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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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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篱小院近在眼前,柴扉半掩,院内依稀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迟疑与不安。凌砚辞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是兮颜!她真的在这里!
他一把推开柴扉,动作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与尚未平息的余怒。院内景象映入眼帘:石井旁站着青衫书生,正将木桶放下;窗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纤细身影闻声转头,晨光照亮她苍白却熟悉的侧脸——不是凌兮颜是谁?
“兮颜!” 凌砚辞脱口喊道,声音嘶哑。
凌兮颜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半碗粥险些脱手。她看着突然闯入的兄长,他一身皱巴巴的中衣,发丝凌乱,面色憔悴,眼圈赤红,与平日那个风度翩翩的凌家大少爷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火、焦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却让她心头狠狠一撞。
恐惧、愧疚、委屈,还有昨夜累积的惶然无助,瞬间交织在一起。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言澈上前一步,恰好隔在凌兮颜与凌砚辞之间,姿态不卑不亢,对着明显来者不善、身后还跟着带刀家丁的凌砚辞拱手一礼:“这位公子,不知贸然闯入寒舍,所为何事?” 他目光清正,语气平和,并无畏惧,只是疑惑与淡淡的戒备。
凌砚辞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言澈,掠过他身上那件眼熟的、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他记得昨夜凉亭中,这书生似乎就穿着类似的衣服),又落回妹妹身上那套极不合身、一看便是农家女的粗布衣裳上。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后怕直冲脑门。
“所为何事?” 凌砚辞冷笑一声,绕过沈言澈,径直逼向凌兮颜,“我来找我彻夜不归、惹下滔天大祸的妹妹!” 他伸手想去抓凌兮颜的手臂,语气严厉,“凌兮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成何体统!”
凌兮颜被他气势所慑,又退了一步,背抵上冰冷的土墙,避无可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肯让它落下。
“这位公子,” 沈言澈再次出声,声音沉稳了几分,“令妹昨夜雨中迷途,险些失足,是家母收留,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公子寻人心切可以理解,但还请稍安勿躁,莫要惊吓了令妹。”
“惊吓?” 凌砚辞猛地转头盯住沈言澈,怒火更盛,“你是什么人?我凌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置喙?她为何会‘雨中迷途’?还不是……” 他哽住,后面的话难以启齿,难道要当着这陌生书生的面,承认是自己一巴掌把妹妹打跑的?
沈母闻声也从屋内走出,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但见儿子挡在前面,也鼓起勇气道:“这位……少爷,颜姑娘昨夜可怜见的,浑身湿透,鞋子都掉了一只,我老婆子看了心疼,才留她住下。言澈也是好心,您……您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她言语朴实,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耿直和善意。
凌砚辞看着眼前这对衣着简朴、目光坦然的母子,又看看妹妹吓得苍白的小脸和身上格格不入的粗布衣,满腔的怒火与质问竟一时堵在胸口。他固然气妹妹胆大妄为,但更恨自己昨日失控。若她昨夜真出了事……眼前这母子二人,反倒是救了妹妹的恩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复杂的憋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重新锁住凌兮颜,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兮颜,跟我回去。”
凌兮颜睫毛剧烈颤抖,抬起泪眼看向兄长。回去?回到那个因为她而一片狼藉、充满指责与失望的凌府?面对父母的震怒,或许还有关家的迁怒?
