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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木偶剧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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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粘稠痕迹和古怪的衬垫,像两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后台看似平静的假象,许听眠压下心头的寒意,示意李志和刘悦继续工作,但务必更加小心。
服装间里,樟脑丸的气味掩盖不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化学剂味道。珍婆婆依旧在角落假寐,但许听眠总觉得,那双紧闭的眼皮下,似乎有一道缝隙在观察着他们。
他们将所有新戏服清点完毕,按照珍婆婆含糊的指示挂到不同的区域,完成工作后,珍婆婆只是抬了抬眼皮,挥挥手让他们出去找老疤领新任务。
走出服装间,外面后台区域一片忙碌景象。
其他玩家也被分配了各种杂活:搬运沉重的布景板和木箱,擦拭落满灰尘的道具,整理散落的灯具和绳索。
老疤像个苛刻的监工,大声吆喝着,对任何一点迟缓都报以怒骂。
许听眠三人被老疤指派去搬运一批“特殊道具”到靠近舞台侧翼的备用区。
所谓的“特殊道具”,是一个个用深色帆布严密包裹的长条形物体,大小不一,但都沉重异常,帆布下透出坚硬的轮廓,有些形状明显是人体的躯干或肢体。
抬着这些“道具”时,许听眠能感觉到帆布下传来的冰冷和坚硬,绝非寻常木料或石膏,偶尔,搬运中不慎的磕碰,会发出沉闷的、像是实心木头或某种复合材料的声音。
“这里面……是什么啊?这么重。”刘悦小声抱怨,她和一个女玩家抬着一个较小的包裹,累得气喘吁吁。
“别问。”李志低声道,脸色不太好看,“好好干活就行。”
许听眠没有作声,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在抬起一个较大的包裹时,他隐约感觉到帆布下的“物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内部的某个关节,因为倾斜而发生了自然的位移。
不是错觉。
这些“特殊道具”,很可能就是剧团使用的“人偶”,或者说是“演员”的备用品。
他们将包裹堆放在舞台侧翼一个用幕布隔开的角落。
这里光线更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木屑和灰尘。
旁边堆放着一些舞台机械的零件和绳索,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描绘着奇异花园和宫殿的舞台背景画,画风精致却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僵化感。
老疤走过来检查,用脚踢了踢堆放整齐的包裹,似乎还算满意。
“行了,这儿没你们事了,去帮着把三号道具间的废旧物品清理到地下室门口,会有人来处理。”
又是地下室,老疤第一次宣布规矩时,就严厉禁止进入地下室。
他们跟着指示,来到三号道具间,这里堆满了破损的布景零件、褪色的旧幕布、断裂的假花,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金属构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
清理工作枯燥而费力,他们将废旧物品搬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紧闭的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淡淡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的风。
这就是地下室的入口。
玩家们默默地将废品堆放在门口,没有人敢去触碰那扇门或那把锁,老疤的警告暂时还没人敢触碰。
就在许听眠抱着一捆断裂的木条走向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铁门下方狭窄的门缝里,似乎……有一小截暗红色的、像是丝线的东西,被夹在那里,随着门缝里渗出的微弱气流轻轻飘动。
那颜色,和之前刘悦在戏服上蹭到的痕迹很像,但更细,更像是……缝纫线?
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停下动作,将木条放下,如同其他玩家一样转身离开,但那个画面已经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清理工作告一段落,老疤给了他们短暂的休息时间,玩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后台相对宽敞的空地上,有的喝水,有的低声交谈,气氛压抑。
许听眠观察着其他玩家,除了李志和刘悦,他还注意到几个看起来比较镇定或有特点的人: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短发、眼神锐利的青年,似乎叫陈猛;一个戴着眼镜、一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的中年男人,有人叫他王老师;还有一个气质阴郁、总是独自靠在阴影里的瘦高个,暂时还不知道名字。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
老疤拍着手召集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下午的排练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的工作是待命,随时准备应对后台的需求,记住,保持安静!眼睛和耳朵给我放机灵点,但嘴巴闭上!别让我说第二遍!”
