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记事》万里长绝

5、春和 二·绿梦 人到春深处

　　二·绿梦
　　“如果生命是一场永不停止的歌谣，那么眼泪和重逢又是其中哪一场旋律呢？”

　　18年的夏天是亢长的蝉鸣，闷热的天气会令人生烦，喻清揣着外婆冰镇好的杨梅汁慌慌忙忙地就跑出了门，直向市图书馆的方向，她约了宋昭补课，宋小老师老早就跟她打电话说自己到了。
　　其实高中生的生活思维真的很简单，不过就是学习，上课，假期。喻青是个理性思维不怎么发达的人，数学简直差的有些糊涂了。宋昭同志又是一个历史不怎么好但数学天才的的优秀学生，于是她眼巴巴地求着他过来帮忙。
　　图书馆里面空调开的挺低的，宋昭穿着白色短袖正在刷题，喻清不动声色的的从他后面绕过去，轻轻用冰镇的杨梅汁贴了他手，还是给他冰的一激灵。
　　“我外婆昨天晚上熬的，保证地道，现在喝很凉快。”她在宋昭旁边坐下。掏出一大本厚厚的练习册，
　　“错题，笔记本，五三和腾远，齐活了。”宋小老师清点完所有工具，用手扒开了杨梅汁，仰起脖子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白，拿着瓶子的时候骨节分明。喻清盯着他的脖子看了一眼，
　　也很白。
　　突然想起来班上还有几个女生说喜欢他来着。
　　但是那个真的算喜欢吗？还是单纯的欣赏？那是喻清当时的第一个想法。
　　宋昭讲题的思路清晰，知识点加考点，讲完一道练一道还限时，硬是给喻清搞出了数学考试的感觉。她在那低头写卷子的时候，宋昭就在旁边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书，或者就盯着喻清，他发现她有一个小习惯，写卷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抠手，想不出来解法，左手就会去卷卷脚，卷完又放下，循环反复。
　　那是宋昭高二那年的夏天，他们是朋友。
　　而宋昭的交友观是两个字，真诚。
　　朋友，首先就要真诚，才可称之为朋友。喻清和宋昭，最开始是因为老师布置的任务才认识的。但喻清对了那篇作文很上心，反反复复找他修改了又是20多次，她比他小一届，但是文章里面透露出来的风格就像是个成熟的高三生，他觉得这一点蛮有趣的。
　　文学社团聚会的时候，喻清一个人坐着也不跟谁说话，宋昭坐在他旁边。问一个人无不无聊，结果喻清说，一个人是无聊，两个人也是无聊，很多人在一起也是无聊，只要周围没有喜欢的事情，那就是无聊。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是这次聚会用的是社团公费，我不能白亏。”
　　不怕宋昭觉得自己抠搜，她直接就说了，“没办法，我挺穷的。”
　　他发现喻清不太爱说话，即使是在一起谈论文章的时候，也只到有灵感处才会多说几句。
　　但是她从不遮掩，说话很直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对于社员的文章评论也很尖锐，优缺点都各说一遍。
　　聚会结束的晚上，宋昭落了一个包在餐厅里，回去找，却发现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6:30左右的时候，他从房间里面探出头发现在门外有个女孩拿着个包正望向他。
　　“昨天你走的太快了，没有拿包，我没有手机，也联系不到你。”
　　像是怕他怀疑一样，她又说了一句“你家地址是我昨天听到社长他们说的。”
　　晨光从雾气里面醒来，还带倦意，喻清披着头发在他家门口站着，随意穿了一身蓝色运动装，大概是起来的太早，眼睛都还半睁着，很困的样子。
　　但是宋昭记得，当时不爱打扮的她，却很漂亮，是很自然干净的美，像春雨冲刷过后的绿色。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后来他们交往交集就比以前多了，再后来呢就成了比较好的朋友。
　　喻清是个天赋不高但是却很努力的人，总是想着法子让自己提升，她很清楚的明白，自己该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宋昭帮她补课的时候，她好像真的有点笨，有些题目要问两三遍，但是很执拗，一定要学会了才能接着下一道。
　　人和人的交往其实就像花开，一定要开到最旺盛的时候，才算得上繁密。但是高中时代的他们最在意的其实是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和能不能够到的分数线，所以对于彼此之间的来往并没有多在意，互利互助的学习才是最终目的。但人的感情是建立在交往之上的，有一种形容，叫光阴会弹琴，情声就飘扬在未知的情愫里。
　　但那会儿的喻清，一心想着的都是北苑的分数线，她知道宋昭不一样，但她不敢说他真的不一样。
　　她总觉得，向热爱奔赴的一切才称得上值得，唯有在十七八岁的年纪丰沛了自己以后才有资格谈爱，非常理想主义者的想法。
　　宋昭喜欢在图书馆里面待上一个下午，慢慢的喻清也经常泡在里面，他们偶尔周末和去郊区的湿地公园，看满山坡的繁瑛，蝉鸣聒噪，生命磅礴奔跑，不知出自哪位设计师的手笔，北山坡上全是无尽夏，深蓝色的花瓣，一大簇一大簇地覆盖山面，风吹时的轻摇，第一眼见时的心动，吹动夏天的涟漪。
　　“你知道无尽夏的花语是什么吗？”
　　“Endless summer，它的花期可以绵延整个夏天，它的花语是相遇。”
　　他看见喻清笑了一下，从山坡上走下来，剪成一般长度的头发随着风而起，喻清其实很少笑，她说笑容是留给开心的。
　　“相遇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之一啊，我很喜欢无尽夏，很美的花，跟生命一样热烈。”
　　宋昭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要当一名小有名气作家，枕在文学的梦里。
　　那会儿他们都年少，有浪漫理想，有无垠星空，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少年人的一腔热情，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宋昭最后一次见到喻青的时候，是阴天，大雨，把她淹没在雨幕里。
　　在那之后她突然开始对他视而不见，每天消失的无影无踪，宋昭去找她，总是不在。而高三的日子实在是紧张，能腾出一点空闲时间已是珍贵。他只能在放学的时候从人流中看看有没有那一抹细长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喻清的声音，很累，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
　　“梧桐书屋旁边的巷子，有一家茶店，在那里等我，一定要等我。”
　　“喻清……”
　　……
　　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电话就被挂断了。
　　在那之前，他已然听说，喻清退学了。
　　那天他在那儿等了很久。
　　那个巷子很老，挺旧的，但是卫生还可以，干净，巷口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夏天枝繁叶茂，光穿过叶子的时候，用手轻轻接着，能感受到时间的分量。
　　后来天下雨了，灰蒙的天，从早到晚都一个颜色，她没有来。
　　第二天宋昭发了高烧，又顶着烧去了学校，差点没在课上晕倒。
　　他当时其实没什么感受。
　　他只知道那个茶馆的门太老了，掉漆又生锈，真想把它一片片剥干净，也比现在这个斑驳样好看。
　　从那之后，喻清好像真的从那块土地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以前的邻居说她外婆死了，小姑娘搬去了大伯家，但是不久前好像跑回来过一次，人的模样都变了，怪憔悴的。
　　宋昭没有怪她，只是喻清这个名字，被放在了心后面的地方。
　　他又去看过一次无尽夏，一个人去，
　　它的花期果然很长，可以绵延一个夏天。
　　夏天是什么呢？
　　是从巷口走出来，夕阳染红暮色，生命安静而又浓重，栀子花仍在开，巷口卖花的人家房里满是绿色，从大街上沿车流纷纷吹来的风 ，掀起了一场夏天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