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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盛情难却 ...

  •   陈慧若看到他,接着苍基也看到他,然后不知怎的,酒楼里每个人都似乎在看他,一时间原本即将爆发的场面又变得意外的寂静。

      柳闻定了定神,从台阶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倒像是给足了每人关注自己的机会。

      小公子见他穿着燃灯教教服,第一个开口劈头就问:“你是燃灯教的人?这家伙是不是你们教中的?”

      “我是。”柳闻回答的干脆,双眼仍然不离那人,又道:“他不是。”

      “太好了!”小公子喜上眉梢,却忽然发现哥哥也瞧着这人眼神有异样,不禁奇道:“你们认识?”

      那人回过神,向弟弟摇摇头:“素未谋面。”

      这时陈慧若怀中的孩子看到柳闻,立刻眉开眼笑的想从她怀中挣脱去找他。陈慧若哄了两下无效,又怕他哭闹,无奈下只好放手,叫了声“庆航。”

      柳闻向她温和的笑了,俯身将孩子抱起,口中仍朝那对兄弟从容道:“二位可是季祀先生家的公子?”

      “正是。”那人直言不讳,“在下季权,这是我七弟季潇。”

      季家在水邑甚有名声,而如今季祀又是田甫手下首席谋士,地位自是与众不同,凡是识时务者无不对他家敬让三分,见到他儿子,至少也该说句‘久仰’或‘幸会’之类的话。

      可柳闻只是点点头,目光先琼过受伤不轻的老汉以及在他身旁低声哭泣的小姑娘,最后落到苍基身上。

      苍基适才闹了半天,可一见到他现身,还当真说收就收,除了脸上添了几分得意神情,话都不多说半句。

      季潇一直盯着苍基怕他有异举,此时忽见他得意地笑了,立即喝道:“你笑什么?罪证确凿,天理难容!今天你是去衙门领罪还是让本少爷先在你身上练练拳脚,你自己挑好了!”言毕又扫了柳闻一眼,敏感的道:“阁下可有异议?”

      “都是江湖中人,对练拳脚自是没有异议。”柳闻话才出口就看到苍基的目光如刀扫来。

      季潇一愣:“你们是一路的?这么说你是宁可我揍他一顿,也不准我们带他去报官?”

      “没有什么准不准的,”柳闻语调悠悠,“只是对适才令兄的话有点异议。”

      季潇从小娇生惯养,在众多兄弟中最受父亲宠爱,素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此刻一听他这话一张俊脸沉下,就要发作。

      季权伸出手按在弟弟肩上,即不恼火也不冲动,只是略带好奇道:“不知兄台对在下适才所言有何异议?”

      “你说的若是在太平年间,自是有理。可如今秋氏官府早在此地失权,取而代之的是田氏,而田氏所倚仗者何人?还不是你们季家。依我看,在这里你们就是官府就是衙门,又何必多此一举将他押到别处?”

      他这番话犀利无比,表面在捧季氏,实则在暗讽季权适才所言的‘依法行事。’

      季潇气得七窍生烟,指着他怒道:“好啊!果然燃灯教里随便一个人都敢欺到我们头上!你究竟想怎样,尽管划下道儿!”

      “七弟!”季权横他一眼,不怒自威,“你冷静一点,让人把话说完。”转向柳闻道:“兄台指我季家在水邑有仗势欺人之嫌,可如今先出手伤人的是你的人,这又当作何解释?”

      柳闻见他谈吐间思路不乱,说话亦能保持平和口气,比先前所遇到的‘季氏五杰’风度高出不知多少倍,心中也暗暗称奇。

      可无论如何,眼前总是要先替苍基解围。教中还有许多事未及处理,今日若是跟季家在此闹起来,那些事又不知要拖到何时了。

      他说:“这人是跟我一路,但不是本教中人;他头脑有问题,疯病经常发作,无法自控。我留他在此,原本以为今日楼内无人,可没想到还是招惹出事。既然是我疏忽在先,你们执意要管就冲着我来吧。”

      季氏兄弟互望一眼,对他说苍基有疯病一事半信半疑,虽觉此人措辞清晰不像有病,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一个不会武功也不是燃灯教的人还敢当着己方众多武师闹事,确实蹊跷。

      陈慧若虽忙着给老汉接骨包扎上药,仍不时朝他们望去,这时候走过来道:“庆航,他的伤虽然重但性命无碍。”

      季权对这第一个冲下楼救人的老婆婆甚有好感,此时听她与柳闻说话,明显也是一路人,心中的气立刻消了一半,也愈发相信他们这伙人中只有苍基不大正常,当下道:“在下有个提议,不知兄台是否愿听。”

      “请说。”

      “这位老人家已上了年纪,没有两三个月伤势是好不了的。兄台可愿给他赔礼道歉,然后出钱养他祖孙一月?这里包括住宿,吃饭,医药……还有补偿他们往常一月挣来的钱?”

