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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四月围城 ...
四月的中都,已有十余日是晴天,天空蓝蓝的,云朵软绵绵的,恨不得将人裹在它温柔怀抱里,永远莫要苏醒过来。
杨昂成亲的喜讯传了出去,各方人士的贺礼便如潮水般涌到。收到请帖者更是喜气洋洋的不惜长途跋涉,亲自上门来观礼。
要能容纳且招待上千嘉宾,婚礼便举办在昔日秋帝的行宫里。
宾客中有一半是武林人士,另一半则有中都附近文人雅士,章腾部下文臣武将,以及一群许久未露面的隐士,大多是六旬以上。
柳闻很快就发现,无论是何人,看到陈丰反应都差不多。年轻不稳重的立即涌上拜见,年老持重的则耐心的候在一旁,不过人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想,都是如何让陈丰注意到自己,走运的能跟他说几句话,要不然有个微笑也是好的。
陈丰才现身行宫外就被团团围住,柳闻当然是被挤得越来越远,然而这对他来说竟是正中下怀,求之不得。中都离望栖小城不远,自从萧宇担任武林盟主以来,中都一带几乎全成了白道地盘,自己这个当年跟白道作对的燃灯教教主若被认出来可就有些麻烦了。
请帖虽有千张,可总不能大家凑到一处你推我挤得争看新郎新娘,于是帖子便分成前中后三派。九成人都是后派,也就是没有固定座位,只能在大殿下方随便闲着,远远遥望殿上的一对新人。剩下的一百人则是德高望重且有身份的各家各派长者,均有座位,也会接受新人礼成后来敬酒。而在一百人内更有二十人是新人至亲好友,拿着前贴坐在前方,直接近处观礼,犹如自家开设家宴。
陈丰被请到最前面的席间,与面前不断过来问候的人聊了一会儿,才想起柳闻竟是未随自己过来,甚至瞄了一圈周围都不见他人影。
原来当日柳闻去拿请帖,凭着是陈丰的弟子再不济也能拿到中帖,可他偏偏挑了后帖,此时混在乱糟糟的人群里便毫不起眼,心情也立即轻松了数倍。
从小至今,并非天生就喜欢低调,而是在大群人面前从未感到完全自然,虽然也还不至于胆怯腼腆。
想想也并未感到意外,从身世到后来得到的一切,几乎没什么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的继承了长辈们留下的,哪里能跟杨昂这般一帆风顺,事事如意的天之骄子相比。
苍基是由冥客送到门口的,再由他接进,随时拖在身边,寸步不离,不敢有片刻的疏忽。
婚礼是在前殿举行,两人本就看不到什么,又无心与他人寒暄结识,自是十分无趣。苍基更是唠叨不休:“千百个习武者的聚会,居然没一场比试,算什么!”
“这是喜事,岂有动刀动枪之理?你来前并非不知,如今嫌闷我就让他们带你回去。”
苍基两眼一翻,心想回去岂不更闷十倍?
他观察了一阵前派的客人,忽然问:“你是可以去那里的,偏要在此窝着做甚?”
“是吗?那我是带你去前边闹事还是留你在这里搅翻天?”柳闻毫不客气地反问。
苍基嘿嘿冷笑:“借口吧?我跟你要请帖前你肯定已有一份,不要告诉我你先拿了前派或是中派请帖,临时才换成后派?”
“前派中派很重要吗?我跟新人又不熟,来过就够了。”这是实话,因为若不是师父指定要自己跟他来,自己是绝对宁可陪着真儿的。
“是很重要!别忘了你在找人,姓秋的生平结交的人虽不多,可都是正人君子,名门正派之类的,如今你倒是说说,前派中派难道不是那帮人?”
柳闻笑道:“你是要我挨着问过来,看谁认识他?”
“何必?”苍基双眉扬起,“你过去每人试一招即可。”
“哦?只一招?”
苍基望着他,笑意渐浓,道:“不错,只要你机灵点,一招即可。他们武功都是什么路子你应该清楚,下手时候要快要狠,就是一招毙命,不死也要武功全废的那种招式……如此一来,还怕他们不露底?明白了?”
