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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无欢不散 ...

  •   莲灯庄本就是燃灯教的地盘,林夕映在此养伤三日,虽然低调,但也并无刻意对外隐瞒,因此当孔英发现她失踪,很快便发现她在此,至于伤势如何,他一来并不大清楚,二来也并未怎么上心。

      只是此番他前脚才到,燃灯教其它人也随后进入莲灯庄,若说不是他通报的,谁都不会相信。尽管教中没几人真正喜欢他,但他是来接自己老婆的,而老婆又跟教主在一起,多半还告状在先,因此这次他还需要旁人替他撑腰,否则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当然,其余人还是关心林夕映的,来此探望她的心也是有的。

      柳闻一出来就见许多人挤在前厅,他也不理旁人,只问孔英:“找我有事?”

      “教主,”孔英恭恭敬敬叫了声,“属下得知夫人受伤,特来探望;若是伤势不太严重,还想接她回家休养,不敢劳烦教主。”

      “伤势么,一月内无法下床,两月内无法动手。”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微微变色,孔英更是始料未及,一时间摸不准他心思,只能勉强挤出几分哀伤之情,低声叹道:“这可如何是好?不说后面的,单是四月内她就有很多教务在身的……”

      “你说说,都是些什么任务?”

      孔英精神一振,一口气就说出一大串-从初五开始,不是跟江湖门派会面解决纠纷就是训练教中新人,每隔二三日就要跑新地方,的确很忙。

      不过,他再三强调,最重要的还是四月底她要押送一大批兵器去西萨州,因为陈丰过不了太久便会离开那里,而他一旦不在,田黎二家又势必开战在即,无可避免。这次押送的兵器也非同小可,是林夕映用了一年时光从四地搜集来的一等利器。近日有消息传来,说黎子元不惜花费重金聘请各地出名铁匠替他打造出上等兵器,只为能在战场上扳回上次失去风沙城之耻,因此田甫为了不在这方面吃亏,务须倚仗燃灯教将这批兵器按时送到。

      说完此事,他也顾不上有人在旁,从怀中取出田甫给燃灯教教主写的亲笔信。

      柳闻耐心阅完,印象中无非是一些仰慕的话,再三邀请他携手共图大业,还许下称王后给众人重要官职的承诺,当然还少不了封爵,赏地,赐宅,送金银珠宝以及美女的种种好处。

      他将信还给孔英,微笑道:“我才回来什么都还没做,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好意心领了。至于本教与他们以前的合作,你出力最多,领赏也该由你领,只要别忘分给帮过忙的人就好了。”

      孔英被他不露痕迹的话噎住,只能顺口应了一声。

      “还有,”柳闻目光琼过厅内众人,“既然都在,你们将她四月安排的事分了。”

      训练新人原是夏典主理,如今自是由他重新找人代替林夕映。与江湖人中交往则是梁仲的事,而刘素也经常东奔西跑,于是两人迅速将她的任务分了。

      “押运兵器去西萨州,你也在同行的名单上?”柳闻凝视孔英,不容他躲避,“既然如此,由你取代她之位,应该顺理成章吧?”

      孔英脸色不自然起来,迟疑道:“教主明鉴:属下平日记账发钱,协助罗长老管理本教各地生意,对这次行动的数目虽还了然,可此番同行有七百人,路途遥远,必需有武功高强且能服众之人带领,属下自问没有这资格。”

      柳闻闻言不禁思潮起伏-人人皆知孔林这对夫妻关系并不和睦,可在教务上,两人合作的效果还是无可挑剔的。林夕映热情爽快,敢做敢当,深得人心,武功也不弱,出面几乎没有办不成的事,而孔英心细如发,算无遗漏,事先将准备功夫做得十足,总是让她无后顾之忧……该算是天作之合吧?

      可惜的是,即使出身相同,经历相似,性情合不来就是合不来。

      厅内鸦雀无声,沈幽看不下去,心想自己横竖还有一月便退役,临走前能再为教中做点贡献也是义不容辞,当下对柳闻道:“教主,属下愿替孔夫人前往。”

      他是首席长老,又是教主长辈,无论人缘资历威望武功皆是无人可及,如今有他接手此事,自是人人心服口服。

      诸事既已定下,孔英又提出接林夕映回家养伤,柳闻说:“她现下行动不便,你三日后再来。”孔英神情复杂,可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胡乱发言触怒他,行了礼便随众人退下。

      下午林夕映睡醒,陈慧若边喂她药边告诉她诸般教务已有人顶替,如今只需静心养伤即可。林夕映喝着药只觉苦涩难当,心里又憋不住话,直接就问:“孔英来过说了什么?要我跟他回去?”