随着老疤的话音,后台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的嗡鸣声,以及滑轮滚动的声音,似乎有什么大型的装置被启动了。
紧接着,一阵空洞而悠扬的音乐声,从前方的舞台方向传来,音乐旋律优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缺乏生命力的规整感,仿佛是由精密仪器演奏出来的。
排练开始了。
玩家们被要求分散在后台不同位置,但都能透过侧幕的缝隙,隐约看到舞台上的情形。
许听眠的位置在一个堆放灯具的角落,视角不错。
他屏息凝神,透过幕布边缘的缝隙,看向被灯光照得雪亮的舞台。
舞台布置成一个华丽的、风格复古的客厅场景,丝绒沙发,大理石壁炉,水晶吊灯,一切都显得奢靡而虚假。
然后,“演员”登场了。
首先出场的是一个穿着笔挺黑色礼服、头戴高礼帽的“绅士”。
他的步伐精确而僵硬,每一步的距离仿佛用尺子量过。
他的脸上涂着厚重的白粉,脸颊有两团不自然的、圆形的腮红,嘴唇用鲜红的油彩画出一个夸张而固定的微笑。
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眼睛,玻璃珠制成的眼球在灯光下反射着呆滞的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接着是一位穿着繁复长裙的“贵妇”,她的动作同样僵硬,转动脖颈时能听到细微的“咔哒”声,她的脸上也是厚重的妆容和凝固的微笑。
然后是两个“孩童”人偶,蹦跳着上场,动作看似活泼,却带着一种机械的、被设定好的节奏感。
它们开始“表演”,没有台词,只有预先录制好的、腔调古怪的对话声从舞台两侧的喇叭里传出,与人偶的口型勉强对得上。
人偶们随着对话做出相应的动作:鞠躬、转身、抬手、假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却毫无生气,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具。
这就是《永恒微笑》么,一出由人偶表演的戏剧?
整个场面怪诞而诡异,不听声音,就像是一场荒诞的默剧。
但许听眠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人偶,太“逼真”了。不是指它们像人,而是指它们的“表演”细节,那位“绅士”在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时,他礼服的袖口因为动作而微微皱起,露出下面一小截苍白得过分、隐隐能看到木质纹理的手腕。
贵妇在坐下时,裙摆拂过沙发,发出轻微的、像是硬质布料摩擦的声音,而不是丝绸的沙沙声。
孩童人偶在“嬉戏”时,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茶几,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以一种不自然的、快速修正的姿态调整回来,继续表演。
它们不是简单的牵线木偶或机器人。
它们更像是……被某种力量驱动着的、有着类人形体的“东西”。
不看那古怪而空洞的外表,简直像是有灵魂的个体。
许听眠想起那些沉重的特殊道具包裹,还有戏服里古怪的衬垫和粘稠痕迹。
排练在进行,剧情似乎是一出庸俗的家庭喜剧,夹杂着虚伪的客套和暗藏的矛盾。
人偶们的表演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完美和僵硬。
中场休息时,人偶们静止不动,如同断电的机器,老疤匆匆跑过来,对几个玩家吼道:“去两个人!把二号备用‘主角’抬到一号准备室!快!三号关节有点卡顿,需要紧急调试!”
