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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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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没有朝她预订的酒店方向开,而是驶入了城中核心区,最终停在一栋玻璃幕墙大厦前,“云端酒店”四个字在雨幕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车子停稳,司机迅速下车,撑开一柄宽大的黑伞,拉开了季乐宁这一侧的车门,同时恭敬地开口。
“季小姐,您预订的酒店因为连日暴雨导致管道故障,暂时无法入住。顾总已经吩咐我们将您的行李转移到了这里,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季乐宁没有立刻下车,扭头看向顾远野,道:“这么巧?”
顾远野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硬而专注。“是很巧。”
她当然知道这是他的手笔,但一想到母亲的遗物还在他手里,她不再犹豫,弯腰下车:“谢谢。”
顶层行政套房的走廊,寂静无声。顾远野走在前面,脚步沉稳,径直走向其中一扇房门。
眼见他要刷卡进门,季乐宁忍不住开口:“等等。”
顾远野脚步微顿,侧过身,目光扫过她微湿的发梢和肩头,微微蹙了下眉。
“你先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姑姑要跟我视频。你这副样子出现,她还以为我怠慢了客人。”
“客人”二字,被他咬得清晰,透着一股疏离感。
季乐宁抿了抿唇,忽略心头那一丝莫名的别扭,追问:“那手链……”
“在书房,自己来取。”
说完,他不再停留,刷卡,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季乐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冰凉的门卡,指尖微微用力,刷开自己的房门。
套房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烟江的雨景。
她无心欣赏,目光扫过客厅,果然在沙发旁看到了自己熟悉的行李箱。
更令她意外的是,一旁的衣架上,整齐挂着一套全新的女士家居服,她看了眼尺码,正是她的尺寸。
她走进浴室,热水冲刷掉一身的寒气和疲惫,也稍稍缓和了紧绷的神经。
从箱子里拿出自己的衣服换上,手机就响了起来,是白真真。
“宁宁!我忙完了!饿死我了,你回酒店了吗?我过去接你,咱们去吃点热的,这鬼天气……”
季乐宁顿了顿,看着镜中面色依旧苍白的自己,声音有些干涩:“真真,我没在酒店,确切的说,我不在那个酒店。”
“啊?那你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祭拜完就回去休息吗?”白真真的语气立刻带上了关切和疑惑。
“……在‘云端’酒店。”季乐宁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好友瞬间瞪圆的眼睛。
果然,白真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云端’?!顾远野那家伙的‘云端’?!季乐宁!我才离开你多久?他就把你拐跑了?!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接你!这混蛋想干嘛?!”
“不用,真真。”季乐宁急忙阻止,揉了揉眉心,“我没事,就是……取点东西,拿完就走。”
“取东西?取什么东西需要去酒店取啊,季乐宁,你少糊弄我!”白真真不依不饶,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是不是……心又乱了?我告诉你,顾远野那浑蛋五年前让你那么伤心,现在又想耍什么花样?你千万别犯傻,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就又……”
“我没有!”季乐宁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急促,“我跟他早就结束了,现在只是……有些旧物需要处理。你别瞎想,也别过来,我很快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白真真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担忧:“行,我不去。拿了东西就赶紧走,别跟他多待,听见没?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季乐宁低声应道,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里映出自己的脸。
心乱了吗?