      陈慧若不大了解他们夫妻间的事,如实回答:“是的。”

      “师父怎么说?”

      陈慧若关怀的望着她:“你的伤离痊愈还有些日子,此刻不宜见人说话太多,所以庆航让他三日后再来探望……至于你是先随他回家还是跟我们去见我爹,那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林夕映陷入沉思,闭目良久后沉声道:“师母,我会跟他走。拜师的事,以后也不用再提。”

      “为什么?”陈慧若甚感诧异,握着勺子的手一颤后顿在半空,数滴汤药便溅到她细白如葱的手指上,烫得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礼不可废,虽然我不会跟他做一辈子夫妻,但至少目前还是,没有不跟他回去的理由。”

      “不是说那个-”陈慧若放下汤碗,再次解释道:“你正式拜入我爹门下后,我们依旧可以切磋武功,庆航还可以教你更多师门绝招,只是你不用再叫他‘师父’了。”

      “我明白,”林夕映挣扎着坐起,态度坚决:“我也知道他还会教我武功,一切都不会变,可是……我还是想叫他‘师父。’”

      “为什么?”陈慧若却越听越不解,一个称呼真有这么重要吗?

      “因为我要提醒自己,他只是我师父。”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然后感到胸口千斤压力消失,居然向眼前这位生平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坦然笑了。

      抛开出身,容貌,品德……自己天生受不了拘束,向往快意恩仇的江湖,喜欢大大咧咧的跟朋友喝酒,打闹,谈笑,而不是跟在一个男人背后默默地奉献,伺候他,支持他,即便那人是师父。而孔英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向师父这种人,陪伴在身旁的人必需是温顺贤淑,善解人意的女子,即便再聪明再厉害也不能锋芒毕露,只能不着痕迹的迁就他。

      性格决定命运,大概就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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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送走林夕映,陈慧若又去季宅探望徐氏病情,果然较之前已有起色,甚感欣慰。季潇见柳闻只在宅门外候着不肯进来,当下去找哥哥,季权便出门迎接。两人闲聊数句,季权为陈慧若帮母亲治病连声道谢,又说起父亲已请示田公封自己为副将,先领兵一千,人数虽然少了点,可日后若战场上立功,自当另有赏赐。对此,柳闻似乎感到意外,因为他之前是料定季祀并不重视这个儿子的。对父亲肯委任于己,季权也不无感慨,因为那还多赖弟弟帮自己在父亲面前天天美言,最后父亲松口答允给自己带兵机会,当然难免招来其他兄弟们的不满。

      “说实话,我至今不大赞同父亲造反……”这话,季权自是不敢随便说,但对眼前这神秘人还就是有亲切感,“只是我真的闲不住,一月不骑马冲入敌阵就浑身不自在,如今虽然领兵只为围剿一些本地土匪,也比闲在家里强。”

      柳闻会意笑笑-自己初回秋国,也有点闲不住,不然早就回灯宫,天天坐在教主宝座上发命令,指挥着近万人跑来跑去的。

      有时又想,眼前之人若是知道自己是教主,是否还会对自己这般推心置腹?

      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目前还不想知道。

      那日听季祀详谈当今天下英豪,纵然没有季权遥想‘冲入敌阵’时的热血沸腾,可仍有几分自从律祈死后便未有的冲动,也确实想见识一下这些搅得秋国乱七八糟的豪杰。

      告别季家兄弟,一行人便启程前往西萨州风沙城,只是从秋国最南方到西方,路经五州,除非体质极强之人,不然难以坚持日夜在马背上兼程赶路。柳闻飞鱼冥客内力深厚并不在乎,但陈慧若马奴和不到两岁的孩子承受不住只能乘车,不免导致速度慢下数倍。苍基虽无内力,但因服过‘无心九魂丹,’精力旺盛远超常人,竟是不感疲劳,日日抱怨行动太慢。

      三月底离开水邑,四月十日方达风沙城,一路上眼中所见,尽是战后满目疮痍的凄惨景象。

      昔日夏侯岩的帅府外,柳陈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陈丰已于五日前离去。

      飞鱼最心疼陈慧若,见她美目中流露出失落,想都没想就说:“我虽不知庄主去了何处,可他一月后必会在中都城。小姐姑爷这次早点启程,一定赶得上的。”