      “可以,不过伤势既然没有两三个月好不了,为何只出一个月的钱?”

      季权正色道:“兄台身边已经要养这许多人,再添两个谈何容易?就算贵教在武林中财大气粗,可你们的钱是用命换来的,岂是儿戏?我若因此让你倾家荡产,你为了养家糊口又不得不去冒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你身边的人又该由谁照料?”顿了一下又道:“所以这第一个月的钱你付,后面的我包下。”

      季潇大吃一惊,情知这二哥不比其它兄长,他长年在外身上没有多余的钱,领的那点朝廷俸禄也是用命换来的,何况还要养家糊口,怎么就随便替一个陌生人出头?

      而那不知好歹的陌生人居然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如此有劳了。”

      季权解决了眼前的事,也不知为何心情竟是大好,向柳闻拱手道:“多谢兄台给面子,如今横竖无事,一起去喝两杯如何?”

      柳闻心想你没事并不等于我没事,更何况我也没有喝酒的习惯,但也不知为何瞧着他眼神心中竟然多了几分亲切感,于是微微一笑:“嗯,你是主人,请带路。”

      临走前自然不忘传话给林夕映,请教中人等自己一个时辰,顺便用午饭。苍基则由冥客押回客栈,不许再出门。

      季权幼时在水邑住过,虽已离去多年,仍对几家老酒铺有印象,这时连找了三家,居然都早不在了,不禁连连感叹物是人非。柳闻也是离别两年刚回来,对此深有同感,忽然想到初进水邑时陈慧若指出的贺氏酒铺,当下便带他到那里坐下。

      贺氏酒铺才开张不到半年,生意却很好,因为他们铺里有一种很受欢迎的酒。

      季权初尝洒梦酒,只觉香甜适中,柔和爽口,有淡淡的苦味而无强烈的刺激,与自己这几年喝的烈酒有天壤之别,越喝越有味,喝完一碗又叫了三碗,却见柳闻几乎没动他面前那碗酒,只道他酒量不行跟不上,于是笑道:“不怕庆航兄笑话,我这爱喝酒的习惯是跟军中兄弟们练出来的,一离开那里就忘了喝酒不是比赛,该歇还是要歇的。”

      “庆航是我表字,”柳闻静静地纠正他,“我叫柳闻,今年二十四岁,应该比你小,不是你兄台。”

      “好,”季权也耐心的听他说完,然后爽快道,“我比你大一岁,表字瑾尧,以后你我便如此称呼可好?”

      柳闻怔住-普天之下只有真儿叫自己‘庆航’的,难不成今日就莫名其妙的让这人也从此这样称呼自己?

      其实季权心里也有迷惑-离乡十年,在军中结交都是豪爽甚至粗鲁的血性汉子,回家后连看兄弟们都不大适应,怎么就会跟一个冷漠且说话不留情面的人在此喝酒?

      可又隐隐感觉到,这人虽然没有军人的豪爽,也没有江湖中许多人的侠义,更不怎么沾酒,但跟他说话绝对不乏味。

      就像水潭虽然表面风平浪静,但若望下去,会发现深不见底。

      对于季权的提议,柳闻没有回应,而对于不喜欢揣测旁人心事的季权,也就当他是默认了。

      才听他讲了一段军中生涯,柳闻便道:“你说的关外山谷就是栗谷吧?那你是驻守虹阳关的窦旭部下副将之一了?”

      虹阳关也是北四郡边境的要害关口,虽然没有九重关重要,却也是常遭北狼国骚扰的地方。

      季权深深吸了口气:“不错,你怎么知道?”

      柳闻不答,心中对他的底细已经大致了解。季祀当年做官时,肯定遭到朝廷猜疑。为了表明忠心,他就把这儿子送到北边当差,一去就是十年,估计还从来没让他回家探亲。而季权在虹阳关,表现应该不会太差,十年后自然能做到副将。只是近年来田甫造反,季祀想再低调也迟早要受到朝廷关注,因此季权在秋国是住不下去了,只能趁还没被逮捕前逃回南边老家。

      既然被看穿,季权也不掩饰失望,淡淡道:“我为秋国忠心耿耿守关十年,竟然会半夜单枪匹马逃出虹阳关,很可笑吧?现在我爹反了,昔日的朋友……十年生死与共的兄弟,再见面就是仇敌……唉,真不知道大哥三弟他们怎么还能为了爹造反这般激动兴奋?”

