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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托付 替我回军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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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罢,陈川拱手告辞。顾乔一路送他至府门外,神色沉沉地盯着马车离开。
他负手转身,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陈川此来的目的太过明显。
明显到让他不禁怀疑这位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臣竟也不过是一个管中窥豹之人。
太巧了。
他前脚刚查到那个女子,后脚陈川就带着相关的消息上府陈说。
他信得过叶宥手底下的人,所以对捕役并无怀疑之心,况且查案一事本就公开透明,若想探查也非难事。
只是陈川来的时机太过凑巧,让他不得不警觉这位礼部尚书或许早就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乔扶额沉思,陈川作为见多识广的老臣,理应对这种明眼人就能看出来的把戏心知肚明。他明知自己这步棋下得拙劣,却仍旧要走,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若他缄默不语,若他袖手旁观,顾乔只会一心查案,根本不会将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他此次前来,语句简洁、目的明确,字里行间都在把嫌疑撇向巫士。
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巫士和阿英已死,死人自然没有机会开口辩解……
顾乔想到此处,如醍醐灌顶般惊醒!
陈川要的就是他不再查案!要的就是他不再深入!
只要自己步入此局,就会扰乱他原本的计划。
只要拿他们做替罪羊,不仅不会危害任何人,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受牵连。
看来……巫士就是他们找的那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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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的校场。
“李教习!”
有人见李克走过,高声喊了一句,话还没落到地上,就被身旁一个老成不少的男子肘了一下,低声道:“说了多少次,得叫李将军!”
那人脸色立马一变,火速改口道:“李将军!”
李克闻声转头,听到更改之后的那声称谓,原本有些阴沉的脸稍显缓和,淡淡地冲他们这边点了个头。
两人背对着走远,年长的男子抬手拍了下身旁人的脑袋,左右看了没人盯着,这才低声提醒道:“你忘了上次有人叫他教习,被罚跑五圈的事情了?长点心眼!”
男子瘪了瘪嘴,不解道:“这有什么区别啊,左右不过是个称谓,至于这么在意吗?”
年长的一听又准备抬手,被他缩着脖子躲开了,无奈地解释道:“那能一样吗?百夫长和千夫长之间差得可是好几百人呢,那待遇也必然不同。何况眼下殿下不来校场,这里几乎都是他一人独大,谁敢去招他?”
男子眨眨眼,直言不讳道:“你是说他耍官威?仗着殿下不在,就拿我们出气?”
“呸呸呸,”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话要是被他听见了,你指不定得遭什么罪!”
他努着嘴,眼神往远处一瞟,嘟囔道:“没见那几个吃香喝辣的天天都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将军啊!得把他哄高兴了,你我才有得活。你啊,以后还是少说话才好!”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李克视野里,他才冷脸回头推开大门。
“郑护卫也在?”
他一推开门,就见郑厉腰背笔直地站在那里,没怎么在意地踩着随意慵懒的步调朝他而去,“怎么单站在那里,也不出声?坐坐坐。”
他招招手,俨然一副主人翁的模样,叉着腰自顾自地打算坐下时,目光却敏锐地瞥见屏风后似乎有个人影。
还没等到他眯起眼睛认清,恭敬站在一旁的郑厉先行开口道:“林将军。”
李克一听称呼,脸色一滞,心想郑厉嘴里的林将军除了林芍落还能是谁。心惊胆战地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就登时弹了起来,耀武扬威的气势荡然无存。叉在腰上的双手瞬时放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来行了个军礼,“将军。”
林芍落背着双手坦然地从屏风后走出,看见李克时脸上缓缓凝聚起一点笑意,语调温和道:“看来你在校场与大家的关系相处得很是和睦。”
李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见林芍落脸上并无冷意,这才敢笑着应话,“是殿下管教有方,大伙儿又愿意给我几分薄面。”
她走下台阶,目光放远道:“近来训练成果如何?领我看看吧。”
李克望着林芍落,不知怎么总觉得她的笑意有些瘆人,那双眼睛看向自己时带着几分扒皮刺骨的寒意,深色瞳孔更像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只看一眼便觉毛骨悚然。
他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应答。
林芍落目光收回,落到他身上,伸手搭在他肩膀,四指轻握,打趣道:“眼下秋风未至,李副将倒是有些惧冷了,怎么在发抖?”