“嗯,你想得很美啊……”柳闻悠悠道。
“你怕了?”苍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又沉声道:“不知该怎样动手?好吧,你告诉我他们是何门派,我教你如何出招……你蒙上脸,得手后立即撤退,不会露出痕迹的。”
“那好,明先生,你听清楚:我是怕得不能再怕了。”柳闻指着坐在最前面的两人,一字字道:“左边那位是我大师兄,武功不会比我差,我用尽全力也休想两百招内占上风。而右边那位是我师父,退隐前也有武林第一人的称号,纵然不如你当年,好像也不是一招之内就能收拾了的吧?”
苍基瞄着陈丰,阴沉沉地问:“他是你师父?也是你老婆的父亲?”
柳闻懒得理他,心想你既然看出来了,难道还以为我会在他面前惹事生非吗?
这时吉时已到,众人眼前一亮,只见蓝玄苏身着一袭拖地红袍,凤冠霞披,头上竟然未罩红巾,眉目含笑,飘然入殿。她走过那些坐着的宾客时,双眸在每人脸上停留数秒,毫无少女初嫁应有的羞涩。
虽有少数传统老学究因此略略皱眉,但江湖人多数豪爽,不拘小节,此刻又见新娘美丽大方,还不惜以真容示众,足见坦诚,愈发笑得开怀,饮酒时也倍感欣慰。
转眼间新郎新娘拜了天地,又来到陈丰跟前拜长辈。陈丰受过二人磕头,忽又想起女儿,对自己未能参加她的婚礼感到一阵惆怅。虽听她描述的有声有色,可在场观礼做证的全是异国外族人,连语言都互不相通,这日后若是男方不肯给她个名份,她岂不是白白被欺骗玩弄了?
蓝玄苏磕头时听到陈丰温和的声音响起:“苏儿,昂儿是我弟子,而他因自幼失去双亲,我便将他视为己出……从此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在我面前也不必拘礼,起来吧。”
苏苏一阵激动后又多了几分得意-以前看到夫人和他都觉得是那么高不可攀,可如今自己成了他家的少奶奶,身份不再是个管家而是主人了,前途不可限量,当真是生平第一大快事!
便是再见到当日在自己面前烧毁灯图的小姐,她不也照样要恭敬的喊自己一声师姐?
后派宾客因无座位,离前殿又远,此刻便人人尽量靠前,只盼能一睹新婚夫妇向贵宾敬酒情景。柳闻却是盼着敬酒完毕后自己便能向师父告辞,反正应该也无人在乎自己是否在场,杨蓝二人更不会稀罕自己亲自去跟他们道贺。
“喂,你师父左边那人是谁?”苍基抢不过众人,索性站到桌子上看前殿情形,又瞥到柳闻仍是漫不经心的坐着,便推了他一下。
柳闻进来时早将宾客中离师父最近的五十人看清楚并默默记下,如今也懒得起身,淡淡应道:“少林方丈明寂。”
“你说不知道也没人会把你当瞎子。”苍基一脸不悦,说话大声,引得五六人回头。
柳闻心动,也学着他站到桌上望去,只见师父左侧座位上的老僧已然不见,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个与自己岁数相仿的青年。此人虽然穿得破旧了些,笑起来却显得十分阳光,只有细看下才会隐约发现他眸中的世故与深沉。
即使在众多英雄豪杰之间,他还是吸引了不少眼球。
“明寂师兄呢?”少林寺另一位老僧明难第一个开口询问他。
“是啊,方丈大师哪里去了?”
“你是谁,怎么坐在他老人家座位?”
对前辈的询问,叶青还是慢条斯理的先嚼完樱桃,才笑道:“你们急什么,还怕我将他吃下肚不成?我不过和他换了座位……”
“不过?”明难脸色难看之极,“我师兄何等身份,岂是阁下说换就换的?你最好从实招来,到底将他-”才说到一半,嘴里忽然多了个油腻腻的东西,一惊之下慌忙吐出,竟是热腾腾的猪蹄子。
出家人不沾荤腥,明难年近七旬还是首次被人如此捉弄,心下怒及,却又不免对此人多了几分忌惮,一时不知是否该发作,举棋不定。
“唉,可惜了。”叶青望着地上的猪蹄微微叹息,又道:“你师兄跟我打赌输了,才将他位子让给我,你们又何必大惊小怪,不怕吓到新娘子吗?”原来他虽得萧宇赠送请帖,后来才发现只是一张中派帖,未免心有不甘,这才找上少林方丈。
明难大怒,左手猛的探出去欲揪他衣领,然而才动了动便被一股无形真气挡住,还未及回头就听到陈丰略带好奇的笑问:“方丈还会与人打赌,我也是首次听到,只不知所赌何事?”
