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心初相识，重聚首。》乌龙逃逃

3、第三章如若不嫌弃——收留

　　　　雨声渐悄，终至停歇。凉亭檐角残余的水珠，偶尔滴落一两声清响，更显得四野空寂。月光挣扎着从散开的云隙漏下些许，映得满地积水泛着碎光。

　　凌兮颜仍旧抱着膝坐在原地，身上棉袍的暖意犹在，心却仿佛沉在冰冷的深潭里。她能去哪里呢？山神庙破败荒凉，即便能遮风挡雨，那无尽的黑暗与孤寂，她此刻竟有些不敢独自面对。

　　书生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亭中，正默默整理自己的书箱。他抬眼看了看蜷缩在角落、怔怔出神的凌兮颜，又望了望漆黑泥泞的路径，眉头微蹙，似有思量。

　　片刻，他将书箱背好，走到亭口，却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有礼，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雨虽停了，但夜深露重，道路难行。公子……似乎暂无稳妥去处？”

　　凌兮颜闻声，茫然抬起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更攥紧了袍袖。

　　书生见她默认，沉吟少顷，方道：“寒舍就在前方二里处的柳溪村，虽简陋，尚可遮蔽风雨。家母素来心善，若知公子……姑娘（他顿了顿，显然早已看出她的女儿身）落难于此，必不会介意收留一晚，暂作安顿。” 他言语谨慎，点到为止，绝口不提她为何深夜孤身、狼狈至此，只提供了一个切实可行的选择，将决定权完全交予她手中。

　　凌兮颜心头一震。“姑娘”二字从他口中温和道出，并无半点轻薄，反而有种被看破却仍被尊重维护的熨帖。她看着书生坦然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探寻，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诚恳的善意。提及“家母”，更是刻意打消她的顾虑。

　　一股酸楚蓦地冲上鼻尖。兄长盛怒的耳光、府中可能的雷霆震怒、前路的茫茫未知……这一切重压之下，这陌生书生递来的，不仅仅是一处容身之所，更像是一根浮木，在冰冷的河水中飘至她手边。

　　她嘴唇微动，想道谢，想说“不妥”，想说“恐添麻烦”，但喉咙哽咽，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微的：“……是否太过叨扰？”

　　书生见她松动，面色依旧平和：“相逢即是有缘，家母常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姑娘若不嫌弃茅舍粗陋，便请随我来吧。只是夜路湿滑，需小心脚下。”

　　他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

　　凌兮颜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她慢慢站起身，棉袍长及小腿，显得有些空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的绣鞋，又望了望书生身后那条被月光微微照亮的、通往未知村落的小径。

　　留下，是寒亭冷夜与无边恐惧；跟随，或许有一盏暖灯，一碗热汤，一夜安宁。

　　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那……便有劳……公子了。” 终究没再掩饰女儿声线。

　　书生也不多言，只道：“请随我来。” 便转身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刻意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却又在崎岖或水洼处稍稍放缓，提灯（不知何时他已点亮了一盏小巧的灯笼）为她照亮前路。

　　凌兮颜默默跟着，踩着他灯笼映出的光晕。身上陌生的棉袍传来阵阵暖意，混合着皂角的干净气息，奇异地安抚着她惊惶未定的心。她看着前方那袭沉稳的青衫，在朦胧月色与暖黄灯光的交界处移动，仿佛引路的微光。

　　身后，是注定无法轻易面对的凌府与残局；前方，是陌生却暂时安全的庇护。

　　夜色浓重，小路蜿蜒。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雨后清新的田野气息中。远处，柳溪村的方向，隐约可见零星温暖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闪烁着微小却实在的光亮。那光亮，或许不足以照亮她未来的迷途，却足以温暖这个寒湿的、犯了“大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