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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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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篱小院近在眼前,柴扉半掩,院内依稀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迟疑与不安。凌砚辞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是兮颜!她真的在这里!
他一把推开柴扉,动作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与尚未平息的余怒。院内景象映入眼帘:石井旁站着青衫书生,正将木桶放下;窗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纤细身影闻声转头,晨光照亮她苍白却熟悉的侧脸——不是凌兮颜是谁?
“兮颜!” 凌砚辞脱口喊道,声音嘶哑。
凌兮颜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半碗粥险些脱手。她看着突然闯入的兄长,他一身皱巴巴的中衣,发丝凌乱,面色憔悴,眼圈赤红,与平日那个风度翩翩的凌家大少爷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火、焦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却让她心头狠狠一撞。
恐惧、愧疚、委屈,还有昨夜累积的惶然无助,瞬间交织在一起。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言澈上前一步,恰好隔在凌兮颜与凌砚辞之间,姿态不卑不亢,对着明显来者不善、身后还跟着带刀家丁的凌砚辞拱手一礼:“这位公子,不知贸然闯入寒舍,所为何事?” 他目光清正,语气平和,并无畏惧,只是疑惑与淡淡的戒备。
凌砚辞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言澈,掠过他身上那件眼熟的、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他记得昨夜凉亭中,这书生似乎就穿着类似的衣服),又落回妹妹身上那套极不合身、一看便是农家女的粗布衣裳上。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后怕直冲脑门。
“所为何事?” 凌砚辞冷笑一声,绕过沈言澈,径直逼向凌兮颜,“我来找我彻夜不归、惹下滔天大祸的妹妹!” 他伸手想去抓凌兮颜的手臂,语气严厉,“凌兮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成何体统!”
凌兮颜被他气势所慑,又退了一步,背抵上冰冷的土墙,避无可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肯让它落下。
“这位公子,” 沈言澈再次出声,声音沉稳了几分,“令妹昨夜雨中迷途,险些失足,是家母收留,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公子寻人心切可以理解,但还请稍安勿躁,莫要惊吓了令妹。”
“惊吓?” 凌砚辞猛地转头盯住沈言澈,怒火更盛,“你是什么人?我凌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置喙?她为何会‘雨中迷途’?还不是……” 他哽住,后面的话难以启齿,难道要当着这陌生书生的面,承认是自己一巴掌把妹妹打跑的?
沈母闻声也从屋内走出,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但见儿子挡在前面,也鼓起勇气道:“这位……少爷,颜姑娘昨夜可怜见的,浑身湿透,鞋子都掉了一只,我老婆子看了心疼,才留她住下。言澈也是好心,您……您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她言语朴实,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耿直和善意。
凌砚辞看着眼前这对衣着简朴、目光坦然的母子,又看看妹妹吓得苍白的小脸和身上格格不入的粗布衣,满腔的怒火与质问竟一时堵在胸口。他固然气妹妹胆大妄为,但更恨自己昨日失控。若她昨夜真出了事……眼前这母子二人,反倒是救了妹妹的恩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复杂的憋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重新锁住凌兮颜,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兮颜,跟我回去。”
凌兮颜睫毛剧烈颤抖,抬起泪眼看向兄长。回去?回到那个因为她而一片狼藉、充满指责与失望的凌府?面对父母的震怒,或许还有关家的迁怒?
“哥哥……” 她声音细弱,带着哭腔,“我……我不敢……”
“不敢?” 凌砚辞心头一刺,既有怒其不争,更有痛悔昨日那一巴掌的狠厉,“现在知道怕了?帮人私奔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话一出口,又觉太过尖锐,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有什么事,回家再说。父亲母亲担心了一夜。”
沈言澈静静看着这一幕,从只言片语中已大致拼凑出前因后果。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见凌兮颜惊惶无助的模样,终是再次开口:“凌公子,令妹似乎心有顾虑。既已寻到人,平安便是大幸。不如让令妹稍作平静,再行归家。寒舍虽陋,尚可奉一杯清茶。”
凌砚辞深深看了沈言澈一眼。这书生年纪不大,气度却从容,言语有度,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庇护了兮颜一夜,此刻面对自己带来的压力也不露怯。他虽不喜对方介入家事,但这份情,凌家不得不承。
“不必了。” 凌砚辞生硬地拒绝,目光重新落回妹妹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兮颜,立刻跟我走。昨夜之事……回家自有分说。” 他顿了顿,转向沈言澈母子,勉强抱了抱拳,“昨夜……多谢二位收留舍妹。凌某改日必当登门致谢。” 言辞客气,却疏离而强势,明确划清了界限。
说罢,他不再看沈言澈,上前一步,不再给凌兮颜退缩的机会,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凌兮颜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她回头望向沈言澈,眼中含泪,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留恋。沈言澈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雨中相助,今晨拂袖送别,都只是寻常。
沈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叹了口气,只道:“姑娘,路上小心。”
凌砚辞不再停留,拉着凌兮颜转身便走。家丁们连忙让开道路。
小小的院落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沈言澈母子二人。沈母忧心忡忡:“言澈,这……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
沈言澈弯腰提起水桶,语气平静如常:“母亲不必担心,举手之劳而已。凌家家大势大,自有分寸。” 他望向那对兄妹离去的方向,晨光中,凌砚辞几乎是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的妹妹,走向村口等候的马车和高头大马。
昨夜雨中的惊鸿一瞥,今晨院内的短暂交集,如同溪流中偶然交汇的两片落叶,终究要各奔前程。他收回目光,开始打扫院中昨夜暴雨打落的枝叶,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件洗净晾晒的青色棉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雨夜的故事。而凌兮颜身上那套粗布衣裙的触感,和兄长掌心传来的、混合着怒意与后怕的温热力道,也成了她逃离又回归的混乱一天里,最鲜明的记忆。
马车颠簸着驶向城门方向,凌府的高墙深院越来越近。凌兮颜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兄长的沉默比责骂更让她心慌。她知道,真正的风浪,此刻才刚刚开始。而那个给予她一夜温暖庇护的柳溪村和那盏“孤灯”,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如同一个短暂而模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