“也没什么,”在陈丰面前他也不再故弄玄虚,“明寂认为潮雪普舒寺的风传月会出席婚礼,因为她收到请帖后并未回拒……就这样,你们谁见过她吗,自然是明寂输了。”
萧宇一直在跟各路朋友闲聊,此刻闻言心下暗惊-当年自己荣登盟主的大会是由三人主持的,其中一位就是风传月。可她近日似乎有意疏远自己,只说武林盟主不宜过问朝堂之事,更不该无端随人造反。
“陈前辈,这位是来自神封的叶相。”他出言介绍,声音虽不响亮,但在场者除了陈丰外人人皆是吸了口凉气。
叶家在秋朝代代出宰相,如今陈丰即不知叶青来历,听到‘叶相’二字也并未过于惊奇,只是向他微微一笑。
此时新婚夫妇已在宾客间走完一圈,该敬的酒都敬了,招呼也打了,进洞房前又向陈丰告辞,陈丰似乎想到什么,问杨昂:“昂儿,你何时接任掌门?”“一切全凭大师兄做主。”杨昂十分孝顺的回答,见师父满意的点头,于是行了礼后牵着妻子的手退下。
叶青不愿打扰他们师徒说话,但见杨昂夫妇前脚才走,又有二三十人准备上前找陈丰,其中还有自己结拜的大哥二哥,当下不再犹豫,压低声音道:“前辈可有兴趣与晚辈一赌?”
“陈丰早已退隐多年,对输赢也不怎么上心了,叶兄弟有事就直说吧。”陈丰回头,安然答道。
“好!”叶青心中赞叹,旋即用内力传音道:“晚辈想跟前辈打听一人,还请前辈如实相告:可认识一个叫秋冉的?”
问后每过一秒都仿佛已经过了几辈子,叶青玩世不恭的表情也一点点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无比的神色。
记得跟那人在一起五年,从未听他夸赞过谁,只是有次碰到某说书先生描述陈大侠生平为人处事,那人居然听得十分入神,过后许久方叹道:男子汉大丈夫,来世一遭,本该如此。
他屏住呼吸,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期待竟是如此强烈,陈丰也不禁动容,但又不明所以,只能摇头,认真道:“素不相识。”
叶青呆了半响,凉凉地笑了笑,欠身道:“如此打扰了,晚辈告辞。”
在场高手虽多,竟是没几人瞧出他是如何离去的,而注意到的人包括陈丰在内,都被那离奇又陌生的身法震住,诧异不已。
“师父-”章腾回过神,带着迷惑的眼神望向陈丰,似在等他证实自己的判断。
陈丰不愿当众发言,只是向他轻轻额首。
两人均想-当年秋朝开国之君秋崇日武功盖世,本以为早已失传近百年,未料今日会在此出现。
他们当然没发现,后面苍基五指紧紧掐住柳闻手腕,神色一度复杂。
“跟着他。”
柳闻不急不躁的将他五指一根一根的从自己手腕上板开:“你没听到吗?秋朝的丞相,还怕消失找不到?”
“等他回到神封,那可是他地盘,你想动手就难了。”苍基冷冷道。
“这里是我师兄地盘,我师父也在,你以为动手就容易了?”柳闻也冷冷的提醒他。
眼见周师姐带着一群贵妇小姐们风风火火的去闹洞房,他便将苍基拽到行宫门□□给冥客,然后回身去向师父告辞。
陈丰见他站得远远的,先是感到不快,但又瞥了眼那些朝自己如飞蛾扑火般涌上来的人,不由得又感到无奈与疲惫,于是向他传音道:“过几日是你杨师兄接任掌门的仪式,你替我去吧。”
柳闻当然也明白师父是不想再面对这些人,又想多陪女儿……他信得过自己让自己替他去,本来应该是值得开心的事,只是,自己也实在不想去啊……
“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应了。
才转身欲走,有人来到身旁,热情的唤自己:“柳师弟!既然来了,怎么又急着走?”
柳闻被他看见,情知躲不过唯有道:“不怕师兄笑话,小弟素来不习惯热闹,人一多就不自在,真不知道师父和你是如何应付的。”
章腾拍了拍他肩膀,感慨道:“我开始也不习惯,可身在其位,也只有硬着头皮去适应了。师弟啊,我们好久不见,你若嫌这里吵不如随哥哥去府里叙叙如何?”
