。”
再坚持一会,就一会。
*
焦香入鼻,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兄长总是带着她去厨房偷烤鸡吃。虽说父亲会因此责骂她,但是一想到烤酥的烤鸡,她明知会挨板子,还是会屁颠颠地跟在兄长身后。
那是她最快乐的日子,那时爹爹还没有去代国封地,兄长也没有参军,长姐也没有出嫁。
一家人都团团圆圆。
除夕之夜,爹爹会给她买好些炮竹,一家四口都会在院子围在一块,看着漫天的烟火。那些缤纷的色彩流淌在天空之上,就像书里说的银河一般。
漫天的烟火忽然化作血雨,落在她的脸上,像一行行血泪。
“醒了?”
唐婵猛地想要睁开眼,结果眼前一片乌黑,原来自己失明了。
周围一股潮湿的气味,就好像回到了地牢之中。唐婵想要起身,但是她的动作一大,身上的伤口便有种撕裂的疼痛。
“没有伤及要害,”那人的声音清冽,听起来冰冷冷。
唐婵忽然神色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衫。
只听见杨殷轻笑一声说道:“我不给你换药,你早就死了。难道你觉得名节比命重要?”
唐婵垂下手,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不太习惯。”不过她也知道杨殷不近女色,坊间都传闻杨殷是断袖,跟杜家二公子杜仟有一段颇为曲折的情缘。
“既然醒了,就说说吧,”杨殷说道,“若是你无法自证,我可给你选了一处与世长辞的风水宝地。”
唐婵说道:“我不能自证。”
杨殷冷声道:“你说什么?”
唐婵面色从容道:“我的命就在这里,将军随时都可以取走。但是将军也不想杀错仇人,错过真相吧。”
“你很厉害,”杨殷掐住唐婵的下巴,捏得唐婵疼出了声,才放开她,“你应该很清楚欺骗我的下场,可不是挖眼睛这么简单。”
唐婵跌在地上慢慢平复过来,声音嘶哑道:“将军应该也清楚,若是我跟你一样都是被奸人陷害,而你却被奸人所蒙骗,杀死了我,您该是多么愚蠢。”
杨殷没有再说话,唐婵说道:“我那日是被人骗到了茶园,根本没有去过皇宫。我被桑落夫人和魏璋给陷害了。”
杨殷冷笑一下,拔出剑指着唐婵:“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可以不信我,”唐婵丝毫不惧近在咫尺的刀刃,“可你不想放弃杀死他们的机会吧。”
“如若真是我给杨皇后下毒,那太后便是背弃了我,灭我族人,挖我双目,”唐婵换了个角度说服杨殷,“我和你一样也想要杀之而后快。”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想要助你一臂之力。事成之后,要杀要剐都随你便。”
唐婵不能看见杨殷的神情,但是她清楚他动摇了。她明白他最想要什么,他们是如此相似,天大地大却孑然一身。
杨家满门忠烈,为大业开疆拓土,镇守四方,结果却是这般下场。杨殷明明拥有灭国之力,却在得知自己亲人噩耗之时身陷囹圄。不知他是不是眼前都是挥之不去的亲人惨死之状,耳边是他们的哀嚎之声。只恨自己无能,无法报仇血恨。
“这里是帝陵,”唐婵缓缓说道,“根据大业律令,丽兵於王尸者,尽加重罪,诛三族。”
按照大业的律法,用兵器伤害了皇帝尸体的人,会被连诛三族。按照祖制,只有世家子弟才能进入帝陵。太后派来的世家贵族子弟,自然都是当初支持太后的势力,更不要提这其中还有太后的母族。
这确实是杨殷来帝陵的真实目的。
只要他能让这些世家子弟误伤天子尸身,所有陷害他的人,残杀杨家的势力,都将被清算!
