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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初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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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天河倒泻,顷刻间将江畔渡口笼入一片混沌。凌兮颜脸上火辣的掌印被冰凉的雨水一激,反而泛起更深的刺痛。她踉跄着跑离江边,绣鞋陷进泥泞也浑然不觉,只觉兄长那声怒吼和着雷鸣,仍在耳畔隆隆作响。
她确实不敢回府。父亲威严,母亲疼惜,可今日她亲手搅乱了兄长的婚事,毁了两家颜面,更将关凌两氏数十年的情谊推至悬崖边缘。府中此刻想必已乱作一团,红灯彩绸映照的不会是喜气,而是滔天怒火与无尽失望。
雨幕茫茫,四野无人。她漫无目的地奔逃,终于望见前方一座半旧的凉亭,如汪洋中孤岛,便埋头冲了进去。
喘息未定,却见亭中已有一人。是个青衫书生,正背对着她整理湿透的书籍行囊,听到动静愕然回首。凌兮颜此刻仍是男装打扮,但发髻散乱,衣衫湿透贴在身上,不免有些狼狈尴尬。
那书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端正地作了一揖:“雨急风骤,小生唐突,借此处暂避,望公子见谅。” 声音清朗温和,说完便自行退至凉亭最远的角落,转过身去,面朝亭外滂沱大雨,刻意拉开距离,守礼至极。
凌兮颜慌忙抬手想回礼,却意识到自己此刻仪容不整,又兼心中凄惶,动作便有些僵住。脸上未干的泪痕混着雨水,只怕早已暴露了女儿情态与心中苦楚。她默默走到另一边,倚着冰凉的柱子滑坐下来,抱紧双膝,将脸埋入臂弯。
亭外雨声哗然,亭内却静得只剩彼此压抑的呼吸与水珠滴落的轻响。那书生的存在,像一面无声的镜子,照出她此刻的落魄与惊惶。兄长盛怒的面容、雨姐姐决然离去的背影、父母可能震怒的眼神……种种画面交织撕扯,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寒意从湿透的衣裳沁入骨髓,她禁不住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歇,转为绵密的雨丝。凌兮颜感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她警惕地抬头,只见那书生已行至亭中石桌旁,将一方素净的棉帕和一个粗布包裹放在桌上,并未看她,只缓声道:“雨湿寒重,公子衣衫尽湿,易染风寒。此帕洁净,包裹内是件旧袍,虽粗陋,亦可暂御湿寒。小生去亭外守望,公子请自便。”
说罢,他果真步入亭外尚飘着雨丝的檐下,背对凉亭,身影挺拔如竹。
凌兮颜怔怔望着那方棉帕和包裹,心头蓦地一酸。这陌生书生细致体贴的善意,在此刻冰雨凄惶的境地里,竟比任何责难更让她眼眶发热。她犹豫片刻,终是伸手取过棉帕,轻轻擦拭脸上残留的泪雨。又解开那包裹,里面是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瞥了一眼书生静立的背影,快速脱下湿透的外衫,将宽大的棉袍裹在身上。暖意渐渐包裹住冰冷的身躯,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得安宁。
“多谢……兄台。”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书生并未回头,只温声应道:“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顿了顿,他又道,“观公子似有烦忧,然雨夜寒凉,终非久留之地。前方不远有间荒废的山神庙,可容夜宿,较之此处或稍安稳些。”
凌兮颜攥紧了棉袍的衣襟。山神庙……回府是断然不敢的,这茫茫雨夜,她又该何去何从?书生的提议,或许是眼前唯一稍具暖意的去处。
她站起身,望向那依旧恪守礼数、不愿唐突的背影,轻声道:“多谢指点。不知……兄台可否告知尊姓?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今日赠衣指路之恩。”
书生这才微微侧身,仍垂着眼帘:“萍水相逢,不足挂齿。公子保重。”言语间,并无深交之意,只是纯粹的善意与分寸。
凌兮颜知道不宜再问,再次道谢后,将湿衣勉强收拾,裹紧身上给予温暖的棉袍,步出凉亭。经过书生身旁时,她忍不住抬眼匆匆一瞥,只见他侧颜清俊,神情平和宁静,仿佛这疾风暴雨、尘世纷扰,皆与他无干。
她走入渐渐沥沥的夜雨中,回头望去,那青衫身影仍立在亭边,像一盏沉默的灯,在无边黑暗与潮湿中,给予了她片刻的干燥与温暖,而后,便留在了那片夜色里。
前路是废弃的山神庙,还是更深的迷茫与责难?凌兮颜不知道。但身上这件陌生的棉袍,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让她在寒雨中,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而兄长独坐江边的孤寂背影,与凉亭中书生守礼的侧影,交织成这个漫长雨夜里,最难以言说的复杂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