以他现在的身份,叫声师弟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然随和,柳闻也就没有再推辞。
弯月高挂,将军府略显冷清。
今晚人人都在行宫,柳闻随着师兄在府里散步,心里空空荡荡的,竟是未有丝毫杂念。
章腾一进门便顺手脱下紫金长袍,此刻轻袍缓带,举手投足之间更显自然轻松。
两人似乎都很珍惜这份安静,即使不过片刻。
走着走着来到宽阔的后院,章腾路过兵器架,忽然兴起,略略停顿想了想,抽出一柄长剑,头不回身不动地反手后抛。
“接剑。”
柳闻一笑接过-师兄若是知道自己已有许久未曾用剑,不知还会不会有这么高的兴致?
章腾提起一杆灰色白尺长枪,动作十分缓慢,待转身时,抢方凌厉刺出。
招式虽朴实无华,却是夹着一股纯阳真气而来,竟有开天辟地之势!枪尖银光闪闪,直取对方咽喉,拿捏得分毫不差,令人赞叹。
柳闻低头侧身回剑架开,同时双足一点,身子已快如闪电从他枪势范围撤离。
自来枪法用于战场上骑马时冲锋陷阵,固是所向无敌,可若是与武林高手单打独斗,毕竟限于长度,不利于近身决斗,只因回旋间多有破绽,对手便常在发现漏洞时趁虚而入。
然而章腾内力深厚,出手时更是发挥的淋漓尽致,招式转换间若有空隙,旁人也万万难以逼近他本人身体。
转眼间两人已拆了百招,章腾枪法大开大合,与一般变幻多端的枪法大不相同,似乎另成一派,原本该巧妙灵动的招数也在他手中变得沉稳狠辣,纵有无数对手从四面八方攻来,也足以应付自如。
柳闻见他使出自创枪法,其中有前朝名将遗传下来的招数,却又糅合进不少玄雪门武功的独特之处,心下佩服,当下也与自创的燃灯十九式对应,无论气势威力都毫不逊色。
翻翻滚滚又过两百招,章腾始终未再使出最早那一招,又见柳闻招数虽妙,却似乎不愿消耗太多内力,于是有意在收手前再试他一试,当下提气飞快踏前五步来到他身前,左手施展空手夺白刃功夫去夺他长剑,右手枪则从胁下偏方自下斜出而上,直指他心口!
他这几下一气呵成,柳闻自知虽未必会被他夺走长剑,但他既已近身,回剑去削他抢头已然太晚,而若不顾一切去躲,这最后一招无论如何是要输了,并且还会输得狼狈不堪。
千钧一发的时刻,柳闻右手弃剑,仅与左手三根手指捏住枪尖最薄处,使出旋转之力,竟生生将枪头卷成一片废铁,也恰巧化解了章腾全力一刺的攻势。
这并非什么招式,只是从短期视入魔镜时悟到的‘浑然天成。’
枪虽无头,章腾内力依旧发到,两股内力猛地一撞,两人未免受伤,均不由自主地退后。
章腾退后五步,期间已调好体内翻腾不休的真气,却发现柳闻比自己多退了一步,忙道:“师弟,你怎的不早跟我说?这若是一失手有个三长两短,做哥哥的心里可要过意不去了!”
柳闻自是知道自己昨日险些吐血,元气略有不足,虽与寻常人动手无碍,可若是遇到武功与自己在伯仲之间者,长斗必然吃亏。这也是自己先前不愿去追叶青的原因,只是与师兄切磋一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凶险。
他无所谓笑笑:“我若说了,师兄这套新创枪法就难以施展痛快,比武切磋岂不就毫无意义了?”
“你倒是了解我。”章腾一叹。自从起义来,身旁人皆奉自己为主上,又不许自己随意出征,哪里还能找到肯全力与自己比武的对手?这套枪法是否能用到战场上,还是未知之数呢!
两人并肩回府,章腾关心师弟内伤,欲拉他手为他把脉,只见他神情略略一僵,随即又释然的将手伸出,不禁满怀感触-莫非这师弟也因为听到即将称王的消息而刻意疏远自己?