      柳闻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眼神看他:“飞鱼,你还知道什么,快说吧。”

      飞鱼被瞧破,虽一直不愿旧事重提,但此刻也躲不过了,只好全盘道出。

      “庄主去中都因为……二公子即将接任掌门,还有……二公子要迎娶蓝总管。”他有意说得轻描淡写,因为他实在无法预料这二人会有什么反应。

      “嗯,”柳闻应了声,仍是一付难以理解的神情,“这可有趣了。”

      接任掌门?章腾早在自己入门时便有意将掌门之位传给师弟师妹,现下事务愈发繁忙,自是传位最佳时期。本门中自从陈慧若退出,欧阳兰平芙仙身亡,张雯栖失踪,所剩者只有杨昂与自己。而杨昂入门较早,从小被师父视如己出,这两年在章师兄麾下也是名声事业如日中天,人人皆指望他是新一代的陈丰,自是远比自己有资格接任掌门。

      如果第一条消息还在意料之中,这第二条就要复杂得多。

      虽与蓝玄苏相处时日不长,却可断定她是很有头脑和手段的角色,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做到师母手下八总管之首。她择婿条件必然极高,因为她是绝对不甘一辈子听他人差遣的。如今她嫁给杨昂,自是冲着他即将接任掌门,因为这样一来,她将成为掌门夫人,也就是半个主人身份,而不仅仅是师母身边一个随时可能失宠的部下。

      至于杨昂为何肯娶她,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因为以他现在的名气身份,娶个公主也不算高攀,为何偏偏选了她?

      只能说,师母手中一定还有他想要的东西,其中一部份就是人手,也就是像飞鱼这种深藏不露的高手。而蓝玄苏目前手下管领的人数应该不少,势力已经不容小觑,假以时日只会接管师母身边更多人手……甚至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好处,因此与她成亲,其实是两股强大势力的结合。

      这两人成亲,杨昂又接任掌门,玄雪门的一切,就要名正言顺的集中在他们夫妇手里了。

      面对这么危险的事,自己是否该有压力?

      而他们若知道自己此时回来,还娶了师父师母的女儿,是否会感到紧张?

      陈慧若对杨昂蓝玄苏都没有丝毫好感,虽然没有他想得详细,却也叹道:“飞鱼,怎么我听到你说的……似乎理所当然的两件喜事,总是有种不祥预感?”

      “我也是觉得不妥啊,”飞鱼点头认同,“可是小姐你不知道吧,这桩婚事还是夫人命令的呢……之前二公子跟蓝总管来往过密已有一段时间,然后有一天夫人突然说,你们成亲吧。开始庄主还心疼二公子,怕他勉强,可那时候蓝总管就宣布,说小姐你已经嫁给中临国王为妃……庄主听到这消息没有生气,只说缘份不可强求,二公子似乎也死心了,就这么答允了。”

      一时间人人都心事重重,不言不语,直到身后车里传来孩子饿了的哭声。

      柳闻搂紧陈慧若,在她耳边轻轻道:“你放心,他们虽已不是你的同门,可仍是师父的弟子……我不会跟他们争夺什么的。我们去中都,只为了让你们父女团聚。”

      陈慧若将脸埋在他怀里一会儿,终于道:“嗯,我们先送这孩子回家吧。”

      自从夏侯岩叛乱,父子姐弟遭难,夏侯氏一族便七零八落,逃至各地不敢轻意露面。后陈丰在西萨期间曾试图找回他们,寻到的人皆托西萨武林盟主卢海峰代为照料。柳闻记得卢海峰的夫人是夏侯家的人,当下与陈慧若前往卢家叩门。

      陈慧若是陈丰之女,柳闻又将当日夏侯少冲白彤之事说出,卢海峰夫妇自是深信不疑,立即留下马奴与孩子,并为孩子取了新名‘夏侯常振。’

      柳闻知陈慧若思父心切,虽卢家上下为了送孩子回来万般感激,不停的留二人,但还是有礼的一一回绝了。

      中午才到卢家,下午用过晚饭便再次启程。

      这次陈慧若为了赶路,弃车骑马,与柳闻共乘一骑,由他裹在一袭狐裘中,极倦时居然能在他怀中闭目睡着,时间也过得极快,九日后已进中都城。

      然后就发现,杨昂蓝玄苏的婚礼即将是场空前绝后的盛事,仅是请帖就有一千张,两月前已发出。如今距大喜之日仅有五天,不但各路嘉宾陆续到达,听到消息又爱凑热闹的人也纷纷涌入中都城,各家客站更是早已挤满。

