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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轮碾过昨夜的积水,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凌砚辞背脊挺直地坐在对面,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下颌线紧绷,自上车后便未发一言。

      凌兮颜缩在角落,粗布衣裙摩擦着皮肤,提醒着她昨夜至今的狼狈与方才的惊惶。兄长掌心的余温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似乎还停留在腕间,混合着他对沈家母子那疏离而强势的态度,让她心头纷乱如麻。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祠堂的家法?紧闭的幽禁?还是更可怕的、关乎家族颜面的处置?

      她偷偷抬眼,瞥见兄长侧脸上未消的憔悴和眼底深藏的疲惫,心中那根名为愧疚的刺,又狠狠扎深了几分。如果不是她……兄长此刻本该是春风得意的新郎官,而非这般形容枯槁、满城寻找逃婚妹妹的狼狈模样。

      “哥……”她嚅嗫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凌砚辞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并未回头,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嗯”,听不出情绪。

      “我……我真的错了吗?”这句话问得茫然又无力,不知是在问兄长,还是在问自己。“雨姐姐她……哭得那样伤心,她说她心里有了别人,嫁给你只会三个人都痛苦……”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这无异于在兄长伤口上撒盐。

      果然,凌砚辞猛地转过头,眼中血丝更甚,厉光乍现:“所以你就帮她?凌兮颜,你是我凌家的女儿,还是她关轻雨的妹妹?你可知你这一‘帮’,毁的是什么?是凌关两族数十年的交情,是父母精心操持的体面,是我……”他声音陡然哽住,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沉重压抑的喘息,转过头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凌兮颜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哥,我看见雨姐姐跪下来求我,我没办法……我不想你娶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子,日日相对,徒增怨偶……”她哭得抽噎,语无伦次,“我以为……我以为成全她,也是成全你……长痛不如短痛……”

      “成全?”凌砚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扯了扯嘴角,却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以为什么是成全?是你自以为是的好心!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怜悯、需要你替我安排姻缘的可怜虫!”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锥心,“凌兮颜,你太任性了。任性到以为世间万事都可凭你一腔所谓的‘好意’扭转。”

      马车此时已驶入凌府所在的街巷,熟悉的朱门高墙映入眼帘,门前悬挂的褪色红绸像一道道刺目的伤痕。凌兮颜看着越来越近的家门,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凌砚辞察觉了她的退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种沉重的决断。“下车。”他率先推开车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府门早已大开,管家凌伯带着一众仆役垂首恭立,气氛肃穆得落针可闻。凌老爷和凌夫人并未在门口,想必已在正厅等候。

      凌砚辞踏下车,并未立刻进去,而是转身,向车内伸出手。凌兮颜看着兄长伸来的手,骨节分明,昨日掌掴她的便是这只手,今日拉她回来的也是这只手。她迟疑着,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凌砚辞握紧了妹妹冰凉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踏上台阶,走进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高门。他的步伐很稳,腰背挺直,仿佛要用自己的身躯为身后瑟瑟发抖的妹妹撑起一片暂时抵挡风雨的屏障。尽管他心中也有怒,有怨,有痛,但此刻,他是兄长,必须带着闯下大祸的妹妹,去面对他们必须承担的一切。

      “别怕。”跨过门槛时,他极轻极快地说了两个字,随即松开手,率先走向灯火通明的正厅。

      凌兮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廊下灯笼拉长的、坚定而孤直的背影,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这两个字,比任何责骂更让她心酸不已。

      正厅内,凌老爷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手中茶盏早已凉透。凌夫人坐在一旁,眼睛红肿未消,看着女儿一身粗布衣衫、鬓发散乱地走进来,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嘴唇动了动,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厅中再无旁人,显然已屏退左右。

      凌兮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哽咽道:“爹,娘,女儿不孝,闯下大祸……任凭责罚。”

      凌老爷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儿,又看看一旁面色苍白却挺直站立的长子,胸中怒火与失望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冷哼:“责罚?你可知你这一‘帮’,帮出了多大的烂摊子!关家那边……唉!” 他重重一拍扶手,“你兄长昨日大婚之日,新娘子与人私奔,帮忙的竟是自家小姑!凌家的脸面,算是被你丢尽了!”

