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碑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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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墙壁上被尖锐的石子划下一道痕迹。一道纤细的手指从墙壁的底端开始点墙壁上的一道道整齐的划痕。
牢狱的另一端传来锁链托在地上的沉闷声响，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小姑娘，老夫在这牢狱里呆了三十来年，见了无数王权富贵，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
“夫子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被困在后宅之中的闺阁小姐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女子的声音颇有些轻松。
老者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女子的身上。她一身沾满血污的白衣，双眼早就只剩下两个血洞，但是脸上却不见一点悲苦，反而洋溢着让人心神安宁的恬静之色。
“老夫怎么会错呢？”老者缓缓说道，“当年骠骑将军李延就是在这里不堪受辱自尽了，你一个小姑娘受到如此折磨，竟还能心智如常，绝非凡人。”
女子仰起头，感受着细微的阳光从窄小的天窗洒下留下的一丝暖意：“我只是不敢罢了。”
“我听说夫子能断天下之事，闲来无事，不如来听听我的遭遇，”女子淡淡说道，“也不知我还有没有机会说出来。”
老人被困在牢狱之中，早就不问世事，不然也不会活到今日。可他偏偏就为面前的女子生出了一点恻隐之心。
“愿闻其详。”
“夫子，听说您过目不忘，能背天下官员的名录，那您应该也记得我祖父唐垣。”
“黎阳太守唐垣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我代祖父谢过夫子，”女子继续说道，“祖父育有三子，幼子夭折。我父亲是长子，膝下有一子两女，我便是他的小女儿唐婵。”
“黎阳唐氏算是小有名望的地方士族，但在京城并无根基。这做官也要看天资，我父亲为官三十来年，不过是诸侯东平王的侍从官。我的二伯父唐尧只用了十年，便爬上了光禄大夫的位置，成为唐氏一族的依仗。”
“因我母亲早逝，我和姐姐自小都被养在二伯父家里，”唐婵平淡的语气之中尽是萧索之意，“父亲两年前因犯错被罚没入宫，姐姐早已出嫁，兄长从军，但二伯父一家待我极好，凡是妹妹们有的，绝不会少我，平日里有什么纷争，二婶婶也是护着我的。”
“若是那日我没有进那个园子就好了。”
*
唐婵不是一个起眼的姑娘，虽被二伯母带着出席各种京中社交场合，但往往就是妹妹们的陪衬。名门世家的公子们就算经常跟她打照面，看见她也只觉得面熟，知道是唐家人，却记不起名字来。
上元节，她在相思树下系上相思签，但她踮着脚都够不到树枝，一双修长的手接过她的相思签，帮她系在了树枝上。
她偏头向那人看去，恰好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西市有曲，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说得便是这位魏公子魏璋。他本是不染红尘的谪仙人，却愿为她写诗谱曲，给她去排队买糕点。唐婵自小虽说没被苛待过，但是也没受到过如此的偏爱，自然是交出了一片真心。
魏璋父亲去世之后，魏璋要为他的父亲守孝三年。唐婵便不顾家人的反对，忍受旁人的嘲笑，等了他三年。
三年期满，她满心欢喜地等着他来提亲。
*
那日，赵家小姐赵芷约她去茶园品茶。中途，赵芷说自己要去找茶娘讨教技艺，便让唐婵跟随小厮先行一步。小厮将唐婵带到一处院落，便不见了人影。
唐婵在院子里边转边等着赵芷。她隐约听到了一男一女争执的声音，本想走远些，却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心里起疑，便提起裙子，接近那道暗红色的雕花木门，蹑手蹑脚地趴在门边细听。
“如果她不死，死得就是我，”女人的声音里满是怒意，“太后会放过我吗？魏大人如今倒是想要退缩了？可惜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唐婵听着觉得甚是耳熟，猛地想起，是宫里的桑落夫人。魏大人？谁会死？唐婵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了自己最为熟悉的声音。
“桑儿，你别担心，我定会护你周全，”魏璋的声音是那般柔和，就像他平日里唤她一样。他叫她婵儿时也是这般轻柔，就好像将她当作珍宝。原来他也是这样叫旁的人。
“魏璋，只要我成为了皇后，”桑落夫人的声音妩媚娇柔，像是允诺，又像是勾引，“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唐婵心里一惊，她意识到了自己听到了什么，向后退了几步。
杨皇后即将分娩，诞下龙嗣，桑落夫人竟想趁机杀死杨皇后，取而代之。
她得告发他们。
可魏璋怎么办？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啊，”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赵芷一脸惊奇地看着她，“唐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可让我好找。”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是门内之人定能听见。唐婵感觉到一阵眩晕，背后发凉，她听见身后那扇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
她转过身，寄希望于那个牵着她的手，与她诉衷情的男人能放她一条生路。
魏璋站在屋檐的阴影之下，长身玉立，眉目如画，腰间还佩戴着她为他在富乐寺求得平安签。
可唐婵从未觉得他如此陌生，就好像另外一个人。他那从来温和的眉眼，忽然变得淡漠疏离。从前有人说害怕他，她是不信的。如今她才明白，他原是这副模样，确实就像天上没了七情六欲的仙人。