      因为人人都知道,无论是想一睹即将称王的章腾,还是武林盟主萧宇,又或是近年最具盛名的少侠杨昂,还是天下第一名妓凌凤尾……这时来中都城,总是能碰到有名之人,应该是不旺此行的。

      婚期越近,越来越多消息证实:陈丰会出席。

      这让本已兴奋的观客们更加激动,每日中都城的每一个角落都似乎有人在伸长脖子找陈大侠影子,可惜他若是提前来到,竟是从未露面。

      同样为了不见陈丰踪影而感到困扰的也不止他们,这日章腾将军府偏厅里便有两兄弟正在低声议论此事。两月前为了这场婚礼,章腾请他们发出九百三十三张请帖,虽然大部份客人收到帖后都欢天喜地的来了,可总有十几个有事来不了,如今他们又要负责将这十几张帖子重新发出。

      这并非易事,因为排队想喝这杯喜酒的人实在太多了。

      “唉,陈前辈若是来不了,应该提前说一声吧?”史言世望着桌上摆着的十九张回绝了的帖子,喃喃的自言自语。

      白济生摇着头:“他不会言而无信,何况章将军杨少侠都是他弟子。只是我一直以为……不,是盼望他会提前数日来章将军府上住着,好让我们这些晚辈能一睹风采。”

      “可不是么,说不定还能向他老人家请教一二呢!”

      “喂,大哥二哥,你们也不用在这儿自作多情了,我若是陈丰,也不会提前露面的。”一道懒懒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白史二人不用回头也能认出那特殊的声音,只是……如今他已经不再是昔日那无所事事的三弟了。

      史言世叹了口气,也想不出该说啥,只问:“为什么?”

      叶青毫不含糊地向二人伸出手:“我的请帖呢?”

      白史二人面面相觑,心里不免在想-请谁不请谁原先也不是我们决定的,为何偏来跟我们要请帖?

      叶青想皱眉,又觉得有损自己形象,于是说:“这很不合理吗?论公,章腾就算想自立为王,可我仍然是邻国的丞相,在双方从未开战的情况下,我代表我们陛下来祝贺新人,有何不可?论私,我是你们结拜兄弟……这近千张请帖里有些人不过是沾了义父的妹妹的表弟的光,尚且获邀,难道我就不该?”

      换成平日,他们定会斥他无端生事,可他……现在的身份太显眼,权力太大,让人忌惮之下不愿给他请贴,可又同时不敢拒绝得罪。

      “是叶相吗?”门外又进来一人,三十出头,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正是武林盟主萧宇。

      比起叶青带着三分邪气惊人的笑容,他的一举一动更显得坦然磊落,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值得隐藏掩饰的事。

      “萧兄客气了,我这次前来只为私事,你们也未免太多心了。”

      “好,你这份请帖就算在我头上。”萧宇从桌上取过一份空白请帖,挥笔在下角写了个‘萧’字,随即平平稳稳的推出,叶青双指立即伸出夹住。

      天下姓萧的人很多,可能将这字写得犹如画里的一座城池,并且还是座立于山清水秀之乡的优雅小城,只有他萧宇一人。

      叶青微微一笑,情知他虽为武林盟主多年,写字时仍在提醒自己不可忘本,因为他一直还是望栖小城的萧城主。

      他也不客气地拿起笔,在客名下添了个‘叶’字。

      萧宇望着他落笔,颇带嘉许的点头-天下姓叶的人也很多,可能将这字写得即有风中叶子的飘忽不定,亦有无形暗器的神秘难测,当然也只有他叶青能做到。

      一个端正气派,一个潇洒自如,竟将白史二人看得目瞪口呆,神情恍惚。

      叶青离去时,耳边还听到萧宇向二人解释:“你们这位兄弟若要闹事,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的确不是来闹事,不是来砸场的,甚至他深信,这段日子只怕是自己最后剩下的时间可以用来办点私事的。

      只是有时候一个人以为是只属于自己的隐私,当真公开后往往会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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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都城外。七星道观后院。亥时。