被点到的两个玩家一脸茫然,但还是跟着老疤去了。
许听眠心中一动。备用主角,调试关节,这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些人偶,确实是不为人所操控的,有着复杂内部结构的精密器械,而且存在损坏和维修的需求。
不久,那两个玩家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说:“……太吓人了,跟真人似的,但摸上去是硬的,冰凉……眼睛还睁着……”
后半段排练开始,再次登场的“绅士”人偶,动作似乎比之前稍微流畅了一点点,但那种非人的僵硬感依旧。
就在排练接近尾声,一段较为激烈的“争吵”戏码时,意外发生了。
舞台上,扮演“妻子”的贵妇人偶,在做出一个甩手的激烈动作时,她那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突然从手腕处脱落,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舞台地板上,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音乐和对话声戛然而止。
舞台上所有人偶都静止了,空洞的玻璃眼珠齐刷刷地“望”向那只掉落的手。
后台一片死寂,玩家们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老疤严令禁止无论舞台发生什么,都不要干涉。
许听眠透过幕布缝隙,看到舞台侧翼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深色工装、脸上戴着一副古怪的、像是钟表匠用的放大镜片眼镜的瘦高男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像活人。
他走到那只断手旁,弯腰捡起,仔细看了看断口,然后摇了摇头,用一种平淡无奇的、仿佛在讨论天气的语气说道:“G-7号左手腕部连接轴疲劳断裂,需要更换,润滑也有问题,今天的排练到此为止。”
这个描述太诡异了,木偶的手腕也会因为疲劳而断裂?
他转向后台方向,尽管隔着幕布,许听眠却感觉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遮挡,落在了他们这些“杂工”身上。
“来两个人,把G-7号送回维修室,其他人,清理舞台,将所有‘演员’归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疤立刻开始指派玩家,许听眠和那个气质阴郁的瘦高个玩家被点到,去协助处理那个断了手的“贵妇”人偶。
走上舞台,近距离接触这些人偶,那种不适感更加强烈。
人偶的皮肤是一种细腻但毫无生气的材质,触感微凉,像上了漆的木头或某种高级复合材料。
妆容在近距离看更加夸张虚假,玻璃眼珠反射着后台昏暗的光线,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那个戴放大镜眼镜的男人指挥着他们,小心地将静止不动的“贵妇”人偶抬上一个带有滑轮的平台车,人偶的重量比看起来要沉得多,肢体僵硬,难以搬动。
在搬运过程中,许听眠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人偶脖颈与肩膀的连接处,那里戏服的领口微微敞开,他瞥见了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下,一个精巧的、金属质地的球形关节,以及几根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或线路般的东西。
不是丝线,是更精细的、像是某种导管或能量传输线的东西。
就像人体内的血管经络一样紧紧缠绕着肢体,达到操控整个躯体的作用。
人偶师敏锐地注意到了许听眠的目光,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放大镜片,镜片后的眼睛漠然地扫了许听眠一眼。
他们将人偶推到舞台后方一个标着“维修室”的房间门口。
人偶师打开门,里面传出更浓烈的机油、松节油和那种甜腻化学剂的味道,还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响。
房间里光线明亮,摆放着各种工作台、工具、零件架,以及几个或完整或残缺的人偶部件,有的甚至还连着电线。
“放在那边。”人偶师指了指房间中央一个空着的操作台。
许听眠和瘦高个玩家将人偶抬上去。
就在准备离开时,许听眠的目光被工作台旁边一个敞开的本子吸引。
上面画着复杂的设计草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
其中一页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里是一行潦草的字:
“心的共鸣依旧不足……微笑的代价……是否需要更鲜活的介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对某个问题的回答或注释:
“地下室原料库存下降。需补充,但处理工序效率太低,杂质过多,影响微笑纯净度。”
原料,处理,介质。
一个恐怖的猜想,瞬间攫住了许听眠。
这些精致却诡异的人偶,驱动它们的,难道不仅仅是机械和程序?
所谓的永恒微笑,其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你们可以出去了。”人偶师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维修室,闲人免进。”
许听眠和瘦高个玩家默默地退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光线和气味。
但那一瞥所见的文字,却被许听眠死死记在心中。
原料……处理……介质……
结合戏服上的暗红痕迹,地下室门缝的红色丝线,以及随机情报的暗示……
而他们这些后台杂工,真的能活到首演结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