      由此可见,季祀真的不怎么在乎这儿子-当初送他走,自是不怕朝廷加害于他。后来田甫反了两年,他也不派人去接儿子回来,最后季权多半还是从外人口中偶尔听到父亲造反,这才半夜匆匆逃走。

      “人与人之间的立场本就不同,”柳闻凤眸微垂,“你为秋国守关,自是只看到将士百姓齐心协力,奋勇抗敌的一面。而在另一面,则是那些被朝廷诬陷杀害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报仇雪恨,自然也就天天想着造反……这没有什么可笑的,也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个人立场而已。”

      季权听得入神,连喝酒都忘了,忽然道:“庆航,你又是什么立场?为何要加入燃灯教?”其实自己对他一无所知,唯一能问的也就是这个了。

      柳闻听他叫‘庆航’那么自然,就好像叫了十几年了,可不知为何,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感。
      而他这问题又不是很容易回答的。

      “当年么,因为我想证明自己能在江湖中立足……现在我倒是不怎么在乎了。”

      季权一听竟是与自己经历相似,叹息:“我也是当年想证明自己能在军中立足,一步步爬到副将之位,可那有什么用?就算做了大将军,一旦与反贼钦犯扯上关系还不是照样一夜间失去身家性命?”

      说着说着忽然豪气大发,握住柳闻手道:“管他什么立场!你我还不如抛开一切,趁着还未老携手游览天下,四海为家,随遇而安,岂不痛快!”

      柳闻缓缓抽出手,出奇的没有讥讽他,只说:“你能抛开名声地位,但你能舍弃亲情吗?”

      季权一呆,旋即肯定的摇头:“家母近年病重难治,我回来也是希望多陪陪她,算是补偿十年没能在她身边尽孝。我七弟还小,虽然有父亲宠他,但父亲很忙没时间教导他,我又怕他跟其他兄弟们学……不好。嗯……还有家里那三个女人……唉!”

      柳闻失笑-经过打听,发现季祀还真没白生这么多儿子,每个人都给讨了至少三个老婆,并且个个都有不容小觑的来历,正是应了那句‘亲家满天下’的话。

      自己虽然没有他众多牵挂,但也是有家室之人,凡事要先考虑到爱妻。不过区别的是,他的牵挂都是没有选择的,而自己的牵挂绝对是自己心甘情愿选的,应该比他幸运许多。

      一个时辰转眼即过,季权感觉自己底细全被他看透了,可对他的底细,自己还是一无所知,也算是有史以来交的最神秘的朋友了吧……然而无论这人外表有多冷,关凭他坚持让同伴给自己母亲看病,自己就感激不尽。

      说到他‘同伴’医术高明,季权回想那老婆婆给小姑娘爷爷接骨手法纯熟,确实应该是高手,忽然冒出个念头,脱口道:“既然她是神医,怎又不给你另外那个……随从治治疯病?”

      柳闻哭笑不得:“他那疯病是失意所致。一个人以前太厉害太威风了,忽然失去一切,心灵受到的打击是可以将人逼疯的……何况他在近年内失去一生最在乎的两件宝物,这些都是无可取代的,又岂是任何医术能治愈的?”

      季权凝视他良久,低声道:“庆航,你明知他的病无治,疯起来还会闯祸,却愿意将他时刻带在身旁,当真让人敬佩……”

      这……当然是个天大的误解,不过柳闻也没有分辨。

      “就算是我上辈子欠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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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陈慧若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先是要照顾被苍基伤了的祖孙:接骨,上药,包扎,再去当地药铺抓了一些止痛之类的药,又买了补品,将二人安顿在一家客栈付了一月的住宿钱,还给他们做了午饭,买了两天的食物,最后留下一大包银子,这才告别。

      柳闻与季权喝完酒,又回到天泉楼继续与教中人在包厢里议事,只是上楼前托她去一趟季府为季权之母看病,于是她又与飞鱼带着孩子坐季家的车到城外一座大宅。

      季祀妻妾众多,每人均有自己的宅子,互不相扰。季权季潇之母徐氏为了养病,三年前便搬到水邑城外清静之地,极少与外人来往,更无心与季祀其他妻妾们争风吃醋。陈慧若见徐氏尚不到五旬,却已发鬓花白,容貌枯槁,行动皆需有人撑扶,一双眼睛中永远透着丝丝无助可怜,与她身份不大符合。如今的她纵然已是年老色衰,但幼子是丈夫最宠的孩子,长子也已回到身旁终日陪伴,应该不至于这般幽幽寡欢了。

