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起落》路落

37、分歧 “狄炬，你

　　“阿姐！”
　　男子从马车上利落跳下，亲昵地将血淋淋的手搭在女子的肩膀上。温热的血液透过雪白的衣衫往下渗，紧紧地黏附在她身上。

　　他皱眉耸鼻，仍未从方才气恼的情绪里缓过来，但对着女子时还是竭力拼凑出笑意，歪着头探出眼睛盯她，像是幽深之地投来的目光，咧开猩红的牙笑道：“阿姐，用刀你是行家啊，干吗非让我动手？你舍不得？”

　　那个被称作阿姐的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马车，语气格外冷漠道：“赶紧趁天亮前处理掉。”

　　说完就嫌弃地拍开他满是血腥的手，头也不回地提腿往外走。

　　他歪着头站在原地，笑道：“刚刚还唤人家阿英，说要一起逃命，许下海誓山盟，如今转头就忘，连她的尸身都不肯看一眼。阿姐真是……心狠啊。”

　　听到男子最后一句话时她明显放慢了步伐，但却还是没有停下。

　　“阿姐。”
　　男子叫住了她，用的却不再是中原话。
　　他张开嘴，用低沉古朴的东黎话说道：“我见到那个女将军了。”

　　女子顿住脚步，拧身回看。

　　他回想起那张脸，仰着头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复低头时看到自己双手上的血腥突然咯咯地笑出了声，遗憾中夹杂着一丝兴奋道：“阿姐，她没死。”

　　他快步朝女子走去，双目激动地瞪大，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她没死！她没死！她没死！！！”

　　垂落的发丝黏在带血的脸颊上，稀疏月光落在他背后，布满血丝的双眼牢牢盯着她，浑是执念般地嘶喊着：“她不仅没死，如今还做了个了不得的女将军。在东黎那么多年，她竟然还能全身而退。阿姐，我不甘心！”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口不择言，“那些…那些安插在她身边的暗桩都是废物…都是废物……”

　　女子见他声势渐大，警惕地左右环顾，上前一把摁下他，“给我冷静下来！”

　　对上女子冷峻又带着些许斥责之意的神色时，他短暂地噤声后，声音低落下来，“阿姐，我不甘心，不甘心苦等这么多年。”
　　说着说着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一样，看着她说道：“阿姐，我会亲手杀了她！”他目光如炬，分外肯定道，“那个人答应过我，只要她死，就会把父王的位置给我。”

　　见她沉默，他便俯下身，嗓音沙哑地引诱道：“阿姐难道不想要吗？”

　　他按捺不住地快速抽吸两声，像是贪念未得满足般凑到她面前，眼眸发亮道：“阿姐不想要一呼百应、众人拜服，不想要权势滔天、威震四海吗？阿姐在京中蜇伏这么多年，在这些中原人身边委曲求全，也该让他们付出点代价了，对吗？阿、姐？”

　　她缄口不言，浅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并未因这番话而出现半点波澜。

　　他哽了一下，续道：“父王已是垂暮之年，活不长久了……只要我坐上那个位置，这些数不尽的荣华都将归阿姐所有。我的便是阿姐的，你我永不分开。”
　　说罢他双膝跪地，两臂环抱着她，如同孩童般缩进她的怀中，“阿姐……你会帮我的对吧。”

　　女子没有回抱他，漠然地直立在那里，好半晌之后她才终于动了动唇，说道：“狄炬，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依偎在她怀中的人闻言一僵，原本放松下的眉眼重新凌厉起来，睁开双眼阴沉沉地看着黑夜下两人的影子。

　　狄炬从她怀中直起身来，再没有半点天真与求情之色，锁紧眉头，无比可惜道：“阿姐，你很少唤我名字的。阿姐是生气了，不愿意吗？”

　　她退开几步，沉静面容下陈述着几乎让他难以接受的话语。
　　她说：“我已经帮你够多了。我早与部族不在同一阵营了，更遑论什么父王母后，权力更迭、新旧更替，都与我无关了。现如今靠着你我的姐弟情谊，全了你的投名状，又陪你闹了这么大的一桩祸事，我不欠你的了。”

　　狄炬死死地盯着她，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每一块皮肉都叫嚣着不可置信，但望向她眼眸时还是拼尽全力控制住神情，努力维系着懵懂少年的模样，“阿姐这话何意，我听不懂。”

　　她不厌其烦地重复道：“我不会再帮你了，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东黎。你我情谊已尽，我不会再用我的人替你挡刀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不留给他开口的机会。

