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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和 ·四·菡萏 看花看的漂 ...

  •   “当然,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无论多远,我们始终有家。”
      “感谢各位的聆听,这是我的看法。。”
      清明过后,东林举办了一场辩论赛,月新的班级里面先进行了一个小范围辩论,论的是“若有一种药能复活你的亲人,代价是你忘记关于他们的所有记忆,你是否愿意?”正方愿意,反方则是放弃。
      喻清直接选了正方,准备两天之后在班上进行辩论,宋助教负责旁听。
      “我们知道死而复生是违背常伦的。但是如果真的能够让自己的深爱之人以复活的形式再度存在,再次赋予他们生命的美好,这一点我们是认同的。”
      “或许他们复活之后不会再记得我们,我们也会忘记他们,作为代价,我认为这是平等的。树亦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种遗憾,是最令人揪心的吧,”
      喻清没有上台辩论,她只在台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清明的时候下了场小雨又降温,流感横行,她也遭了殃。戴着个口罩说话都嗡嗡的,像只蜜蜂。
      她对亲情其实没有太多的感受。除了外婆,如果硬要算的话,陈恣也算一个。
      一个迟来的,对她很好的哥哥。但喻清很少叫他哥,一是年纪大了不想叫,二是叫出来实在有些尴尬。
      问题结束以后,宋昭把她叫去了咖啡店,结果没待两分钟就出来了。
      “宋助教,你的人生还不够苦吗?为什么要给自己买苦喝?”她拉着宋昭的手还没放,“您是愿意花40块钱买杯苦咖啡,也不愿意买杯甜的奶茶吗?”作为一个十足的奶茶爱好者,她对咖啡可谓是拒而远之。突然,宋昭反手抓住了她手臂,“那你还跟着我进来。”“我已经准备好奔向接口的古茗了。是你非要拉着我进来,好吗?”
      “今天你说话倒比之前多一点,看来只有在吃的面前才坦诚。”
      喻清被怼地哑口无言。
      18年的夏天,图书馆,宋昭给她点了一杯咖啡,她喝了一口之后苦了一个下午,一直吐槽他没品味。从那以后宋昭就没再喝过咖啡,跟着她去喝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奶茶,结果到了大学遇上陈恣这个奇葩,兄妹两人唯一相似的点可能就是都爱喝奶茶吧,宋昭同志已经深谙奶茶之道了。
      所以去咖啡店单纯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可是喻清反应慢,话说得比脑子要快。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没什么好坦诚的。”
      她尝试挣开宋昭的手,但是很紧,根本甩不开。
      “完了,他生气了。”
      宋昭生气的时候会跟你僵持着,就不动,等你先开口把局打破。毕竟经常觉得宋昭就像一只兔狲,很少能把它惹生气,但要是真的去了,把头往雪里面一埋,两耳不问世事。
      于是喻清干脆摆烂,直接扣住宋昭的手,十指相扣,拉着他回了小院。
      开门的时候,陈恣眼睛都瞪大了,他看见宋昭的嘴角扬得老高。
      “不得不说你有点儿天赋,行,真行。”
      喻清松开他的手时,整个人都在出汗,
      “他也不嫌闷得慌,明明我手心都是汗”
      “好癫,跟不给我过审核的教授一样,学文学的可能都癫了。”
      喻清在院子的椅子上躺着,不知所措。
      宋昭想让他开口说出当年的事,但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去捅破那层纱。
      陈恣正使唤着宋昭在院子里面搭烧烤架,烤羊肉的气息混着孜然,勾的人口水直流。喻清酒量实在不行,喝两瓶啤酒就上脸了,被宋昭抬着回了房间睡觉。陈恣在院子里收拾,没有人说话。
      宋昭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陈恣拿着两瓶啤酒叫他到沙发上坐着,他很少见到陈恣脸上有这么认真的神情,这位计算机系的天才只会在比赛和考试的时候一脸严阵以待。
      “你是想让她开口,对吧?”他直视着宋昭,递给他一瓶啤酒。
      “但是我妹应该是不会开口的,她的脾气你也知道,跟个缩头乌龟一样,一遇到事情就会自己躲回壳里。”
      宋昭一口气喝完一瓶,脸上带着醉意,其实他酒量也不怎么好。
      “我实在想不通,她从高中开始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藏,但是如果不解决,事情就会一直在,无法改变任何情况。”
      他一直在寻找一个突破口,让喻清正开口说话,但是从惊蛰到清明,她一直都是上课躲他,下课躲他,只要把她强行拉着才不会跑掉。
      但我觉得你还是不要逼她了。
      “她要是真的不想说就算了吧。我觉得我妹是喜欢你的,但是真的需要时间让他自己开口。”
      陈恣从背后来出一本相册,很厚,甚至有些老旧,像是十多年前的产物,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宋昭。
      “这本相册是外婆留下来的,一直在小七身边。”
      “你还记得我当时第一次见到你,觉得你很眼熟吗?你的照片在这个相册里面。这里”
      他翻到了一页,那里有一张被做成标本的无尽夏,深蓝色已变得干瘪,衬托着一张被撕碎了又重新粘好的照片。
      “太碎了,我只能看清轮廓,但就是觉得你和他有点儿像,这还真是缘分。”
      “别人把这照片撕碎了,对吧?”宋昭听见时钟在滴滴答答的响,喻清的房间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心脏跳动的声音格外分明。
      “我就全跟你说了吧,我总觉得以小七的脾气,可能过几年都不会跟你说的。”