她听见他冷声说道：“来人，将她拿下。”
她是可以跑的，跑出去也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可她看着面前这全然陌生的情郎，心里的某处轰然坍塌。明明昨日那双手还牵着她，护着她，生怕她淋一点雨，受一点罪，今日就要将她置于死地。
他说过要娶她的。
他说到时他会亲手给她画眉。
恍惚间，她竟忘了求生的意志，双腿发软，任由人将她擒住。
*
“后来我便以谋害当朝皇后的罪名入狱，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狱吏看我可怜，告知我，二伯父与长姐一家已经身首异处。兄长失踪，至今下落不明。黎阳唐家大多流放或者发卖为奴。”
“百年世家竟因我一人灰飞烟灭。”
“夫子，我虽被挖去双目，”唐婵说道，“但眼前一直是族人的惨死之状。”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姑娘，你被人下套了，”老人沉声说道，“他们一开始便是朝着唐家来的。”
“怎么可能？”唐婵心里其实早就有所猜测，但很多地方都说不通。
“这件事与你没有任何干系，”老人不紧不慢说道，“太后秦氏不愿让权。嘉陵帝选择了身份卑贱的杨氏为后，扶持杨氏一族对抗秦太后。你的二伯，光禄大夫唐尧是嘉陵帝亲手提拔的近臣。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可唐家没有任何理由杀杨皇后，”唐婵急切说道，“怎么会一开始就选中唐家作替死鬼？”
“那就造一个理由。老夫猜测唐家定有才貌双绝的未出阁女子，”老人说道，“只要放出消息，唐家有女肖想后位便可。再者，你父亲曾是东平王近侍，又被行宫刑，皇上难道真的相信唐家和东平王府没有半点干系吗？”
唐婵扶住身旁潮湿的墙壁，怪不得三妹说有人造谣她要进宫选妃，当时大家还拿这件事取笑她，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那还有什么必要在我眼前演那出戏？”唐婵问道，“让我误以为是自己撞破了他们的密谋。”
“那出戏恐怕不是演给你看，”老人说道。
唐婵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想要魏璋做个抉择，想要魏家做个抉择。
唐婵整个身子缩成一团，不停颤抖着：“夫子，为何我没有看破这个局呢？若是我能早些看破这个局，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
夫子叹了口气说：“看破又有何用？老夫不也跟你坐到一处来了吗？就单单这一处牢狱关押了多少意难平的王侯将相？”
“有多少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听老夫一言，如有来世，投胎到殷实之家，莫要卷到这风云诡谲的斗争之中来。”
*
“哪有什么来世啊？”地牢里响起一阵轻盈的笑声，“张少傅还真是会说笑。”
唐婵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知道是桑落夫人来了。她每隔半月便来想着法子折磨羞辱她。
桑落夫人走近了，便用帕子捂住鼻子，睫毛微颤，漂亮的眸子里浮上一层惧色，轻声说：“怎么搞成这模样？”
桑落夫人走得更近些，想要仔细观察唐婵的伤口。没想到唐婵猛地扑向她，把她吓得跌坐在地。唐婵像一条疯狗一样，死死抓住她的裙裾：“你会遭报应的。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桑落夫人脸上嫌恶之色慢慢变成柔和的笑意，将自己的裙裾一点点从唐婵的手中扯回来，柔声说道：“皇城之内没有善恶，只有胜负。”
“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你哥哥居然妄图劫狱，”桑落夫人的语气轻巧，好像死得是一只蚂蚁，“已经被当众腰斩了。”
唐婵仰起头苦苦哀嚎，两眼发酸，却没有泪水，她哭喊着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桑落夫人轻笑：“本宫可没有本事管你的生死，你杀了皇上最爱的女人，他会让你那么容易死掉吗？”
唐婵问道：“为什么是我？”
“你要怪，就怪自己爱错了人。”
“什么？”唐婵没想到竟是这个理由。
桑落夫人慢慢在牢房之外踱步，声音里满是自得：“你一点都不了解魏璋。他和我一样，眼里只有权力。当年是我拒绝了他，选择入宫为妃，成为他平步青云的助力。我们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我在深宫之中举步维艰，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罪。他居然告诉我，他要娶亲了，要我恭贺他。”
桑落夫人又笑了起来：“可你知道吗？我那么了解他，我赌他不爱你。我给了他选择，他果然抛弃了你，选择助我登上后位。”
*
唐婵一点点摸着墙壁上的划痕，又过了三个月。没过多久，她就被带离了牢房，她明白可能自己的死期要到了。
可那些带走她的人却给她沐浴更衣，又给她可怖的双眼束上了布条。
她听见那些侍女都在可怜她的遭遇。
原来，皇上驾崩了，太后扶持东平王继位。新皇即位，首当其冲便是除掉嘉麟帝最信任的杨氏一族。杨皇后的弟弟大将军杨殷被太后假传诏书囚禁于长乐宫，冠以谋逆之名。
杨家满门抄斩。
后杨殷一人血洗长乐宫，逃到了帝陵之中。
按照祖制，只有贵族世家才能进入帝陵，太后几乎派了所有的世家贵族子弟去帝陵杀杨殷。杨殷可是帮助嘉陵帝开疆拓土的战神，那些人自然连杨殷的影子都没有摸到。
太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利用她这个杀死杨皇后的罪魁祸首引杨殷出来。
她被人带到了一处碑林之中，等着杨殷为了复仇现身。
她就在碑林里等了三夜，这里比牢狱之中要自在得多。她可以感受到斑驳的日光，还能用手指触摸一座座碑文。
她都快要忘记她在等一个想要杀死她的人。
直到她踮着脚触摸碑文时，冰冷的刀刃横上了她的脖子。
身后那人念起了碑文上的字：“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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