“师弟,师父说你与小师妹成亲不久,可身为练武之人,切莫因贪一时欢快而伤及自身元气,毕竟在这乱世,何时会与敌人动手也往往由不得我们。”
柳闻失笑,但也相信他是一番好意:“新婚的是杨师兄,师兄该多劝他才是……小弟么,可不是第一次了。”
章腾一怔后方听懂他话中多层意思,想了想后只是诚恳道:“师弟,留下来吧。”
短短一句话,却包含着千言万语,远胜当日田甫长篇大论的亲笔信。
虽不是完全的意外,柳闻也是一怔,然后只是看着他,不言不语。
“做哥哥的虽不才,但既然身负重任,自当全力以赴。”章腾语重心长地说着,“而我这一生相信三件事,那就是师父的为人,师母的眼光,和我自己能帮助别人的能力。师弟武功上的造诣已胜过师父和我在你这岁数时的造诣,但我能断定,当日师母看中你的绝非仅仅因此……如今你回到这战乱纷争的土地,难道不是为了能有一番作为?”
柳闻还是静静的看着他,道:“师兄所言极是,只是目前小弟还缺乏刻意强求的决心–你也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是不能回头的。”
“是的,”章腾理解的点头,“那师弟心中有何顾虑,可愿告诉我?”等了一会儿得不到答复,又道:“近来我还有三件难以决断的事……”
“联姻。掌门。王位。”柳闻接过他话。
“正是。我最早并不看好蓝总管,虽然她手中有不可忽视的实力,但我总认为她太不安份,而杨师弟年纪尚轻,若是受到她的不良影响,这让我以后进退两难,最怕的还是对不起师父将师弟托付给我……”他说到这里,摇头叹道:“可师母既然命令他们成亲,我也没有再怀疑的必要。”
“至于掌门一事,我一直难以决断的原因是:你和杨师弟都是本门杰出的弟子,一个是师父看中的,一个是师母看中的,而你们以往还有过节,因此我不愿在未与你见面之前贸然将掌门之位传给杨师弟。”
“既有先来后到之说,又有长幼之分,师兄也无需顾虑太多。”不知何时,柳闻的注意力从与师兄谈心转移到身前刚呈上的茶壶茶杯上。师兄无心饮茶,但要招待自己还是叫府里剩下的仆人沏茶上来。
“我不在乎顺序,”章腾有些好奇的看着他‘用心’摸茶壶的情景,“但我决定将掌门之位传给杨师弟,是在得知你已是师父女婿之后。以后你二人一个是师父的义子兼掌门,一个是他女婿兼武功传人……我希望你们从此冰释前嫌,携手共创大业,这才不辜负了长辈们多年来栽培我们的苦心。”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一直藏在心底,不吐不快,可说到后面却发现柳闻对着手里的茶杯眉头微蹙。
章腾抿茶,舌头被烫得发麻,也暗暗摇头道:“好吃好喝的都在行宫,府里也就剩下粗手粗脚的,师弟将就点吧。”
柳闻放下茶杯,心想这茶水如此滚烫,可适才那端茶壶上来的仆人不经意的碰了下壶身,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若不是手上经脉全断,就是练过内功。
“无妨,”他见章腾尚在沉思,当下便道:“师兄请放心,小弟将代师父去参加杨师兄继任掌门仪式,自是对此毫无异议。”
“好,只是不知-- ”
“师兄盛情相邀,小弟甚感荣幸,不知可否容我斟酌数日?”
对这位大师兄,自己还是敬重的,也相信他的诚意……师父若是知道自己跟了他,一定会倍感欣慰,而师母当日肯将前朝遗财交给他,必然是对他有信心的。
只是这个决定,现在还不能下,因为适才忽然起了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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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教自当年与白道修和后,为了遵守诺言几乎从未再在中都一带出现,更不会有什么势力可谈。
可没有表面的势力并不等于完全不存在。
当年柳闻离开中都前曾留下九人,各个精明能干,并且各个武功差劲,勉强算的上三流。
这夜从章府出来,他便找到负责与九人联络的火童。
火童见教主突然来访,乐得合不拢嘴,言语间还不断描述那九人近年的功绩,说得手舞足蹈,口沫横飞。
柳闻思忖了半响道:“你既然替他们夸下海口,我就试试他们的实力。”
“教主请问。”
“章腾的部下里,谁有兵权?”
“他麾下武将有近五十人,掌控超过一万兵马的就有十人,分别是—”
“就说中都城内的。”
“据老八说:章腾有一青铜虎符,分成两半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两名部下。他不在中都城时此二人可凭手中半个虎符调动城中三万驻守精锐。”火童郑重的回答。
“杨昂和他夫人?”