“哥哥……” 她声音细弱,带着哭腔,“我……我不敢……”
“不敢?” 凌砚辞心头一刺,既有怒其不争,更有痛悔昨日那一巴掌的狠厉,“现在知道怕了?帮人私奔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话一出口,又觉太过尖锐,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有什么事,回家再说。父亲母亲担心了一夜。”
沈言澈静静看着这一幕,从只言片语中已大致拼凑出前因后果。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见凌兮颜惊惶无助的模样,终是再次开口:“凌公子,令妹似乎心有顾虑。既已寻到人,平安便是大幸。不如让令妹稍作平静,再行归家。寒舍虽陋,尚可奉一杯清茶。”
凌砚辞深深看了沈言澈一眼。这书生年纪不大,气度却从容,言语有度,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庇护了兮颜一夜,此刻面对自己带来的压力也不露怯。他虽不喜对方介入家事,但这份情,凌家不得不承。
“不必了。” 凌砚辞生硬地拒绝,目光重新落回妹妹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兮颜,立刻跟我走。昨夜之事……回家自有分说。” 他顿了顿,转向沈言澈母子,勉强抱了抱拳,“昨夜……多谢二位收留舍妹。凌某改日必当登门致谢。” 言辞客气,却疏离而强势,明确划清了界限。
说罢,他不再看沈言澈,上前一步,不再给凌兮颜退缩的机会,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凌兮颜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她回头望向沈言澈,眼中含泪,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留恋。沈言澈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雨中相助,今晨拂袖送别,都只是寻常。
沈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叹了口气,只道:“姑娘,路上小心。”
凌砚辞不再停留,拉着凌兮颜转身便走。家丁们连忙让开道路。
小小的院落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沈言澈母子二人。沈母忧心忡忡:“言澈,这……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
沈言澈弯腰提起水桶,语气平静如常:“母亲不必担心,举手之劳而已。凌家家大势大,自有分寸。” 他望向那对兄妹离去的方向,晨光中,凌砚辞几乎是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的妹妹,走向村口等候的马车和高头大马。
昨夜雨中的惊鸿一瞥,今晨院内的短暂交集,如同溪流中偶然交汇的两片落叶,终究要各奔前程。他收回目光,开始打扫院中昨夜暴雨打落的枝叶,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件洗净晾晒的青色棉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雨夜的故事。而凌兮颜身上那套粗布衣裙的触感,和兄长掌心传来的、混合着怒意与后怕的温热力道,也成了她逃离又回归的混乱一天里,最鲜明的记忆。
马车颠簸着驶向城门方向,凌府的高墙深院越来越近。凌兮颜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兄长的沉默比责骂更让她心慌。她知道,真正的风浪,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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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写)
马车并未直接驶入凌府正门,而是在侧门停下。凌砚辞率先下车,神色已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峻,只是眼底的疲惫与下颌的紧绷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回身,向车厢内伸出手。
凌兮颜看着兄长伸来的手,指尖微颤,最终还是将自己冰凉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包裹住她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牵着她下车,踏上凌府侧门略显冷清的石阶。
门内早有管家凌伯等候,见到二人,尤其是看到凌兮颜一身粗布衣衫、鬓发散乱的狼狈模样,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很快垂首,低声道:“少爷,小姐,老爷夫人在祠堂等候。”
祠堂。凌兮颜的心重重一沉。那是家族中最肃穆也最令人敬畏的地方,通常只有祭祀祖先或处置重大过失的族人时才会启用。父亲选择在那里见她,其意不言自明。
凌砚辞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松开,率先迈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影挺直,像一堵沉默的墙,走在前面。凌兮颜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府中寂静得反常,偶有仆役远远望见,也立刻低头避走,不敢多看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祠堂的雕花木门紧闭着,两侧古柏森然。凌砚辞在门前停下,侧身看了凌兮颜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责备,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他抬手,推开了沉重的门扉。
祠堂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凌老爷身着深色常服,负手立于祖宗牌位前,背影挺拔而肃穆。凌夫人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圈红肿,见到女儿进来,嘴唇动了动,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跪下。”凌老爷没有回头,声音沉沉地传来,不怒自威。
凌兮颜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冰凉的温度直透心底。“爹,娘,女儿不孝……”喉咙哽住,后面的话堵在胸口,化作无声的哽咽。
凌砚辞也撩袍跪下,与妹妹并肩。“父亲,母亲,儿子带兮颜回来了。”
凌老爷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先扫过跪在地上的幼女,在她那一身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裙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看向长子:“关家那边,今日一早派人递了话。”
凌砚辞和凌兮颜的心同时提起。
“轻雨那孩子……与她母亲早年一位远房表亲的儿子,自幼相识,互有情意,只是关家与我家早有婚约,一直未敢言明。”凌老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事实,“此次,是她私下恳求兮颜相助。关家自知理亏,却也……怨我们凌家约束不严,让自家女儿卷入其中,更怨兮颜……”他顿了顿,看向凌兮颜,“行事鲁莽,不计后果,将两家置于如此难堪境地。”
凌兮颜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关家的指责,她无从辩驳。
“关老爷子放话,此事若不能妥善处置,给关家一个交代,两家的情谊……只怕就到此为止了。”凌老爷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压力,“我凌家虽不至于怕了他关家,但数十年的交情,两族在生意上的往来,城中的人言可畏……这些,岂是你一个‘好心’就能担待得起的?”