　　狄炬看着她毫不留情离开的背影，终于怒不可遏地吼叫出声：“狄焱！你以为你有得选吗？你如今踏上了这条路，根本没办法回头！除非选择跟我一起…跟我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头，否则…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恝然道：“那便死吧。阿英已经为了你我的阴谋牺牲，我亦不会独活。”
　　走了两步后她恍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补充了一句，“别再用那个名字叫我。”

　　“阿姐？”他无力地看着狄焱离去，彻底慌了神，“不！不！我不要阿姐死，我要阿姐和我一起活！阿姐，是我错了！你回来！阿姐！”

　　他声泪俱下，却仍旧不能让狄焱回首，不能让她为自己停留一瞬，他知道自己就算是追上去也只是徒劳，所以呆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彻底融进黑夜里，而后愤恼地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马车里那个女子身上。

　　他红着眼，神色暗淡地拖拽着身体往回走，“阿姐，你是不是舍不得她死，你……是不是与她产生了更深的联系？可是…可是世间有什么联系能抵得过血缘之亲？竟让你为了她与我反目，与我两清？”

　　他走近了，掀开帘子，一把抓住阿英的脚踝将她生拽下来，尸身落到地上时还砸出“砰”的一声硬响。
　　他弯腰扯下她的面纱，怨恨地凝视着那张脸，忽地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阿姐，我要送给你……还有她一份礼物。”

　　他侧身拿起那柄染血的刀，眉宇间尽是掩盖不住的亢奋，“为了阿姐，为了我们的计划，我要划破她的脸，捅穿她的五脏六腑，让她面目全非，这样……这样阿姐就不会再想念，不会因为区区一个贱婢跟我平生嫌隙。”
　　说时手起刀落，利刃贯穿皮肉，刀刃摩擦过白骨的声音不停地刮擦着他的双耳，他却越听越兴奋，下手的力度一次比一次狠。

　　惨白月光照亮他的可怖笑容，“狄焱，你摆脱不了我的！我们要一起，一起去杀了那个女将军，拿她来换我的功绩，哈哈哈哈哈……”

　　.

　　平宁王府。

　　“将军回来了。”
　　言栾见林芍落回府，殷勤地上前跟在人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

　　林芍落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大步往自己院中走去。临到书房门口，她才顿住脚步，默不作声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也要进？

　　言栾刻意装傻地歪头挑眉，亦无声回应着林芍落的疑惑：我不能进？

　　两人僵持片刻后，终究还是林芍落大发慈悲地让开了道，默许了他跟进来。

　　进了书房后，他便自然地寻壶斟茶，顺势递给林芍落一杯，察言观色道：“将军出府一趟可是遭了什么难事？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要不我请个太医来瞧瞧。”

　　“不必。”林芍落头都没抬地拒绝了。

　　“那可不行。”他煞有其事地盯着林芍落，“将军本就余毒未清，怎知这不是遗留之症呢？还是看看好。”
　　没等她拒绝，他又自作主张地朝外去，有些急切道，“我即刻遣人去请。”

　　林还在埋头翻找东西，听到他这番话眉尖一挑，觉出点不对劲来。话接得这样快，目的显然不清白。所以她抬眼瞥了一下，试图不挑破他的伪装，笑道：“能让你如此迫切之人，不知是何方神圣啊？莫非是太医？"

　　言栾瞄见她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动作随即一僵，知晓她已然看穿他的谋划，索性坦然道：“将军聪慧，又与言某心有灵犀，显然知晓是谁了。”

　　林芍落默不作答，只是盯着他，静待他自己和盘托出。

　　他哪里经得住这样的眼神拷问，明亮双眸直直看向自己的那刹那，他便心弦一颤，缴械投降了，所以坦诚说道：“张院判近日繁忙，属实抽不开身，而恰逢维桷闲暇，我便想让她来替你再看看。”

　　他靠近一步，额外补充道：“何况维桷的医术你是见识过的，上次的解药，就是她的手笔。张院判虽精通医术，但解毒上却远不如维桷。她从小学医，钻研医书，对毒理已是入木三分。由她为你诊治，是上上选。”

　　见她仍旧无动于衷，他又道：“我并非出自私情相邀，只是想让将军能彻底好起来，能对我少一份防备之心，便已足够。”

　　见他恳切言语的样子，林芍落存心打趣的想法才终于歇下，“请张姑娘去会客厅吧，我稍后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