      季权请陈慧若开药,陈慧若瞄了一眼徐氏床头边抽屉里的瓶瓶罐罐,叹了口气道:“以前的大夫已经开了很多药了……可是吃太多药只会让她昏昏沉沉,神智不清,并且最多只能治病不治本,病根终究难除。”

      “那该怎么治本,彻底消除病根?”季潇也在一旁着急得追问。

      “往事如烟,无可挽回;病从心生,相思无涯。”陈慧若望着徐氏,轻轻地说。

      季权皱眉:“在下既不谙医术,也非佛门中人,听不懂这些话……婆婆只管说我们能做什么帮助家母吧。”

      “第一,不可由她一人独居,必须有人时刻与她说话,最好是她信任的人。第二,每日早晚要在阳光下行走至少两次,不可总是躺着靠着。第三,逐渐将她身旁所用之物换成新的,免得她每次看到旧物便会想起以前不开心的事。第四,将宅子里的墙壁全部涂刷成暖色。第五,找些小鸟小猫之类的动物陪她玩。”

      季权季潇听得面面相觑,这两兄弟虽有孝心,可毕竟是男人,还真不懂这些女儿情怀。

      陈慧若也知道他们还要跟在父亲身边办事,多半也顾不上这么多细节,于是又叫来管家丫鬟们细细的嘱咐了一遍,这才与飞鱼孩子乘车离开季府。

      回到客栈时已近酉时,柳闻仍不见踪影,陈慧若便与客栈里扫地的大婶动手做了四道菜,请飞鱼子乙六道马奴一起用过晚饭,又上街买了牛奶将孩子喂饱哄睡下,待回到自己房间时已是累得头晕眼花,无力的躺到床上。

      明明乏困之极,可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只感到全身关节无一处不酸不痛的。飞鱼进来看见,想起早上苍基所言,甚是担忧道:“小姐啊,你这是受了什么内伤,我怎么就一点都瞧不出来?要不然,回去让夫人帮你看看?”

      陈慧若想到当年自己擅自将母亲练成的‘无心九魂丹’给柳闻服下,如今若是见到母亲,她只会说这是自作自受……

      她说:“我这不是被人所伤,而是练功不慎……已经用过药了,只是离痊愈还需有一段时日。飞鱼,你答允我,千万不可为我的事烦扰我爹娘。”

      飞鱼木然点头,虽觉她话中有破绽,但也不便多问,只想逗她开心,于是提议:“小姐,我听说泡温泉有助于疗伤,在水邑城西南方有出名的‘清渺仙泉,’你去试试如何?”

      果然陈慧若悠然神往-纵然不奢望能疗伤,但女子天生爱美爱沐浴,在温泉中泡泡消除疲乏也是好的。

      此时正值三月底,蜂蝶成群翩舞,百鸟结队歌唱,杂花纷然披陈于树梢上,处处感受到旺盛的勃发的生机;清渺仙泉附近则是竹海莽莽,遍地修篁,风景秀丽无双。通往水池的小路边花香四溢,沁人心脾,只道是不知不觉间跨进了世外桃源。

      她感慨-秋国如果还有未受战乱波及的净土,应该便是此地了。

      日已落,隐蔽的温泉池在一条弯弯曲曲长道的终点,环视四周只见竹林与岩石,耳边亦仅闻哗哗石缝间的细水流动,自高而低,绵绵不断。

      陈慧若将云鬓中斜插的木簪一一取出,任由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再除下鞋袜,赤足踏入温暖的水池中,在这水气蒸腾氤氲中,水温缓缓地渗入肌肤,全身心都在享受着温水的滋润。

      她舒适的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与坐在池边石头上的飞鱼才聊了一会儿无关紧要的闲话便头歪下进入朦胧。

      也不知在梦境里徘徊几时,待慵懒的睁眼时已不见飞鱼,只有月光下朝自己淡然浅笑的白衣男子。此刻的他,长发似墨,胜雪的白衣被柔和的月光蒙上了银白的光晕,凤目含情,竟是有几分令人迷恋的张扬。

      “喜欢这里?”

      “喜欢。”

      “那便多住几日……?”

      她用手随意的拨动水面,激起一圈圈漪涟,入神的望了许久,方道:“不成的,你议事完了我们就该去西萨州,一来送孩子回家,二来我也想我爹了。”

      想到父亲,牵挂之余又难免有几分担心:“你说,爹会不会因为我们在外成亲而生气?”