他被肩上的力道唤回神志,呆愣的眼神渐转清明,只与她对视了一刹就撇开了目光,尬然一笑道:“许是着了凉,没什么大碍。”
“无碍就好,走吧。”
她拍了拍李克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房间。
李克肩上一轻,盯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抬腿跟上,走在她身后。
“这校场比不得骁沛军的军营,你平日里待得可还习惯?”
“习惯。”他接话很快,点头应和着,“练兵左右不过那几套,没什么区别。”
“训兵这些时日可还吃得消?我看你比来时消瘦了些,方才在房中还有些发抖,是不是太过劳神费心了?”
“多谢将军关怀。我身体一向健朗,没那么容易倒下,”他瞄了眼林芍落,刻意活络道,“看起来消瘦,或许是今日束发时扎得紧实了些。”
林芍落轻笑了声,乐道:“插科打诨的本事倒是一点没减。”
她呼了口气,看着校场里舞刀弄枪的士兵们,无心问道:“你在这里过得如意吗?”
李克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一时揣测不清这句话到底是试探还是无心之说,所以谨慎答道:“要说称心如意,那定然还是军营更适合末将。此处虽好,却也没有骁沛军舒坦,没有秦将军四两拨千斤的点拨,没有贾将军的念叨,也没有余将军的冷不丁笑话。更没有将军时时刻刻的关切与指挥。”
林芍落静静地听着他说,知道这话里有恭维的意思,但还是有些感慨,神情惋惜,“军营里是好啊,大伙儿跟亲人一样不分你我。只是可惜……我可能再难回去了。”
李克闻言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将军此话何意?”
林芍落目光悲伤,盯着远方久久不肯挪动,“我既与平宁王成婚,就断然难以将军的身份回到军营。军营虽好,但还是太过偏远,比不上京城这般繁华。我在这里有了新的住处,有了新的家人,更有难以割舍的爱人。所以……我放不下。”
李克瞪大了双眼,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地又问了一遍,“将军……此话何意?”
林芍落扭头看着他,恳切道:“我知道你可能难以接受,但事实如此,人一旦习惯了安逸闲适的生活就再难回到过去了。陛下也曾问我,若是要在骁沛军和平宁王中选一个,我会选谁……”
李克眼里闪着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将军莫非……”
“我难以抉择。一边是与我携手奋战的将士,一边是与我举案齐眉的良人。我选不出来。所以我沉默着没有回话。可是人心易变,我亦如此,在这座华丽气派的宫城中呆久了,就再难回到那个打打杀杀的地方了。”
李克垂下目光,若有所思。
“所以……”她盯着李克,像是再难相见般苦涩道,“你替我回去吧,替我回军营看看。”
李克受宠若惊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发抖,但还是竭力劝道:“将军真打算为了平宁王抛弃车骑将军一职?将军难道忘了这一路上遭受了多少苦难、又捱过多少病痛折磨?难道都不作数了吗?难道就因他平宁王的出现就一笔勾销了吗?军营中那些与将军并肩而立的战友与他平宁王相比就不值一提吗?恕末将多言,还请将军三思!”
他跪地行礼,膝盖落地砸出惊人的声响。
与李克慷慨激昂的劝说相比,林芍落在此刻却显得尤为平静,她弯腰将李克扶起来,语调平稳,“此事是我对不住大家。但万事难两全,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自我回京成婚时就心意已决,不必再劝。陛下仁慈,答应不削我军职,若我愿意,随时可回骁沛军中探望。”
李克听后表情凝滞一瞬,嘴角轻微抽搐了下,转眼间就被笑意掩盖住,“将军永远是骁沛军的主将!”
跟在几步远后的郑厉听着两人交谈时林芍落呕心沥血的那番话,眼珠转得飞快,嘴唇嗫嚅着像是要把话都悉数背下。
林芍落看着校场说道:“这些兵看起来都有不少长进,殿下那里想来可以交差了。若无旁的事,你近日就准备着回营吧。你身为副将,离营太久,总归不好。要是军心不稳,还得靠你回去稳固一番。”
李克神情坚毅,底气十足地保证道:“愿听将军调遣!”