没有。
她只是需要拿回母亲的东西,仅此而已。
————
季乐宁走进书房,一眼就看见了书桌中央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银质的百合花手链静静躺在衬垫上,链身被擦拭得光亮如新,小小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手链,轻轻摩挲着那朵百合花,好像又感受到了母亲指尖的温度。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余光瞥到桌角一块陈旧却擦拭干净的手表。
让季乐宁想起,十八岁那年夏天,她第一次踏进顾家别墅。
客厅旋转楼梯的二楼栏杆边,一个少年倚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却掩不住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
少年手里摆弄着一个赛车模型,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你好。”她先怯生生地打招呼。
“你就是姑姑说的季乐宁?”他开口,语气懒洋洋的,“看着……还挺乖。”
他转身往下走,“楼上右手边最后一间客房,张姨收拾过了。没事别到处乱晃,”
他经过她身边时,她刚想道谢,他却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我讨厌吵。”
最初的几个月,他们仿佛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顾远野上学、赛车、和朋友们聚会,鲜少在家。
季乐宁在学校、图书馆和那间安静的客房之间三点一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除了必要的问候,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顾远野那种自然而然的、带着距离感的矜傲,让季乐宁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愿让自己靠近。
转机发生在顾远野十九岁生日前。
她从张姨偶尔的叹息中得知,他父母常年忙于海外生意,已经连续几年错过他的生日。生日对他而言,大概只是日历上一个寻常的数字。
可季乐宁觉得,没有哪个人会不在意自己的生日的。
鬼使神差地,她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做兼职,省吃俭用。
那个周末,她跑了三家商场,在专柜前徘徊犹豫了很久,既想选个好的,又实在预算有限。
最后选了这个,用攒了三个月的兼职薪水买的,不算多名贵,但设计干净利落,她觉得适合他。
生日那天晚上,别墅里依旧只有他们两人。她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端着一个自己偷偷烤的、奶油抹得有些歪斜的小蛋糕,敲开了他书房的门。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显然有些意外。暖黄的台灯光晕柔和了他平日里锋利的轮廓。
“生……生日快乐。”她声音很小,几乎被自己如鼓的心跳淹没。
他瞥了眼那个实在算不上美观的蛋糕,没说话,但关掉了电脑。
她点亮蜡烛,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然后,她拿出那个包装得小心翼翼的盒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拆开。当那块手表映入眼帘时,他脸上惯有的漫不经心瞬间凝固了,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
但下一秒,他就迅速偏过头,轻咳一声,“啧,什么便宜货。”
季乐宁本就脸薄,听他说这话,脸更红了,手往回缩。
“那…算了。”
“给出去的礼物,哪有再收回的。”
顾远野手伸过来,几乎是抢了过去,指尖摩挲着表盘。
耳朵尖在昏暗的光线下,可疑地红了。
从那之后,某些看不见的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
他不再当她完全透明,虽然态度依旧算不得多热情。
他开始有了一些“需要”。
“喂,”某天顾远野靠在门框上,对着正在客厅看书的季乐宁说,“我书房那些资料乱得很,帮我整理一下,明天要用。”
季乐宁进去后发现,他那个书房,除了几本赛车杂志,整齐得几乎能随时拍照登上家居杂志。
又或者,某次雨后,他指着花园角落里几盆奄奄一息的花:“姑姑留下的,快死了,你救治下。”
季乐宁看着那花叹气,她是个连仙人掌都能养蔫的人。
两人的关系是从何时开始真正变质的呢?
季乐宁想,或许就是大二那年冬天。
奶奶突发急病,急需一笔不小的手术费。当时家里的境况已经无力承担。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去赛车场找他。
休息室里烟雾弥漫,几个男生在打游戏。
顾远野靠在沙发上,听完她的来意,慢条斯理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随手扔在茶几上。
她低头去拿,手腕却被他按住。
他不知何时倾身靠了过来,盯着她,眼神很深,带着几分玩味和侵略。
“季乐宁,钱我有。但我的东西,没有白给的道理。”
她声音干涩:“……你要什么?”
他松开她的手腕,改为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下个月10号,青港赛道,决赛。”他重新靠回沙发,恢复了些许懒散的模样,但眼神却锁着她不放,“翘课过来,给我加油。”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好,光看没意思,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如果你能进前三,我就做你女朋友,如果没进,那这笔钱的事情,咱们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他低笑出声:“季乐宁,你瞧不起谁呢?老子拿第一给你看看。”
岂料后来,他真赢了。
那个傍晚,江风格外大。
他没有立刻带她回那座冰冷的大房子,而是骑着机车载着她,沿着江岸一路飞驰,最后停在一处无人的堤坝。
他们并肩坐在水泥台上,在夕阳下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