      “不会的。”柳闻虽然在安慰她,自己心里对此事却是毫无把握。

      “你知道吗……”她轻柔的嗓音伴随着回忆,“当年我没有嫁出去,后来爹很愧疚的对我说,以后我的婚事自己作主,他不会再插手了。”

      柳闻也坐到池边,骨节分明的手抚过她脸颊,若有所思道:“师父只有你一个女儿,你的幸福对他最重要,至于你最后选了谁……”

      她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从池中伸出来,放到他手上:“我就爱你,就选你……也许爹不能立即接受,但我有耐心,我会慢慢让他明白我选择是对的。”

      “真儿,”他眼波幽深,“我不相信对与错,但对于娶你,无论有多少次选择机会,我都不会改变初衷的。”

      “我也是。”她毫无犹豫的说,又察觉到他似有心事,关切道:“在想什么呢?累了几天也下来休息吧……水很暖的。”

      来之前,的确想着很多事,可现在……

      他唇边露出若有若无的浅笑:“陪人说话吗……再说几天也不会累的。至于想的,真儿在我面前沐浴,我还能想什么?”

      陈慧若脸上飞起两片红晕,缀着一点点水珠,愈显娇艳,美得难描难画。

      忽然想到自己刚才无意间邀他下水,本是念着他疲劳不堪需要放松,可如今……

      “飞鱼……去……?”

      “哦,”他一边脱衣一边侧目笑着,“我也没让他走太远,只是真儿此刻内力全无,怎么叫唤他都听不到的。”

      她极轻的“嗯”了声,心想既然明日又要启程,那现在……就沉溺吧。

      正出神间,他已缓步靠近,水光映在他清朗的面容上,映得她心头微颤。池水不深,四下静谧,只余两人的呼吸在水面上交叠。

      她避无可避,只能抬眼与他对视。那一瞬,所有尚未说出口的情意尽在其中。水波轻摇,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近了,近得仿佛连心跳都能听见。

      他伸手,将她湿重的外衫轻轻拂去,动作沉稳而克制,并未越矩,却让她指尖微颤。她感到池水的凉意,也感到他将她引入怀中的坚定与温柔。

      额前落下一吻,如羽般轻。紧接着,是落在眉间的安抚,落在脸侧的依恋,以及落在颈间的喃喃深情。每一下都不带冒犯,却让她心绪翻涌。

      她靠在他肩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水波轻拍池沿,月色流转,他托住她,让她不致沉下,只让她在他怀里安然如初。

      在林间静夜里,唯有水声与风声交织,仿佛替两人守下一个无人能扰的秘密。

      寒随夜去,春欲晚来。

      -----------------------------

      先前燃灯教在天泉酒楼议事完毕,林夕映心中惦记着一事,希望师父能重新定夺。原来沈幽近来年岁已高,满心想着退役,寻个山清水秀之地颐养天年,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教主无恙归来,一见面就提出一月后退役请求,而柳闻也当场应允了。林夕映与五位长老关系极好,沈幽更是视她如孙女,只是她一直以为沈幽既然是首席长老,在教中管着最多的事,一旦退下只怕暂时找不到接班人,因此希望师父能多挽留他些时日。

      可此番议事一结束,柳闻竟是片刻也不愿逗留,众人还在私下相互交谈时,他已先行一步,走得无影无踪了。

      林夕映找了一圈不见人,正奇怪间忽然撞到孔英,这才意识到他也在找教主,大概也是有事想单独禀报吧。

      她才扭头转身,孔英已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臂,虽然他武功很差要躲开并不难,可在众人眼里两人毕竟是夫妻,也不好当着这许多人面前闹出事来。

      “怎么了?”她有点不耐烦地问。

      “教主去哪里了?”孔英一脸正经的反问。

      “不知道。”

      孔英冷冷一笑,明显不信:“你会不知道?我有要事禀报,快带我去见他。”

      她抛开他手:“你能有什么要事?”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孔英怒斥一句,随即将她拖下楼到街边,四下看看无人,压低嗓门道:“田公称王在即,到时候就会封功臣,那可是留名青史的大事!如今他可是指望教主代表本教去领封领赏……如此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

      林夕映咯咯一笑:“既然这么重要,你刚才怎的不说出来?”

      孔英怫然不悦,板着脸道:“废话!教中全是一群目光浅短的老顽固,平日最反对我提起田公的事,我可不想在教主面前跟他们一般见识!”