“章夫人经常为丈夫出谋划策是众所周知的,但她毕竟是女人,手中并无兵权。”
柳闻心里已有计较,命他取来纸笔写下一封信,再详细的吩咐他该如何如何,这才出城回到七星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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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陈慧若飞鱼已是第三次来到高迁所指瀑布前,只因头两次都恰逢无名者外出寻找制琴需要的桐木。
瀑布后的洞府是无名者的家,也是他长年累月制琴的地方。
《清尘绝》是无名者的琴。
伴着瀑布的哗哗之声,陈慧若弹了一曲幼时常听父亲弹奏的《无名有音》。此曲在讲一个孤独且自视清高的人是如何在茫茫人海里找到知己,曲意也从最初的高处不胜寒逐渐转化成结尾的心心相印。
无名者听完后说:“我愿为你制琴,但你也知道我的琴通常需要一年方可制成。而我一旦开工,不到完成绝不停手,因此每当制成新琴后必须休养半年方可再开工。”
陈慧若感叹地点头 –最佳良品无不是汇集了制物者的元气与心血,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无名者又说:“虽然近三年来我未曾为人制琴,可五日前我已接下另一位客人之单,你若仍想我为你制琴,需等一年半时间。”
飞鱼忍不住插口:“难道没有更快的可能?”
“有。”无名者淡然而应,“若是那位客人肯相让,我不介意先替谁开工。”
他话音未落,瀑布后洞府内转出一人,嘴里赌气道:“我好不容易说服你替我制琴,怎么你转眼又琢磨着叫我让给别人?”
“我制琴是为了寻知音。这位姑娘与父亲久别重逢,只为了想为他弹奏一曲,以尽孝心……比起你莫名其妙的找上门来与我纠缠不清,你倒说说谁更有资格让我替他制琴?”
叶青有点急了,一纵身落到无名面前瞪着他道:“我怎么就是莫名其妙了?你自己不能体会到我的苦衷,也不用一上来就心存偏袒吧?”
“你还能有啥苦衷,我在此洗耳恭听。”无名者板起脸,毫不退让的与他对视。
这问题他已经问过叶青不下五次,可这还是首次在外人面前让他下不了台。叶青登时有几分泄气,又有几分恼火,却又不愿当着眼前绝代佳人之面与他争吵,一时间手足无措,狼狈不已。
不说吧,只怕这无心无肺的冷面人就要逼自己将位置让给这位美女。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己本非琴迷,更不是琴痴,弹琴本事也只属二三流,趁此机会给美人儿送人情也是件美事,只是……
自己真的是欠了另一个人的琴,而且更要命的是,心里还总是觉得欠了他的情。
记得那年自己十五岁,天天要接受姓秋的栽培,最难受的还是每日要对着他那似乎永远不会满足的臭脸,心情也就从来没好过。同时,自己千方百计与他斗嘴吵闹,扰得爱清静的他也是常常心神不宁。
姓秋的身无长物,身边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爱若性命的宝琴《玄雪七响》。他的琴技自然是出神入化……原本么,听他抚琴也该是享受。
可惜的是自己最讨厌他那多愁善感的毛病 –长则十余日,短则三五日,他便会无端伤感,然后就弹出能将人心生生剜出来的曲子。那或许对他是一种发泄和解脱的方式,可对被迫在一旁相陪的自己却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劝他去喝酒,他说酒后乱性;劝他去青楼,他说他一生不近女色;劝他去找朋友,他又说跟他同辈的早死光了。
说来说去,他除了弹琴,也实在没有任何爱好。
然后有一次自己听了他怀着无限伤感抚琴后也受到波及,连续三夜做噩梦睡不好,还一合眼便回到妹妹去世的那天。
可这日天还未亮,就被他叫醒出去考察自己武功进展。
原本就浑身难受,心不在焉,然后连出三掌击树也只不过将树打得东摇西摆,树叶倒是落下来一堆。
记得他望着肩头上的红色树叶,从袖子里伸出两根手指将叶子扫落,脸色也慢慢地沉下。
“你是在用我传授的内功心法将真气穿透树身吗?这样打下去,跟市井无赖群殴有何区别?”