“父亲,”凌砚辞开口,声音沉稳,“此事错不在兮颜一人。是儿子未能察觉轻雨心意有变,未能及时与关家沟通,才酿成此祸。关家若要交代,儿子愿一力承担。”
“你承担?”凌老爷目光锐利地看向长子,“你如何承担?昨日大婚已成笑话,今日再上门请罪?砚辞,你的骄傲呢?”
凌砚辞下颌绷紧,沉默片刻,才道:“比起家族声誉和妹妹的平安,个人颜面,不足挂齿。”
凌夫人闻言,眼眶又红了,看着并肩跪在地上的儿女,一个刚遭遇情伤,一个闯下大祸,心中五味杂陈。
凌老爷深深看了长子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重新落回凌兮颜身上:“无论如何,你助人私奔,搅乱兄长婚事,是为不悌;置家族声誉于不顾,是为不孝;行事冲动不计后果,是为不智。凌兮颜,你可知错?”
“女儿……知错。”凌兮颜声音沙哑,泪水终于滑落,滴在青砖上,“女儿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只求不要连累哥哥,不要毁了凌家与关家的情谊……”她说得艰难,却字字清晰。这一刻,她真正意识到了自己所为带来的,远不止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凌老爷看着女儿痛哭悔过的模样,又看看一旁神色坚毅、愿为妹担责的长子,胸中怒火稍息,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罢了。事已至此,追究无益。但家法不可废。凌兮颜,从即日起,禁足于后园静心斋,非经允许,不得踏出半步。抄写《女诫》、《家训》各百遍,静思己过。何时真正醒悟,何时再论其他。至于关家那边……”他看向凌砚辞,“我会亲自修书,再备厚礼,你……择日随我一同登门致歉。能否挽回,且看天意吧。”
静心斋是比静思院更偏僻的所在,近乎与世隔绝。抄写百遍更是严厉的惩罚。但比起可能的更严重后果,这已算是从轻发落。
“女儿领罚,谢父亲……宽宥。”凌兮颜叩首。
“儿子遵命。”凌砚辞亦道。
“都起来吧。”凌老爷挥挥手,显得疲惫不堪,“先回去梳洗更衣,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兮颜,明日便搬去静心斋。”
兄妹二人起身。凌夫人上前,想替女儿拢一拢散乱的头发,手伸到半空,终究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含泪道:“去吧,好好歇着,以后……定要三思而后行。”
凌兮颜泪眼模糊地点点头,被兄长半扶着走出祠堂。夕阳的余晖斜照进回廊,拉长了他们的身影。沉默再次弥漫开来,却与来时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同,仿佛卸下了一些重负,却又背负上了新的、更复杂的责任与歉疚。
回到凌兮颜的小院,丫鬟们早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见到小姐这般模样回来,都吓了一跳,却不敢多问,只默默服侍。
凌砚辞站在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下,背对着房门,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凌兮颜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出来,头发也简单绾起,虽然眼睛红肿,气色苍白,总算有了几分往日模样。
“哥……”她走到兄长身后,轻声唤道。
凌砚辞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微肿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他昨日留下的印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红肿,动作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悔意。“还疼吗?”
凌兮颜摇摇头,眼泪却又涌了上来。
“静心斋清苦,但胜在安静。”凌砚辞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我会让人打点好一切,你……安心思过。关家的事,父亲和我自会处理,你不必再想。”
“哥,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又化作这一句。
凌砚辞看着她,良久,才低声道:“我亦有错。” 他错在太过自信,错在未能体察人心,更错在昨日失控,将怒火发泄在最不该发泄的人身上。“好好休息。明日……我送你去静心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挺直。
凌兮颜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院中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微微颤动。她想起昨日此时,自己正忐忑不安地准备着那场荒唐的“相助”,想起雨夜凉亭中那盏孤灯和皂角清香的棉袍,想起兄长盛怒的脸和方才轻触她脸颊时指尖的温度……
一切纷乱如麻,却又似乎渐渐清晰。静心斋的禁闭,或许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在那里,她可以远离是非,真正去思考,何为对错,何为责任,何为……她凌兮颜今后该走的路。
夜色,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