可这是必死之局。
他必须现身于敌阵之前,万箭齐飞,射死他的同时,误伤到先皇尸身。
不过此计并非万全之策。
唐婵继续说道:“如今太后权倾朝野,即使有人揭露此事,也很难保证他们不会设法斡旋。唯一的办法是调兵,一来有了将士们见证,他们无法狡辩,二来将在场误伤先皇尸身的那批人就地正法。”
“将军自然可以给西执营的旧部写下书信,但这不是徒留把柄,”唐婵说道,“将军可以亲自去西执营,毕竟有什么比抓捕将军您这个逆贼更好的出营理由呢?”
她说得没错,若想加大胜算,他就得亲自去调兵。
那她就得去引诱那些世家子弟们,承受万箭穿身的痛楚。
唐婵知道杨殷并不能完全信任于她。
“世人都说将军是为了帝陵之中的金银财宝,”唐婵慢慢推开剑刃,抚上杨殷的手,“只有我知道,将军想要那些包藏祸心之人,助纣为虐之人,都血债血偿。”
杨殷的面前仿佛出现了那扇缓缓闭合的宫门。
小小的长乐宫困不住他,可那方寸之地的消耗的一寸寸光阴,全是逝者之血。那时,无论他如何愤怒,无论他如何哀求,就算他使出毕生的武艺,整座殿宇血流成河,他也无法回到那朱红宫门缓缓闭合之前。
怕疼的骄纵妹妹,他的跟屁虫弟弟,还有糊涂祖母,杨府所有鲜活的一切都变得血肉模糊。
杨殷眼睛里渐渐浮上血色,就算是死,他也拉上那些人陪葬!
“这世上只有我能理解将军,”唐婵握紧杨殷的手,声音逐渐癫狂,“就算是万箭穿心,也要拉上他们陪葬!”
营帐之内,有瓷器碎裂之声,一个仆从浑身是血的被抬出帐子。
“都给我出去搜,”左将军赵桀厉声说道。
他刚刚才知道自己的爱女赵芷竟偷偷跟着几个不着调的纨绔们到了帝陵,当下已经不见了好几个时辰。他这个女儿平日就无法无天,但他没想到竟不知天高地厚到如此地步。
一个面色坨红、手里拿着酒壶的世家子弟有所不满:“都是赵芷妹妹自己偷跟着来的,凭什么让我们出去搜?要是遇见杨殷,不就是死路一条。”
“怕什么?那贱奴还不是仗着一副好皮囊,”一人愤愤不平道,“要是给我那么多兵,我可以拿下整个大渝。再说周家两兄弟在呢,能有什么事?”
“谁不知道赵芷倾心于那罪奴,说不定是想跟他私奔呢?”又一人边把玩着怀里的舞姬边说道。
一人撩开帐帘走了进来,寒风卷入,刚刚还在饮酒作乐的公子们都被吓得从席间爬起来,纷纷给来人行礼。
“魏大人。”
魏璋神情淡漠,面色苍白,仿若行尸走肉,似乎完全看不见这营帐之内的荒唐。
谁都不知道堂堂御史大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有传言称,魏璋和害死杨皇后的罪女唐婵曾有一段情缘,不过魏大人大义灭亲将罪女抓获,皇上便免去了他的罪过。
魏璋直直走向赵桀问道:“她在哪里?”
平日喜怒不形于色,克己复礼到了极致的魏大人此时明显动了怒:“婵儿在哪里?”
“问老子做甚?”赵桀一把推开魏璋。
一个和事佬公子挡在了两人中间,跟魏璋说道:“是太后的懿旨,想用唐姑娘将那逆贼引出来。赵将军也不过是依命行事。”
魏璋怒不可遏:“她答应我了,会放婵儿一条生路的。”
他亲自给她在江南买了宅子,置办了店铺,选了贴心的侍从。他以为,他以为他们真会放她一条生路。
他以为只要他有了权力,便能护她周全。
是他错了。
从来都是矜贵如仙人的魏大人,此刻绝望跪倒在地。他好似一个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失去了所有的筹码,像一条狗一样被人扔出了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