“无赖就无赖,等我睡好了再试吧。”
自己说完了就想回去睡,却被他抢上拽住按倒在地,顺手拆下一根树枝便往自己身上狠狠地抽,不到片刻自己背,腰,腿,甚至后颈就多了无数条长长的血痕。
这夜无论换什么姿势都要碰到伤口……睡,就更是奢望了。
回想这些日子的事,其实罪魁祸首还是他那令人失魂落魄的琴声,于是越想越恨,咬着牙对自己赌咒发誓要好好报复他一次。
忍痛熬到三更,轻手轻脚摸到他房内,趁他睡熟了将琴抱出,原本就要往地上猛砸,可转念一想:这一旦惊醒了他以后还不知要挨多少顿揍!
望着琴弦,突然有了主意:既然他嫌自己不会运用内力,那就给他尝尝这手阴柔内力的效果,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数落自己。
自从跟他习武以来,这还是首次如此全神贯注的去运用他传授的功夫,只因一切都必需恰到好处,不然就没意思不好玩了。
就这样又过了四日,到这夜里见他没有在寻常时候上床睡觉,就料到他又伤感了,不禁喜出望外,激动莫名,以给他端洗脚水为由赖在他房内不肯走,只盼看到好戏。
果然他从床底将琴取出,满怀悲愤的长叹一声,修长的手指带着激情拨动琴弦,可原本该出来的金戈冰河之音,此番却完全变了调,只发出几下十分刺耳的怪音。
一瞬之间的事-他发现已经太晚。锵锵锵锵之声响起时,琴弦已尽数折断,且力道之大,尽是连着琴身的木头都已并出无数条裂缝!
目睹此景,自己竭尽全力咬紧牙关才没有大笑出来,忍到极限时满脸都涨得通红。
他的十指都在弦断时被割出深深的口子,此刻鲜血如一条条细水柱般泉涌而出,四下流走,染红了琴身,桌案,以及他自己的衣服裤子。
可他,竟是浑然未觉,只顾着魔似的盯着那几根断弦,仿佛一颗本已伤痕累累的心又一次被一寸寸的绞断绞碎。
看到他闭目后再睁开,双眼布满血丝,泪水也一滴滴的落下,混到血水里又被冲散……自己再也笑不出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失血多了,头晕了,眼神迷离。自己看不下去了,撕下裤子上的布就去替他点穴包扎,手忙脚乱之余只听他淡淡道:“有长进了。”
对此,他没有再提,可他越是不提,自己心里就越难受,却又拉不下面子向他认错,于是不时旁敲侧击的向他打听着琴的来历。他说,这是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皇帝皇后所赐,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可自己还是不肯死心,又追问制琴的事,然后他说,此琴原属蓬台县司马家族所有,也是他家所制。帝闻其名询问,司马骏便顺水推舟,献出宝琴以搏圣上一乐,从此他家便深受恩宠。
后来经过两次改朝换代,司马氏屡遭重创,死得死,逃得逃,至今所剩无几,制琴的绝技也似乎失传。当时他叹道:若想再得合意之琴,除非司马氏尚有后人在世。
还真看不出来,这古里古怪的家伙当年还受过圣眷,琴居然是御赐的!
与他分道扬镳后,自己一来对他本人愈发好奇,二来总是对毁琴一事耿耿于怀,因此到处打听并寻找司马家的后人,终于经过数年后发现中都城外瀑布后住的无名人便是司马骏曾孙,还继承了他们家族的制琴本事。
“我没时间陪你耗着,你到底让是不让?” 无名者蓦然出声惊断叶青的恍惚。
叶青打量着他,心想我能寻到你,姓秋的自然也能,并且我不信他这辈子就从此不再弹琴,因此迟早会来找你,只是现在还不知是否已经找过。
灵机一动,瞅着眼前女扮男装的陈慧若笑道:“瞧你说的好像只是我一人的事!这位如果是兄台,那我就不跟他客气了。这位如果是小姐,那我想问问她将怎么报答我?”
无名者与他相识非止一日,闻言也只是皱了皱眉头,那边飞鱼却怒了,冲着无名者冷笑道:“我们一片诚意而来,没想到原来是一场交易!阁下连这种人都肯为他制琴,我看这眼光也无甚独到之处,果然是听传闻不如见面,算是领教了!”
无名者苦笑–若非叶青与丞相身份答允替司马氏平反,重归祖地,自己何至于此刻夹在双方中间里外不是人?