      七星道观倚山而建,坐在后院的石桌前,抬头可观赏天上星星,而若居高临下望去,可一览中都城西门,以及方圆数里内的山水,道路,以及来往的过客。

      陈丰和高迁这七日便住在七星观中,整日闭门不出,倒也落得清闲自在。

      七星观主持清照乃高迁多年好友,这夜便邀二人到后院赏景品茶,陈丰素来爱茶不爱酒,闻言自是欣然前往。

      小道童端上茶壶茶杯,还亲手替二人斟满第一杯,方才退下。

      漂浮在水面的茶叶外形细扁微曲,壮如雀舌,香如白兰,味醇回甘,饮之不觉间心旷神怡。

      “此茶名‘七星云峰,’产于本地七星峰。此处山高林密,日照短,云雾多,利于茶树生长。树即得云雾之滋润,又无寒暑之侵袭,自可蕴成良好的品质。”主持清照来到他们身旁出声介绍。

      品茶需有适当心境,主要以‘和,静,怡,真’为本。

      此时此刻,夜凉如水,春风拂面,树木环绕,登高望远,确实可达到‘怡情养生’的境界。

      转眼间,高迁杯已见底,陈丰也仅剩一成,于是陈丰念他独臂不便,提起茶壶先为他斟满一杯,再缓缓往自己杯中添到八成满。

      高迁也不急着喝,先闭目将茶杯移至唇边,专情的吸入清香之味。

      睁眼时,忽然发现陈丰手中仍握着茶壶,只是茶杯里的茶水已远超八成,几将溢出,而他却似乎未察觉,眼光落在山脚下的某处。

      高迁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那不过一家小道旁村店,虽已甚晚,却仍未关门。

      尚未关门,只因刚来了两位客人,虽从穿着看来是两个年轻公子,但细看下就发现那容貌绝美的少年其实是位女子,只不过穿着男装外出而已。

      店小二显然不敢直视二人,口中老老实实的问:“不知两位客官想吃点啥?”

      那十八九岁的少女笑吟吟的点了一串东西,片刻后端上来尽是甜点:冰糖核桃,豆沙米糕,翠玉豆糕,水晶软糖,糖炒花生,芸豆卷……原来这家村店还就是擅长做这些,所以他们才会慕名而来。

      少年付了钱,然后含笑举筷夹起一块块点心,喂入少女口中……不到一盏茶功夫,已将五六种不同甜点各自让她尝了一口。她也仅是每种先咬下一小块尝尝,全尝完后挑出最喜欢的豆沙米糕,也用筷子夹起欲喂那少年。

      少年笑着摇头,左拒右拒的就是不肯吃,少女放下筷子自己先慢慢嚼着一角,忽然趁店里的人都忙着未注意到他们,搂住少年头颈迅速在他唇上一吻,顺势将米糕喂入他口中。

      高迁目睹此景不禁莞尔:“她这身男装虽还过得去,可如此一来,女孩儿的身份就要暴露了……呵呵,也难怪,应该是新婚夫妇么,旁若无人的……”

      本来还要再取笑两句的,可侧目却发现陈丰神色大异,犹如晴天忽起霹雳。

      那茶壶仍在他微微颤抖的手里,只是滚烫的茶水已从他腰部淌到膝盖,导致他下半身湿透,而他竟是浑然未觉……!

      虽然不明原由,高迁的直觉告诉他,今晚品茶的上好心境应该是烟消云散了。

      高迁猛地劈手夺过那茶壶,独臂探出抓住陈丰手臂,低喝:“怎么了?”

      “那……那是我女儿……”陈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自己嘴里说出的话。

      “你不是说你们五年未见,她还嫁给一个小国国王为王妃了吗?”

      “是的,你……你说她嫁给谁不好……唉!”

      高迁有些迷惑,又瞥了瞥山脚下那少年:“难道他就是国王?”

      陈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失望,排山倒海般重重压上他心口;失落,为了那已经无可挽回的事实。

      高迁多了一丝火气,重重将茶壶落到石桌上,瞪着他说:“你今晚怎的这般不可理喻,分别五年的女儿出现,也不见你高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嫁人了,难不成你还指望她陪你一辈子?”

      陈丰低头看到湿透了的衣服裤子,怔怔的出神良久,待情绪稍微平静,方涩声道:“高兄有所不知……唉,其实我也有太多不知道的……”向刚取了新袍子过来的小道童道:“烦小师父去唤那两人上来,就说陈丰有请。”

      高迁听得直摇头-亲人久别重逢一般都是大哭大笑的抱成一团,而陈丰素来待人随和又真诚,怎的反对自家人竟是如此生疏?