      凌夫人终是忍不住,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想扶又气,泪落不止:“我的儿,你怎么如此糊涂!那是你兄长的终身大事,岂是你能儿戏的?你雨姐姐……她既有别的心思,为何不早说?为何要如此羞辱我凌家,羞辱你哥哥?”

      凌兮颜只是伏地哭泣,无言以辩。

      凌砚辞此时缓缓跪下,与妹妹并肩:“父亲,母亲,此事归根结底,是儿子无能,未能留住轻雨的心,才酿成今日之局。兮颜年幼无知,受人恳求,一时心软犯下大错,但其初衷……或许并非恶意。儿子身为兄长,未能及时察觉规劝,亦有失职。请父亲母亲责罚。”

      他这番话,将大部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既陈述了事实,又为妹妹稍作开脱,更将关轻雨的“变心”点明,姿态放得极低。

      凌老爷目光复杂地看了长子一眼。这个儿子,骄傲如斯,昨日遭遇那般奇耻大辱,今日却还能在此为妹妹求情担责……他心中怒气稍平,涌起更多的是对儿子的疼惜与对局势的忧虑。

      “罢了,”凌老爷疲惫地挥挥手,“事已至此,追究谁多谁少已无意义。关家那边,我已派人前去说明……尽量斡旋。但此事风声必然走漏,凌家近期必成笑柄。”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凌兮颜,“至于你,从今日起,禁足于祠堂后面的静思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抄写家规百遍,静静思过!何时真正知错,何时再论其他!”

      这是相当严厉的处罚了。静思院几乎与世隔绝,抄写百遍家规更是耗时耗力的苦差。

      凌兮颜浑身一颤,却不敢有异议,叩首道:“女儿领罚。”

      “父亲,”凌砚辞再次开口,“静思院久未住人,潮湿阴冷。兮颜昨夜淋雨,又受了惊吓,能否……容她先回自己院子休整一日,明日再过去?”

      凌老爷看着儿子眼中隐忍的关切,又看看女儿狼狈可怜的模样,终究心软了一下,摆了摆手:“就依你。但明日一早,必须进去!”

      “谢父亲。”

      凌砚辞扶着几乎虚脱的妹妹起身。凌夫人上前,想为女儿整理一下散乱的头发,最终只是红着眼眶道:“先去换身衣裳,好好歇着吧。以后……万不可再如此莽撞了。”

      凌兮颜泪眼朦胧地点点头,被兄长半搀半扶着,走出令人窒息的正厅。

      回自己小院的路上,兄妹二人依旧沉默。直到院门口,凌砚辞停下脚步,看着妹妹低垂的头顶,低声道:“进去吧。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凌兮颜抬头,看着兄长同样疲惫不堪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哥……对不起。”

      凌砚辞目光微动,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昨日被打、如今仍有些微肿的脸颊,随即收回,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听不分明的话飘散在晚风里:

      “以后……别再那么傻了。”

      凌兮颜站在原地,望着兄长消失在回廊转角处的背影,脸上被触碰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知道,风暴远未过去,关家的反应、外界的议论、家族的声誉……无数难题还在前方。但至少此刻,她回到了这个或许会责罚她、却依然是她归宿的家。而兄长那复杂难辨的眼神和最后那轻触,让她在无边的悔惧中,依稀看到了一丝被原谅的可能。

      静思院的禁闭和抄写是惩罚,或许也是一段让她真正沉淀、思考对错的时光。而柳溪村的那一夜,书生平静的眼神和皂角清香的棉袍,则被深深埋入心底,成为这个混乱夏天里,一个带着微温与怅惘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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