      “好吧,”林夕映无所谓的耸耸肩,“随你。”

      才向前走出两步又被他拽住,她眸光闪动:“想比武吗?一会儿别怪我下手不知轻重哦。”

      孔英毫无惧色,振振有词道:“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大事!还不快带我去见教主?”

      林夕映忍无可忍,五指运力去捏他手掌,看似亲昵握手,实则是极狠辣的招数,正所谓五指连心,一旦被夹住便痛苦不堪。

      孔英痛得弯下腰,牙齿打战,只听她道:“这件事无需麻烦师父,我现在就替他说好了!什么封侯,什么重赏,什么青史……在他眼里就跟‘承曦’一样,分文不值!你自己贪图荣华富贵也罢了,以后少打师父的主意!”说完才极不情愿的收力松手。

      孔英面如金纸,半响才回过神,再想想她的话,脸色愈发难看,一时又不好反驳,只说:“你不想带我去吗?那就跟我回家。”

      “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去吧。”林夕映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孔英忽然笑了:“你说我娶了你到底得到什么好处?一年家门都不进几次,饭做不好,衣服缝不好,孩子不会生……像你这种女人,倒也罕见。”

      “委屈吗?”林夕映寸步不让,“我早就跟你说过,凑在一起不痛快就一拍两散好了。”

      这次他居然没有暴怒,而是出奇的能沉住气,音调也极其平稳:“夫人啊,你也不必装清高……其实你也清楚,从教主到副教主到长老们,这群人里面就只有你我二人出身贫贱……我们讨过饭,做过贼,不择手段的爬到今天的地位容易吗?那些含着金勺子出生的人又怎能明白我们的苦衷?嗯,他们要清高就清高去,不过你可别忘了自己的来历……你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你自己。”

      林夕映一怔,想到梁仲他们偶尔提到师父的出身,好像还真是很有权势官家的公子。自己以前做贼时候确实很贪财,并且做梦都想出人头地,可现在已是今非昔比……

      “我就是清高怎么了?师父可以做到,我难道不该以他为范?”

      孔英嘿嘿冷笑:“是的,我差点忘了,教主一回来你就嘴硬了!不过我怎么瞅着他没有以前那般宠你了?这也难怪,像你这样的女人,出身低微,姿色平平,还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以为是,哪个男人受得了你?你以为教主很清高很与众不同吗?我告诉你吧,像他这种有地位有本事有相貌的男人,只会喜欢出身高贵,漂亮且温柔贤惠的女人……你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占了几条?就算想以色事人给他暖床,还不够资格呢!”

      天色已黑,然街边灯火未熄,孔英却旁若无人,越说越得意,到后来竟然哈哈大笑,冷不防脸上重重挨了她两记耳光,立足不稳迎面翻到地上,四颗门牙登时砸落,好不疼痛。

      林夕映被他说的心烦意乱,只恨不能捂住耳朵或是割下他舌头,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么做,岂不正好证实了他的话?而无论他有多讨厌,只要还在教中一日,仍然是要合作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街上虽已无甚过客,但仍有摆铺子的在收摊,这时便有七八人目睹一对夫妇拌嘴,虽听不明白原由,却似乎是两人互相指责对方,一个骂丈夫贪图富贵,一个说妻子背夫偷情,后来那女子恼羞成怒,出手伤夫,横蛮无理之极。

      果然这一出手不但惹来议论纷纷,还几乎人人都同情孔英,为他有这么一个夫人抱不平。

      林夕映先是惊讶的看着路边七八人围上来扶孔英起身,还不忘向自己投来鄙夷的目光,不禁七分无奈下再添了三分心灰,又想到师父说明日就启程去西萨州……不知怎的,就想找他说几句话,也算是赌着一口气想证明孔英是在胡说八道。

      柳闻虽将落脚的地方告诉她,但以往都是他派冥客找她。这次她主动找到客栈,只见六道子乙神情专注的守着那说话比孔英还刻薄的怪人在楼下吃晚饭,旁边还有一个哄着孩子睡觉的人,却仍然不见师父。

      她在一旁连打手势,冥客终于看到她,六道传音道:“孔夫人找主人有事吗?”