      随后又醒悟-娶了他女儿,未必就自然而然跟他成了‘自家人。’

      山脚下柳闻才听到‘陈丰有请,’登时有点后悔为何适才不能老实甚至默默的吃下米糕,偏要逗她用那种方式喂自己,事后还得寸进尺的说:真儿再试试,没准我今晚将这家店的甜点全吃了。
      师父既然看到这一切,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枉自今晚破例吃了甜点,接下来就要有苦头吃了。

      陈慧若自是没想到这些,激动万分的跳起来,颤声道:“快……快带路!”

      两人跟着小道童上山来到七星观后院,陈慧若一口气爬了许多层台阶,本已额头见汗,上气不接下气,可自从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突然拔步向声音来源狂奔。

      柳闻与那童子被她抛下,转了三四个弯后,石桌旁坐着的两人身影已入视线。而她,已然挨着那中年人脚边地面坐下,将他几根手指合进自己双手之间,亲昵摩挲着似在为他取暖,还垂首将侧脸枕在他膝上。

      中年人脸上尽显爱怜之色,右手亲切的抚过她秀发,父女俩低声交谈,还不时流露出会心的微笑,竟是心灵相通,毫无隔阂,恍若多年知己相逢。

      陈慧若的容貌固然继承了她母亲的国色天香,可她的性情,她的眼神,无疑是来自她父亲,只因他们父女都有一样的气质:亲和又不失自信。

      高迁无儿女,柳闻无父母,都不由得带着几分羡慕望着他们,只不过看到的却是那注定与自己无缘的亲情。

      亲情是什么?纵然不能朝夕相伴,可每当孤独伤怀时,想到世上尚有父母,有儿女,心便会暖起来,忽然就不感到孤单了。

      虽然处处皆是,可对一些人而言,永远是遥不可及。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慧若转过头,甜甜的叫了声:“高伯伯。”

      在父亲面前,她又变成小女孩,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人替她顶着。

      高迁心再硬,此刻也险些招架不住,向陈丰叹道:“我从未羡慕过你,只因我瞧着你也没比任何人活得好,可今日见到你女儿,不得不承认你至少比我活得好。”

      “高伯伯不许这么说!”她略带三分撒娇口气微嗔,“这几年你一直陪着我爹,这份情谊难道就不如亲情?以后你若不见外就把我当你女儿好了。”

      高迁干枯一笑:“谁敢抢你陈丰的女儿啊?我还是识相点,免得自讨没趣。”

      他这话本是纯碎的自卑自弃,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柳闻第一个微微变色。陈丰立即察觉,清冷的眸光也从女儿身上转移到他身上,在夜里格外明亮。

      “师父。”

      “哦,你还记得有我这师父?”

      高迁自悔适才失言,又听到陈慧若夫婿也是陈丰弟子,忙插口相劝:“陈兄弟,我还以为你女儿嫁了什么番邦野人呢,既然都是自己人,有话不能好好说?”

      陈丰不置可否,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愿当着高迁与女儿说他太多,勉强淡淡的吩咐道:“后日是你杨师兄婚礼,你跟我去。”

      柳闻应了一声,心想我也不奢求你将我当成自家人,只要师徒之情还在就够了。

      陈慧若推了推父亲:“爹,他若是不记得你这师父,怎会千里迢迢从明斯将夏侯氏的血脉带回西萨?一个孩子只要有人疼有人照顾,在哪里长大不一样?”

      陈丰脸色稍和,学着女儿口气道:“你也知道,真儿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在哪里成亲不一样,为何要避过亲人在外……?”

      语气虽不善,但眼中竟然多了一丝笑意,高迁最明白他心思,横了他一眼道:“这还用问吗?就算你女儿婚事由她自己做主,可婚礼上多了你这张板着的脸,你以为还会一样?”