      “18年的夏天,外婆去世了,爸爸妈妈也去世了,飞来横祸几乎让我崩溃,以至于我在处理完父母的丧事以后,才想起来那天没有被我管过的妹妹。我那天甚至没有想到把她接回家,而是任由大伯带走了她,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己跑出了家门。大伯一家说是她不懂事。自己要离家出走,他们对她蛮好的。结果他妈的都是废话。瞎编的,他们家附近的邻居说他们那天晚上吵了很久,大娘拿着扫把想打人,小七是实在受不了了才跑的。但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一直没有管过他。
      你知道我是在哪儿找到小七的吗?一家很破很破的苍蝇馆子,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房间,老板娘告诉我,小七是在他家一边做工一边租那个房子,她还以为是个初中不读了的孩子。……凭什么我们家小七就要受那么多罪?”陈恣又开了一听啤酒,整个客厅都是酒气,弥漫在空气里,经年的情绪抑郁发酵,回忆在澎湃。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很震惊,问我是不是哥哥。她身上穿的挺脏的,我估计没几件好衣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哭,嚎啕大哭,哭了十多分钟,一直不停,到后面话都说不出来。我妈生了我之后就得了产后抑郁,今年一直没有好,后来她又生了妹妹,抑郁加重,我爸怎么做都没有办法,最后他们离婚了。我妈就把一切都怪在我妹身上,这是我后来从外婆的遗书里面知道,小七一直在外婆身边长大,沉默寡言,懂事听话,但我一直都是在爸爸的陪伴下长大,过得比她好的多,我欠她的很多。”
      “大伯他们想要外婆的遗产,就逼问小七搜她东西,从她书包里面搜出来你的照片,给撕了个粉碎,还往外传一些不干净的谣言。那条巷子的有些人还说我们家小七是……婊子……,我当时跟他们打起来了,被好几个保安拦了下来,说我扰乱治安。……你的照片是他一点一点粘好的,应该要粘很久吧。
      后来我带小七去买衣服,但她不要 挑了几件最便宜的就走了,我只好自己给她买,照着照她之前的衣服尺寸买了一大车,我就想啊,你说我们小七为什么不爱说话呢,要是我当初被送到大伯家,早他妈抑郁了,她虽然不爱说话,但至少还乐观,挺坚强的,这点我真比不上。”
      “刚开始的时候她不太愿意跟我接触,但是后来时间久了,偶尔会叫我哥哥,被人家哥哥还蛮开心的哈”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当时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这样她就不用受那么多的罪。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如果可以的话,爸妈没出事 ,喻清也可以过得很好,很好……至少能多笑一下。”
      “你觉不觉得小七长得很漂亮?但是从她身上看不出什么幸福感。人们都说爱人如养花,只有被爱才会让人长出血肉,外婆让我们好好对小七,不要让他一个人太孤单,老人很宠她,但只有老人一个人宠她,外婆把小七很好,但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她,到现在只剩亏欠和后悔,所以呢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关心,也希望你不要太逼她。”
      宋昭静静地听着,他看见陈恣脸上有泪光,有点好笑,这位爷运动会摔的两个膝盖都是坑 ,直接左臂骨折都没疼哭。他喻清房间里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
      算了吧,他对自己说。
      他好像对以前的事突然有了一个答案,玉清说不说,都无所谓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的那天是什么时候?”
      “19年的1月15日。”
      “那天,那天是小七被接走的日子,他找你应该是想要把外婆的存折给你,她把存折藏在一个小巷的罐子里,我找到她之后才取出来让我保存好。”
      “所以她当时是被困了一整天都没能跑出来,才没有来见我。……难怪她不想说,要是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宋昭放下啤酒,拉着半醉的陈恣到院子里吹凉风清醒清醒,喻清种的花的花已经开的很好了,那盆白色茉莉被腾出了一个专门的空位,跟一墙火红的蔷薇映衬在一起,偶有几声虫鸣,夜晚,时间流淌,人就在其中寂寞无语,分明的感受到生命的静谧。
      宋昭决定再给她买一盆白茉莉。只有一小簇未免太孤单了些。
      陈恣突然笑着对他说“改天你有空了跟我在那儿搭个水池,养几朵荷花,荷花好看,夏天开的鲜艳。”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喻清大概会喜欢。
      去祭奠父母那天,喻清带的是新开的荷花。白色的花瓣上面还沾着露珠,是无言的眼泪。
      喻清说不出对他们有什么情感,从小到大,心里惦念最多的是外婆,外婆会熬很香很香的小米粥,会撑着雨伞接她回家。在晚上切冰凉的西瓜和她一起看星星,她期待过母亲或者父亲,但只是廖廖见过几面,也没什么沟通联系,他们走了,心里面很空洞,但却一滴泪也流不下来。外婆走的时候她哭了很久。而大伯只会向她要存折,那一刻,喻清觉得这世界非常讨厌。但也只有那一刻罢了,人是要向前看的。
      “生养之恩,没齿难忘,希望你们在天上幸福。”
      她把荷花,又叫菡萏,轻轻放在了墓上,和陈恣肩并肩走远了。
      “谢谢你,哥。
      “突然谢我干嘛?怪渗人的”
      “谢谢你让我再次有了家。”
      “哦,小七你说话这么直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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