      换成平时她自然会如实回答,但此刻她一听‘孔夫人’心情就坏得不能再坏,又不能解释,撒谎也就难免了。

      “是,有很重要的事要禀报。”

      “出城向西南走十七里到清渺亭。”六道将柳闻临走前交代的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一遍。

      林夕映虽对水邑城熟悉,可每次无论路过还是进城都在为教中办事,从无闲情逸致在四周游山玩水,因此也不知‘清渺仙泉’之名。如今虽然可以在客栈等师父回来,但耳边才听那怪人说了几句话心情就如同雪上加霜,心一横还是决定出城。

      清渺亭外树着块石碑,碑上除了刻着亭名的三个大字,右下角还有四行小字。黑夜里林夕映瞧不清楚,不得不蹲下细看:

      “此地有清渺,泉水沸且清,日月泛灵液,温波暖心房。”

      她一阵迷茫 -清渺是泉名?师父议事完急着来泡温泉?天色已晚他还不回去,又是为了什么?

      忽感背后风起,霍然转身,只见孤暗悄然立在那里,身边围绕着一股冰凉的气息。

      任何人乍见幽灵般的冥客,自是会警惕三分,可林夕映对他们早已熟悉,此刻只是挑起眉头问:“师父呢?”

      “你在此等他。”

      她甚感不满,双手叉腰道:“我要等,还不如在客栈等,既然都来到这里,自是有要事禀报,片刻耽误不得。”

      夸大其词是有的,可师父架子又不大,顶多一笑了之。

      “主人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孔夫人若是不肯遵从,在下只好得罪了。”若非认识她,冥客也断然不会跟人如此啰嗦。

      她微微一惊:“师父平日哪里有功夫泡什么温泉?可是我听说泡温泉有助于疗内伤,是不是他受伤了?”

      孤暗望着她,神色间冰冷淡漠,根本瞧不出端倪。

      林夕映心头无名火起,倔强的本性发作,左手手指快如闪电般戳出,直取他眉心,右手则顺势拔出鞋子里的铁剑,催动真气封住他上中下去路。她近年来武功颇有精进,又因常向余三讨教,对冥客的武功路子也有五六分熟悉,一上来就试图先发制人。

      孤暗不愿与她动手,让了五招后却发现再让下去便会处于下风,当下仗着轻功比她好,挺而走险的冲入她剑网,同时一掌轻飘飘推出,竟是夹着七成阴柔内力。

      林夕映收势不及,百忙中弃剑回掌,也是与阴柔之力回击,一时间竟是难分高下。

      几初她来势凶猛,似是全力而拚,孤暗也不得不以十成内力应对。可时间一长,她难以持久,手掌传来的内力也是越来越弱。孤暗见她脸色惨白,嘴角一道鲜血溢出,知她已受内伤,再拼下去到油尽灯枯便会有性命之忧,心下略一迟疑,硬生生收回内力。

      高手比拼内力过程中,未决胜负而半途收力正是犯了大忌,果然林夕映正是赌他不会真正对自己痛下杀手,这才拚着受点伤诱他犯忌,而就在他旧力回收,新力未发的一瞬间,她双手五指如蜻蜓点水,一口气点了他周身十余处要穴。

      她自问点穴功夫不算最高明的,又不能在受伤情况下用尽内力去封穴,料他若用内力冲穴,大约半个时辰便可解开,于是不敢耽搁,展开轻功以最快速度往那条通往温泉的小道而去。

      却说柳闻心思慎密,先是命孤暗在小道起点的亭子旁堵住任何来客,却又安排飞鱼在半途左右隐身守候。此刻飞鱼正靠在一棵大树枝上乘凉,忽从眼角边瞥到一道人影迅速奔来,虽在夜里看不清面貌,但从轻功看来,身手应该不弱。

      飞鱼本是孙礼云部下高手之一,无论内功外功皆属一流,交手经验又十分丰富,眼光独到之处,竟是冥客也望尘莫及,如今既然隐身树上,自是要占尽优势出手,待那人快到树下时,他便无声无息的悄然出招,一道凌厉无比的劈空掌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的印到林夕映心口。

      林夕映本已受伤,此时忽遭暗袭,竟是哼都未哼一声便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飞鱼对孙礼云亲手传授的劈空掌自是有十足的信心,可适才按到那人心口时,触手处软软的,似乎是个女子,并且已是受伤在先……

      他一跃下树,小心翼翼的走到那人身旁,细看之下果然是个年轻秀丽的少女,只是此刻遭了自己一招重手后双目紧闭,气若游丝,随时都可能断气。

      他心中一阵忐忑不安,不由得又后悔为何一上来便如临大敌的猛下重手,可在未弄清此事来龙去脉前又不敢怎样。他踌躇再三,想想若是不叫,那边再过几个时辰估计还出不来,而这边眼看就要出人命了……咬咬牙,尴尬之余还是运内力给柳闻传音。

      “姑爷……这里有个女子似乎要硬闯,被我打伤……你还是……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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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夕映苏醒过来已是一日后的半夜,借着房内微弱的烛光,先是认出自己在莲灯庄,接着又感到胸口剧痛,犹如被千斤重锤压住,呼吸困难,四肢麻痹。

      “小姐!她醒了!”一位坐在床边,白发飘飘的老者欢呼一声。

      陈慧若大喜,仅披着外衣就匆匆走过来,先给她把脉,随后道:“还好她内功底子好,并且修练多时,已有五分火候,不然中了你的劈空掌,肯定立即毙命。”

      飞鱼吁吁叹息:“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手?这么可爱的姑娘差点死在我掌下,想想都可惜啊!”