      陈慧若忍不住微笑:“高伯伯说话最有趣,难怪我爹跟你在一起不寂寞……”

      高迁也忍不住敲了她额头一下:“最有趣不敢当,只是对他说实话的人还真不多,当然我这是出自一片好心,可不像你娘-”最后一句话说得含糊不清,借着吸了口茶草草掩盖过去。

      陈丰的夫人若是肯睬他,他也不至于天天在外飘荡,还拉上自己陪他。说是出自一片好心,其实是希望他莫要因为跟女婿过不去连女儿也得罪了,从此也不睬他,那可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了。可惜,昔日最受天下人崇敬的陈丰一生待人以诚,换来的却是身旁之人几乎没有同样对待他的,尤其是他那几个徒弟。

      然而罪魁祸首应该还是他夫人,弟子们看到她对丈夫的态度,自然也就难免对他不怎么忌惮,时间长了,渐渐就为所欲为,无法无天了。

      这些只是揣测,因为自己既使是他唯一的朋友,陈丰也不会对自己透漏半句有关他夫人的事的。

      陈丰天生豁达,为人处事也从不赶尽杀绝,如今被他这一说,想气也气不动了。女儿平安归来,还容光焕发,娇憨可人,丝毫没有受了委屈的迹象,唯有暗自感叹后将满腹顾虑埋藏在心底。
      但愿是自己多虑了,毕竟上一代的事,不应该波及到下一代。

      两日过得极快,也比柳闻原先想象的快多了。虽然陪着师父会经常出现长时间的沉默,也就是两人谁都无话可说,可他终究是有气度的人,言语之间既无苛刻要求,也从不会挑些小事来兴风作浪,更没有霸占着女儿不让两人单独相处。

      只是有时候会敏感的察觉,他每当陷入沉思,也就是在想某些往事,事后望着自己的目光里总是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样过了几次,自己就开始不安了,又苦无任何头绪可寻,百思不得其解,更无处倾诉,患得患失的感觉实在不好受,终于这日心一横找上苍基。

      找他,自然不能空手而去,果然他一开口就开出条件:你不带请帖就别来。

      请帖,自然是指杨昂蓝玄苏婚礼的请帖。虽然自从来到中都城后就将他关在房里不许踏出门半步,也不许与人来往,可他机灵的很,进城时看到人多已猜到必有什么盛事即将举行。

      沾了师父的光,临时去大师兄府里多要一张请帖居然很顺利。

      婚礼前一日的下午,柳闻将请帖放到苍基面前,说:“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万森。”自己外公去世已有七年,可眼前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苍基将请帖反复看过来看过去,满意了才心不在焉的回他一句:“不认识。”

      柳闻的心跳了一下,但仍是不动声色道:“你再想想,肯定认识的。”

      苍基将请帖塞入怀里,靠在枕头上微微冷笑:“当今的人,我肯定不认识。以前的人,只有他们听过我名字,却很少有人有资格让我去认识。”

      这么傲慢的话,也只有明哲说得出来。

      柳闻既已找上他,自是抱了没有结果绝不轻易罢休的心态,此刻便道:“明日之前,你最好想起来,否则有请帖也休想出门。”

      本来已对他即将大发雷霆有心理准备,未料他反而很认真一字字道:“你凭什么说我肯定认识他?”

      “凭他也服过‘无心九魂丹。’”

      “你也服过,我以前认识你吗?”苍基一晒。

      “嗯,可是我才二十四岁,他却比你还老。”

      苍基自非等闲之辈,略一思索已瞧出些头绪,口气冰冷的质问他:“你知道这些,那你是认识他的……还问我认不认识他,想试探我吗?”

      “我是认识他,”柳闻顺口承认了,“可我认识的人未必就是你认识的人。”

      苍基点头:“不错,可我就是不认识这名字,你且说说,他长相如何?武功如何?”

      对于外公的长相和武功,柳闻自是能描述的非常详细,说着说着苍基忽然大笑:“哈哈,原来是他啊……你倒是对他蛮了解的,可惜他还是没告诉你他真名……”

      “那又怎样?你们这些人有几个肯以真面目示人?”柳闻心里不是滋味,随口反讥。

      “也是,”苍基的心情竟是出奇的好,“你想打听他什么?”

      这是个难题,因为自己也不知究竟想打听什么,只能一步步地探索,可是眼前之人太精明,万万不会任由自己牵着鼻子走,问什么就答什么。

      也许,只有一次机会,绝对错不得。

      “有关‘无心九魂丹’的事。”

      “有什么好问的?无非是你争我抢,杀来杀去。”

      柳闻坐到他床边,直视入他双目:“明先生,你我能合作,全凭彼此对对方有用……既然如此,你还是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既然人人都想要‘无心九魂丹,’那最后得到的人,必然有什么过人之处,是吗?”

