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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一夜未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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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将昨夜暴雨的痕迹照得无所遁形。凌府内,残留的红绸湿漉漉地黏在廊柱上,褪了色的喜字在风中瑟缩,一派狼藉过后死寂的喜庆。仆人们垂首噤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正厅里压抑得近乎凝固的空气。
凌砚辞是踏着晨曦回来的。一身红衣未换,皱得不成样子,沾满泥点与酒渍。他眼眶赤红,浑身酒气,脚步虚浮,是被两个小厮半搀半架着扶进大门的。在江边独坐至半夜,被冰冷江风吹得浑身麻木,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灼烧般的钝痛与怒火。他不知灌了多少冷酒,只想把那幕锥心的景象——轻雨决然登船、妹妹张开双臂阻拦——从脑海中彻底浇灭。
“少……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老管家凌伯迎上来,满脸焦灼,欲言又止。
凌砚辞挥开搀扶的小厮,踉跄一步,不耐烦地拂袖:“滚开!都给我滚!” 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未消的戾气。
“砚辞!” 一声威严而疲惫的呼唤响起。凌老爷站在正厅门口,面色铁青,眼底是压抑的震怒与失望。凌夫人跟在一旁,眼睛红肿,显然哭了许久,此刻望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气恼。
凌砚辞对父亲的喝止恍若未闻,径直往自己院子走,脑中混沌一片,只想倒头睡去,或许醒来便能发现这不过是一场荒诞噩梦。
“你妹妹呢?” 凌老爷厉声追问,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凌砚辞脚步一顿,背影僵住。妹妹?那个胆大包天、帮着轻雨逃离、还阻拦自己的妹妹?一股邪火又窜了上来,他头也不回,恨声道:“她?她不是有本事吗?帮着外人算计自家兄长!谁知道她跑去哪里了!”
“混账!” 凌老爷猛地一拍身旁案几,茶盏震落,碎裂声刺耳。“她一夜未归!你可知晓?”
一夜未归?
这四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凌砚辞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父母:“什么?……她没回来?”
凌夫人再也忍不住,眼泪又涌了出来,泣道:“昨夜喜宴乱成一团,关家那边……唉!起初只当你妹妹是顽皮,或是心中愧疚不敢见人,躲在哪里。可派了人找遍府内上下、她常去的园子,都没有!后来雨那么大……城门也问了,昨夜并无女子出城……她、她一个姑娘家,穿着那身不伦不类的嫁衣,能去哪里?” 说到最后,已是语带惊惶。
凌砚辞脸上的醉意和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的苍白。昨夜混乱的片段在脑中飞速闪回——江边冰冷的雨,兮颜脸上清晰的掌印,她含泪却倔强的眼神,自己那声暴怒的吼叫……还有她转身跑开时,那单薄踉跄、迅速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他当时被轻雨离去的打击和怒火淹没,竟……竟没有追上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窒息般的恐惧攫住了他。酒彻底醒了,冷汗却涔涔而下。
“少爷,奴才们……奴才们后来在江边下游不远处,发现了这个。” 一个家丁战战兢兢地上前,双手捧着一只沾满泥泞的绣鞋,正是凌兮颜昨日穿的那双软底缎面鞋,上面精巧的蝶恋花刺绣已被污泥糊得看不清模样。
凌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只孤零零的绣鞋上,瞳孔骤缩。江边……下游……暴雨夜……
“还愣着干什么!” 他猛地暴喝一声,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找!所有人都给我出去找!沿着江边,方圆十里……不,二十里!给我仔仔细细地搜!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
他一把扯下身上刺目的红衣,随手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中衣,对着呆立的家丁仆役吼道:“备马!快!”
凌府瞬间从死寂陷入另一种紧张的忙乱。家丁们匆忙集结,灯笼火把再次点亮,马蹄声、脚步声、焦急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凌砚辞翻身上马,动作因心慌而有些僵硬。晨风吹在他冷汗未干的额头上,带来刺骨的凉意。昨夜他所有的愤怒、不甘、被背叛的痛楚,此刻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恐惧所取代——那是血脉相连的妹妹可能遭遇不测的恐惧。
他想起兮颜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叫“哥哥”的样子;想起她闯了祸,躲在他身后寻求庇护的狡黠眼神;也想起昨日,她挡在他面前,哭着说“哥,雨姐姐不愿嫁你”时,那份自以为是的固执与……或许还有一丝对他这个兄长的疼惜?
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身上,骏马嘶鸣着冲了出去。泥水飞溅,打湿了他的衣摆。
“兮颜……” 他低声念着妹妹的名字,声音破碎在呼啸的风里。愤怒的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悔恨与担忧。若她真出了什么事……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昨日的失态与那一巴掌。
晨光越来越亮,却照不亮他心底不断扩大的阴影。凌府大队人马,如同撒开的网,冲向城外各个方向,寻找那一夜未归的凌家小姐。而凌砚辞,一马当先,朝着昨日分别的江边疾驰而去,心中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