陈慧若素来心细如发,瞧这情景便觉得这两人关系微妙,忽然开口道:“制琴时间顺序我不会强求,一切顺其自然。只是琴乃雅物,无论制琴弹琴都有寻找知音的需求,二位若彼此间不肯坦诚相待,这制琴之举也就是多余的了吧?”
此话触及无名者痛处,也让他有所松动,想了半响方对叶青道:“不错,我替你这不是知音的家伙制琴原本就是自欺欺人,自砸招牌!事无不可对人说,你藏着噎着就不怕闷出病吗?”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叶青立刻摆出一副无所谓神情,“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可惜你从来对你接过单的客人都守口如瓶,小气的半句不肯透漏。”
“这是我做人的原则……”无名者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十分专注的望着叶青道:“不过我这里曾经来过一人请我为他制琴,还要做成跟先祖的琴一模一样的……我遍寻木材数年,才有了些头目,他又派人捎信来说不必继续了,又说日后若有人来向我打听他,可将此事如实相告。”
叶青眼皮一跳,暗道又被这家伙事先算准了。
陈慧若一直听着,这时问:“为何不必继续了?”
“因为捎信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叶青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说什么?他信里还请你转告我去看他遗体,是吗?”
“正是。”
“在哪里?”
“你先说让不让?”
“让让让!”叶青内心百感交集,心乱如麻,感到快疯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无名者不慌不忙地将《清尘绝》交给陈慧若,好言道:“你先用此琴为令尊弹奏,我即日便开始为你制琴。”
陈慧若欠身行礼:“多谢先生。三日之内必然奉还。”
无名者亲自送了她一程,道别时说:“三日内小姐回来多半是见不到我,还琴也不急在一时。”
“先生要出远门吗?”
“总要先打发了他吧?”无名者苦笑两声。那封信是一年前的事了,遗体还在不在自己也没把握,不过却能肯定这姓叶的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当然万万不会想到,眼前的少女若是知道他们适才在说谁,也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陈慧若高高兴兴地背着《清尘绝》回七星观时,陈丰正与高迁下棋,杀得难解难分,见她回来,只是一笑后指着一张空椅子,邀她观棋。
高迁见她背琴回来,兴致大发道:“来来来,为我们弹一首《十面埋伏》!”
“清照还没回来,等他吧。”陈丰笑着说,有意与清照一起分享女儿的琴声。
可是等了许久还不见清照身影,飞鱼便去找他,陈慧若也跟了去。两人来到道观前,只见一群群人欲从门口涌进,而观里的大小道士们又挡着似乎不愿让太多人进来。
“这是怎么了?”陈慧若问清照。
“投宿的,也有求饭的,本来我们不会拒绝的……”清照十分无奈的望着人群,“可这次来的人太多,你瞧这阵势,若是全放进来只怕控制不住啊!”
陈慧若向飞鱼使个眼色,飞鱼运内力大喝一声,震得在场众人无不双腿发软,门外的人群也迅速安静下来。
“各位稍安勿躁,此处即非客栈,也非饭馆,各位可否告知贫道为何来此?”清照尽力用和蔼的口气问。
“没办法,中都不让进。”
“我们总得找个地方过夜吧。”
“俺有钱出钱,道观就不能住?”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叫嚷,可陈慧若耳边反反复复只是那句“中都不让进。”
天已将黑,而他一早代父亲进城去参加杨昂接任掌门仪式,为何还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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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城外。
陈丰父女和飞鱼望着城上戒备森严,一排排披黑甲士兵各持长矛,肩膀碰肩膀的来回巡视。
听道观外的人说,三个时辰前全城封锁,原因不详。
虽非首次见到这样的架势,却只有在强敌来攻时才会出现的情景,如今又怎么在毫无外敌的情况下出现?
难道城中有内变?
陈慧若才策马靠近城墙,城上登时嗖嗖嗖嗖四五支箭朝她射下,飞鱼忙替她扫开,只听城上有将士厉声喝道:“敢近城者,格杀勿论!”
她回望父亲,又望向飞鱼,坚定道:“他还在里面,我必须进去。”
陈丰飞鱼对望一眼,都默默为她的一往情深感叹。
只是让她关心的那人,真的需要别人去救吗?
本章完结,感谢大家耐心等我填完。
难得请假出门玩一趟,回来又要赶各种活,更新速度受影响,各种道歉。
-----------------下章较量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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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四月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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