      苍基笑了笑:“那也未必,他不过运气好点,恰巧撞上机会而已。”

      “什么机会?”柳闻一颗心已经提到咽喉,忽然又感到莫名的恐惧。

      苍基浑不在意,闲闲的说:“无非是出卖同门的机会罢了……哼,为了‘无心九魂丹,’杀了父母兄弟儿女也很正常,出卖一个同门又算个屁?”

      “他师父是个炼丹的?同门就是指……”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苍基不耐烦起来,“他师父炼丹是有点本事,就是好色过了头,好东西都留给女弟子……他出卖的人自然是当时最受宠的那个师妹了。”

      “嗯,果然如此。”柳闻语调淡然,起身向外走出,在门前略略停顿了半分钟,似乎咽下了什么东西才再次提步。

      飞鱼刚从陈丰房里出来,与他擦身而过,猛地止步,惊道:“姑爷!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柳闻尽量平淡的应道。

      飞鱼定了定神才想起原本要说的,结结巴巴道:“庄主刚回来,叫姑爷过去……”

      “飞鱼,我想出去逛逛,你告诉师父没看到我,好不好?”

      “这……”飞鱼为难得东张西望,几番斟酌下还是理解他不想总陪岳父的心情,心一软就道:“好吧……姑爷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应,展开轻功径自朝山顶而去。

      师父看自己的时候在寻找什么?

      信任。

      师父再豁达再大度,也不愿意跟出卖过同门的人结成亲家吧?更何况,当初被出卖的还是他夫人。他又怎能不怕,因为如果自己也是那样的人,下一个受害的将是他女儿。

      事隔百年,可有时候,即使不再恨了,还是无法遗忘。
      -----------------------------

      七星道观内,陈丰正与清照高迁聊着怎样种茶树,甚是投机。

      飞鱼独自回来,说没找到姑爷,应该是出去了,陈丰不以为意的说“知道了”后又继续与清照热情的交谈。

      须臾,道观来客上香,清照被弟子请走,高迁望着陈丰神色有异,数次欲言又止。

      “谁又惹你了?”

      陈丰望着飞鱼适才去的方向,沉重道:“我亏待他了吗?好歹我武功都传给了他,女儿也跟了他,他却……不愿见我连句实话都给不起。”

      高迁一愣,本待多问却见陈慧若正朝两人走过来,唯有道:“你也不要太上心了……”

      “真儿,”陈丰唤女儿,慈祥的问,“寻到琴了吗?”自己与女儿重逢,父女俩回忆当年她的‘乐魄,’她便心血来潮,定要觅到好琴再给自己弹奏。

      “中都城店里的琴我试了几家,可惜音质都差强人意-”

      高迁神秘一笑:“你们不知道吧,此地往南二十里有瀑布,瀑布后面住着一位无名人,生平唯一的爱好便是为知音制琴。你去找他,若是投缘他会为你量身定做。”

      “好啊,”陈慧若开心的笑道,“天色尚早,我跟飞鱼去拜访一下这位前辈。”

      陈丰叫住她:“明日你不随爹入城,再去拜访不迟。”

      她想想也是,当下小鸟依人的挽起父亲胳膊,父女俩便沿着后山小道散步,一路观赏风景,倒也悠闲。

      “你师兄呢?”陈丰来到一棵茶树前,忽然问她。

      “我还想问爹呢。”

      “真儿,”陈丰沉吟了片刻,声音还是十分柔和:“你可知现下四方甚乱,战争处处皆是?”

      “我知道。”

      “你一个女孩儿家,身无分文,内力全失,又没有江湖经验,以后有何打算?”

      她显然从未想过此事:“我跟着庆航,他会保护我的。”

      “他若是不在你身旁呢?”

      “他不在的时候还有飞鱼保护我。”

      陈丰苦笑:“飞鱼是你娘的人,而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靠着丈夫,是不是?”

      “是啊,”她仍是不大明白父亲想说什么,“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真儿,若是你没有丈夫,你怎么办?”

      她想了想:“那我就做大夫,实在保护不了自己就回中临国。”

      她回答的自然,陈丰心下稍感欣慰,缓缓道:“真儿,也许你听到有关你娘的一些事,甚至连你高伯伯都对她很不以为然,但你要知道,她是坚强的,不是靠任何人而活,更不会让男人左右她的生活……日后你若是遇到什么为难之事,应该学你娘,不要想不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无欢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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