      “嗯,的确好险……飞鱼,你快给她道个歉,以后大家也不必将这误会放在心上了。”陈慧若好言相劝。

      飞鱼一愣,虽然不敢违命,但要他跟一个晚辈赔礼道歉,心中究竟有几分难堪。林夕映也十分过意不去,想开口说算了,可嘴才张开就咳嗽不停,震得全身发痛。

      “不必了。”柳闻从隔壁房间走进来,淡淡的说。

      “庆航-”陈慧若正替林夕映揉胸顺气,听他口气冷淡,一时间多了几分不解。

      飞鱼咳嗽一声,垂头搓搓手道:“小姐说的也是,是我下手太狠,这才-”

      “你若是遇到真正的敌人,难道不该下狠手?难道还要等他们解释清楚才动手?你跟随师母多年,现在反倒糊涂了?”

      飞鱼被他说的老脸一红,喃喃道:“姑爷,其实……林姑娘重伤在身,我给她赔个礼也不算过份……”

      “你做错什么,需要赔礼?”柳闻语气如霜,毫不放松的追问着,“是她理亏在先,是她出手伤人在先,你无非是依命行事,何错之有?至于她身上的伤,分明是技不如人,该反省的是她,不是你。”

      陈慧若无声一叹-昨日发现林夕映时他比任何人都焦急,这一日下来也是他耗尽内力替她疗伤,可她一苏醒后他就像变了个人……态度让人感到寒意彻骨,对一个重伤需要安慰女子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随着他袖子轻挥,飞鱼忙不迭的退出房间。

      林夕映适才还咳嗽不止,此刻反而平静下来,只是无言可对,双眼怔怔的盯着屋顶甚是可怜。

      “阿林,她是我夫人。”柳闻终于对她说话,可语气中仍然欠缺往日的温和,稍后又道:“我累了,你养好伤再来见我吧。”说完头也不回的出门,对房内已经冷得不能再冷的气氛视而不见。

      又过了两日,林夕映在陈慧若悉心照料下已能在床上坐起,只是那也不过几分钟,长了依旧撑不住。飞鱼孤暗为表心无芥蒂,也是每日前来探望数次,难得还在陈慧若鼓励下陪她多说一会儿话。只有柳闻每次进来除了问陈慧若她伤势是否有起色后便不再多言,虽然气也似乎消了,可林夕映宁肯再听他数落十遍,也不愿他如同陌生人这般对待自己。

      陈慧若甚是乐观,常说:“放心吧,只要你养好伤,我保证他不会再发脾气。”

      而每当此时,林夕映就会感慨地说:“师母,你真好。”

      陈慧若被她叫了三天‘师母’感到怪怪的,这日忍不住对柳闻道:“林姑娘岁数比我大,人也豪爽易处,本来应该我叫她姐姐的,怎么你就会收她为徒呢?”

      “我没有正式收她为徒。当初是她非要叫我师父的,哪天她不想叫了,那也由得她。”柳闻不冷不热地回答。

      “那好,”陈慧若牵起他手,十分认真地道,“现在我有个提议,你跟我去一趟,免得她怕你不高兴不敢答允。”

      柳闻苦笑一声:“真儿,你饶了我吧。以往是我太纵容她,才会闹出这种事……难得飞鱼孤暗都想得开,我心里也稍微好受一点,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好不好?”

      “我知道,可是你也要相信我不会让你难堪的。”陈慧若柔声安慰,还是硬拖着他进去。

      她对林夕映说:“玄雪门弟子在未获得我父母允许下是不可以收徒弟的。既然你认识我爹还帮助过他,他也对你的为人甚是赞赏,不如你跟我们去西萨州找他,正式拜他为师,我也从此多一个能谈心的师姐,你意下如何?”

      林夕映砰然心动,又望了柳闻一眼觉得他并无异议,就想一口答应。

      “主人,”孤暗的声音响起,“孔英刚进庄门,似乎是为接他夫人而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盛情难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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