她拍了拍他的手,安心地点了点头,“我今日来就是想与你说此事,你回营后且宽心,万事与他们商量着,不必顾及我。”
她拧身朝外走,李克就跟在她身侧安静地听着。
“无论是在校场还是军营,都要以身体为重。我听府中下人说你已经许久没回王府了,府中院子的陈设都快落了灰。你该多回去住住的。”
对上林芍落关心的眼神时,李克扯着嘴角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仍旧不敢与她对视,“多谢将军关心。末将只是担心回时太晚,叨扰府中众人歇息。”
“那也该回去……咳咳咳……”
林芍落话未说完,便半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将军这是怎么了?”李克连忙上前扶住林芍落,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我没事……咳咳咳……”
林芍落攥着李克的胳膊将他拉近,让他站在自己面前,咳嗽地连声音都沙哑低沉,可还是坚持着跟他嘱咐道:“挡住我,不能让旁人看见我这样……”
他皱起眉头去看林芍落,她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明明咳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突得显眼,脸色却诡异地没有半点红润之色,反倒像是病入膏肓一样的惨白,连带着眼窝看起来都深陷不少。方才还生龙活虎之人怎么一眨眼就憔悴成这样?
林芍落借着李克的力缓缓直起身来,气都喘不匀道:“继续走,不能让郑厉他们看出异样。”
李克闻声侧头瞄了一眼身后的郑厉,悄无声息地用身体挡住林芍落,搀着她继续往前,紧锁眉头问道:“将军这是生了重病?怎么脸色差成这样?”
林芍落摆了摆头,气若游丝道:“是毒。有人给我下了毒。”
他满是诧异地望着她,却不敢惊呼出声,只好压低声音道:“谁敢给将军下毒!”
她无力道:“查不出来。”
李克义愤填膺道:“我替将军去查,真要找到了下毒之人,必要叫他碎尸万段!”
说完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低声问道:“难不成是王府中人?所以将军要避人耳目?”
林芍落声音微弱道:“王府中人个个对我笑脸相迎,一时半刻难查出个所以然。我只是有些杯弓蛇影,故而只敢将这个消息告诉你。眼下虽然不知道下毒之人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他针对的定然不止是我,他一定对骁沛军有所图谋!这就是我要你回去的原因!”
“将军……”
林芍落看着他,语气凝重,“我中毒之事,不能让外人知晓。”
李克目光垂下,嗒丧道:“是末将失职,未能护好将军。”
林芍落拍着他的手说道:“没什么,这毒只是看起来吓人,我已私下求过郎中用药压制,左右威胁不了性命。我眼前尚在京中,又顶着平宁王妃的名号,他们一时半会儿难对我下死手。你安心回营。守住了骁沛军,自然就能保我性命。”
李克扶她到马车旁,看她疲累不堪地同自己说话,每句话都仿佛用了天大的气力,像是临终托付一样。那个在他面前总是神气的、骄傲的、张扬的林芍落如今佝偻着,羸弱到需要他的搀扶,他的帮助。
林芍落上马车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一切都交付于你了。”
他看着林芍落颤颤巍巍地上马车,眼神幽深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笃定回道:“请将军放心。”
郑厉从后绕出,坐到前面驱车,“李将军,先行告辞。”
他点头回应,“一路顺风。”
他盯着马车走远,想起方才林芍落的脸色,还有那些迫切的、语重心长的嘱托,心里平生出一股快意。
“哈哈哈哈哈…”
他咧开嘴角,竟压抑不住地笑出了声,仰天长叹道:“毒……原来你也会怕啊……”
原来你这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也会有如此狼狈不堪,如此担惊受怕的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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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稳行过街市的马车里,林芍落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她思索着,半抬起眼皮回忆着李克在看到她中毒之后的每一个神情,心中的猜测愈发肯定。
脱离了他的搀扶,上了马车后掀帘坐下不过一刹那,她刻意表演出来的柔弱与悲伤在瞬息间皆消弭而去。
她冷眼直视前方,神色严肃、脊背挺直,脸色虽然发白但精神却抖擞昂然。
什么身娇体弱、一往情深的戏码在此刻全然烟消云散。
这场戏演得很值。
疑似林将军演技巅峰时刻哈哈哈哈
